郑局长谈话后一周,于龙带着邹明远去了规划局。
王建军副主任在电话里把招拍挂流程讲得很清楚:资格预审、竞价、方案答辩,三个阶段。预审材料这周五截止,还有四天。于龙不敢拖,当天就约了去查地块底档。
两人到规划局门口,台阶下蹲着个年轻女人。一手抱着孩子,一手在包里翻来翻去,翻出纸巾、奶瓶、半块饼干,就是翻不出她要找的东西。孩子在怀里哭,两岁左右,脸涨得通红,嗓子都哑了。女人一边哄一边掉眼泪,眼泪滴在孩子脸上,孩子哭得更凶。
于龙站住了。邹明远走了几步发现身边没人,回头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叹了口气。“我先上去拿号。你快点。”
“谢了。”于龙走到女人旁边蹲下来。她二十六七岁,穿一件洗得起球的粉色卫衣,袖口磨破了,头发胡乱扎着,几缕碎发被眼泪粘在脸上。
“出什么事了?”
女人抬起头,眼睛红肿,防备地看着他。于龙没催,就那么蹲着。过了好几秒,她大概从他脸上没读出任何恶意,用手背胡乱抹了把眼泪。
“房东把我赶出来了。租了半年的房子,昨天换锁——他说我没交房租。我明明交了,他把钱收了不承认。”她说着又哭了,声音碎得拼不起来,“找派出所,说是民事纠纷。找社区,说管不了。我抱着孩子走了一夜,手机没电,钱包快空了——实在不知道去哪儿了。”
孩子又哭起来,小手攥着她的衣领往她怀里钻。她把脸埋在孩子头发里,肩膀一抖一抖。
于龙掏出纸巾递过去,然后打给李娟。
“帮我查一下救助站的临时安置流程,还有附近有没有便宜出租房源——对,立刻。”
李娟在那头噼里啪啦敲键盘。于龙挂了电话,对女人说:“我叫于龙。你叫什么?”
“赵小芳。”
“小芳,我帮你找个住处,先带孩子安顿下来。后面的事一件一件办。”
小芳愣愣地看着他,像不信有人会平白无故帮忙。她低头看了看怀里哭累了正在抽噎的孩子,小手还攥着她的衣领不肯松。
“你为什么帮我?”
于龙想了想,说:“你孩子哭的时候,声音跟福利院的小孩差不多。”
小芳大概没听懂。但她没再问了。
李娟回电话,说救助站可以临时安置一晚,附近城中村有间单间月租六百,房东是她认识的老街坊,可以先住后付。于龙拦了辆出租,把地址写给司机,又掏出三百块塞进小芳手里。
“先住下。明天我让人联系你,补办身份证、申请临时救助。”
小芳攥着那三百块钱,嘴唇哆嗦了半天,什么话也说不出来。车门关上前,她忽然探出身子朝他鞠了一躬——抱着孩子,鞠得很深,额头差点碰到前排座椅。
于龙目送出租车拐过街角,转身进了规划局大楼。
三楼资料室,王建军已经把地块底档调出来了。厚厚一摞牛皮纸档案袋,每个都贴着编号标签。王建军四十出头,戴金丝眼镜,说话带本地口音,语速极快,一看就是常年跟文件数字打交道的人。他把资料一份份摊在桌上,边摊边讲。
“城西地块,编号b-07,五十亩,原先是农田,三年前完成征收。规划用途是‘社会福利设施用地’,只能用于福利院、养老机构或相关公益项目,不能改商用。”
“起拍价?”邹明远问。
“两千万。”王建军伸出两根手指,“每次加价幅度不低于五十万。”
邹明远低头在手机上按了一串数字,眉头皱起来。“起拍两千万不算高,但公益用地竞拍拼的不是价格,是方案。谁方案做得好、资金证明充分、运营计划合理,谁得分高。价格只占评分权重的百分之三十。”
“对。”王建军推了推眼镜,“别想着低价捡漏。有人竞价的话价格会被抬上去。你们得把标书做漂亮——规划设计方案、资金证明、运营团队资质、社会效益评估,一样不能少。”
于龙翻着资料,脑子里已经在过标书框架。地块条件确实好,五十亩,规整方正,北面临河,南面接主干道,离最近的小学不到两公里。翻到最后几页他停住了——“竞标单位资格预审名单”里,除了他们还有两家:一家是市公办福利机构,另一家,天和公司。
“天和的材料也递上来了,”王建军说,“资格预审初审过了。”
邹明远冷笑一声。“动作倒快。”
“不止快。”王建军压低声音,“天和的方案预算标的很高,第一期报了将近两个亿。价格分占百分之三十,他们出价空间肯定比你们大。”
于龙没说话,翻着天和的预审材料。项目名称“阳光儿童家园”,申报类别养老社区,预算标的一亿八千万。资金来源:天和集团自有资金及战略投资。
邹明远把手机递过来,屏幕上是刚算的数字:“发布会说两个亿,材料里缩水到一亿八千万,两千万空头支票。按他们预算结构,资金到位率可能连百分之六十都不到。但不管怎么说,出价肯定比我们猛。我们至少要准备三千万现金应对竞价环节,加上中标后首期款,总资金缺口——”他顿了顿,“六千万现金缺口,加后续建设费,保守估计差一个亿。”
于龙点头。这账他心里默算了无数遍,每算一次都像往肩上加一袋沙子。
看完资料已经下午。两人决定去地块实地看看。那片地在城西近郊,从规划局开车过去将近四十分钟。越往城西楼越矮,行道树从香樟变成白杨,农田和荒地越来越多。
导航提示到了。于龙把车停在土路边,两人下来。
五十亩荒地,比他想象中大。十二月的风吹过空旷的田野,枯草伏在地面上,像大地在缓慢呼吸。北面有一条河,不宽,水很清,河道两边芦苇已经枯黄,在风里沙沙地响。南面是主干道,偶尔有货车轰隆隆开过去。远处能看见青山,山的轮廓在冬日薄雾里淡淡地横着,像水墨画浅浅的一笔。
于龙沿着地块边缘走。走到南面时停下来,阳光从身后斜打过来,把影子长长地投在地上。他转身对邹明远说:“主楼放这里。东南角,采光最好。操场放正中间,西北角做绿化和花园。程爷爷的书法教室挨着图书馆,窗户朝南——下午的阳光照在宣纸上,他写字手不冷了。”
邹明远站在旁边看着这片荒地,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比平时轻了半拍:“你连书法教室窗户朝哪儿都想好了。”
“早想好了。”于龙说。
他接着往前走,边走边说,声音在风里有些飘忽。小雅的房间窗户朝东,早上第一缕太阳就能照进来,她可以在玻璃上画好多云。小杰的操场铺红色塑胶跑道,摔倒了不疼。孙大爷的补习教室在一楼,轮椅进出方便。厨房灶台要矮一点,程爷爷来做饭不用弯腰。每个人都在他心里有个位置,每块砖都为某个人铺的。
邹明远把檀木手串从手腕上摘下来,搁手心里一颗一颗地数。他想起慈善晚宴那晚,于龙站在台上说“你们就是那场雨”。那时候他觉得于龙是个好人。现在觉得不止——他是那种会把“好人”两个字一点一点砌进砖缝里的人。
于龙在北面临河的地方站住了。这条河叫白沙河,水面不宽,但水干净,对岸一片野生芦苇荡,白茫茫的芦花在风里摇。“河边修一条木栈道。夏天傍晚,孩子们吃完饭在河边散步。程爷爷牵着最小的孩子走在最后面,走两步停下来,指天上的云给孩子看。”
他描述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但邹明远看见他眼睛里有一种光——不是激动,不是兴奋,是某种更深的、更安静的东西。像一个人已经在心里把一条路走了一百遍,现在终于踩在了真实的泥土上。于龙往前走,荒地在脚下发出干燥的声响,每一步都踏实了,每一步都离那个想象中的院子更近一点。
他弯腰抓起一把土,在掌心里碾了碾。土质松软,偏沙性,排水没问题。“就这儿了。”他拍了拍手上的土,“不管赵天豪怎么抬价,不管要填多少缺口——这儿就是福利院的家。”
邹明远笑了笑。他认识于龙这么久,第一次在这个人身上看到一种不讲道理的笃定。不是不知道对手多强、缺口多大,是明知这一切,还是觉得能赢。这种笃定不知道从哪儿来的——也许从刚才扶那个抱着孩子哭的女人开始,也许从更早。
就在这时候,一阵引擎轰鸣从远处传来。不是普通轿车,是大排量发动机,低沉浑厚,由远及近。两人同时转过头。
一辆黑色轿车沿着土路缓缓驶过来,车身很宽,阳光下漆面反射出幽冷的光。车在不远处停下来,车窗慢慢摇下。
后座上坐着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方脸宽额,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深灰色西装,没打领带,领口松着两颗扣子。他手里捏着一根没点的雪茄,慢慢转着。目光从车窗里投过来,不冷不热,先扫了一眼于龙脚下的荒地,又扫了一眼于龙,最后定在于龙的眼睛上。嘴角挂着一丝笑——不是友善,也不是挑衅,是猎人看见猎物也进了同一片林子的那种笑。
贺建民。天和集团董事长。赵天豪背后的资本。
他没有下车,没有说话,就那么把于龙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那丝笑意加深了一点——好像于龙是件他第一次见到实物的东西,之前只在文件里看过。
车窗慢慢升上去。黑色轿车没有掉头,沿着土路继续往前开,轮胎碾过枯草和碎石,发出沙沙的声响。尾灯在冬日暮色里渐渐变小,像两粒即将熄灭的火星。
邹明远看着那辆车消失的方向,转手串的手停了。“他来看地——看自己的地。在他心里这块地已经是他的了。”
“他不是来看地。”于龙望着远处越来越小的车影,“他是来看我们。他在发布会之前就到这儿看过了,什么都算好了。今天是专程来掂量对手。”
“掂出什么了?”
于龙转过身,看着那片荒地。风吹过,枯草伏下去又站起来,伏下去又站起来。
“掂出我们不会退。”
他蹲下身,把刚才捏碎的那把土又抓了一点放进外套口袋。回去找个瓶子装起来,等福利院落成那天,把这把土洒在大门前面。让每一个进门的人第一个踩到的,就是这块土地原本的颜色。
手机响了,不是电话,是系统。
“完成【无处可归】任务。获得住房援助初级技能,可快速为困难人群找到临时住所。现金奖励三千元。特殊奖励:赵小芳的感谢——她在社区帮项目宣传,已带来十余名志愿者。”
于龙把手机收起来,拍了拍口袋里的那把土。
“走吧。回去开会。三十天,要做的事还多。”
两人转身往车的方向走。身后是一望无际的荒地,白沙河静静流着,对岸芦苇在风里摇。远处青山如黛,暮色正从山脚一点一点漫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