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薇那篇深度报道发出来的时候,于龙正跟邹明远在办公室对着标书逐条核对。
标题一点也不花哨——《“公益”外衣下的真相:起底天和集团城西地块项目》。没有感叹号,没有反问句,林薇的风格就是这样,让事实自己说话。但事实说出来的话,往往最狠。
文章配了四张图。头一张,天和标书里“低端客群可申请减免”的条款截图,旁边是马律师的批注:无标准、无预算、无名额。第二张,天和集团过去五年三起合同纠纷判决书摘要——全是拖欠工程款,总标的额超四千万。第三张,城西地块规划用途说明,红框圈出“社会福利设施用地,不得变更用途”。第四张,老孙提供的欠条和“自愿放弃”协议扫描件。
关于老孙,得往回说三天。
三天前林薇在办公室整理天和的材料,座机响了。那头是个男人,声音沙哑,带着建筑工人特有的粗粝口音。
“你是林记者?写慈善晚宴那个?”
“是我。”
“我叫孙建国。”电话那头停了一下,“我是被赵天豪坑过的人。不止我一个,十几个工友。你要是愿意听,我把东西拿给你看。”
第二天于龙和林薇一起去了老孙约的地方——城郊一个停工工地旁边的小饭馆。老孙五十五,穿一件褪色的蓝工装,裤腿上沾着干泥点子,脸上沟壑纵横,两只手搁桌面上,指关节粗得像树瘤。他从一个洗得发白的帆布袋里往外掏东西:合同、欠条、考勤表、微信截图、现场照片。每份都按时间顺序装订好,每页都编了号。
“三年前,”老孙开口了,“赵天豪在滨海新开发区有个项目,我们十七个人干了八个月。头三个月按时发,第四个月开始拖,第五个月彻底停了。等到第八个月,工地忽然停工——赵天豪说项目被叫停了,没钱了,让我们等。等了一个月,等来一份‘自愿放弃薪酬及追索权协议书’。不签?不签连前面拖欠的都拿不到。”
他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平得不正常,像在念一份跟自己没关系的文件。
“我签了。十七个人都签了。”
于龙拿起那份协议。条款写得很专业,措辞滴水不漏,律师的手笔。赵天豪签了字,盖了天和集团的公章。公章是真的,协议也是真的——在法律上完全“合法”,只是合法地让十七个人白干了八个月。
“欠了多少?”
“十七个人,一共八十六万四。”老孙把数字报得很准,刻在脑子里。他把欠条复印件推过来——赵天豪的签名,天和的公章,每笔欠款列得清清楚楚。一个架子工,八个月欠了五万六;一个电焊工,四万八;老孙自己是工长,欠得最多,七万一。
“这三年去找过他吗?”
“头一年去了三次,次次被保安拦在楼下。第二年寄了挂号信,石沉大海。第三年——第三年我放弃了。”老孙看着桌上那摞材料,“后来在手机上看你那篇慈善晚宴的报道,方远达上台捐五百万,那些普通人站起来捐款——我又把这摞纸从柜子里翻出来了。锁了三年,今天头一回拿给外人看。”
于龙把马律师的号码给了老孙。“这个律师叫马为民,帮农民工打讨薪官司不收费。这些材料给他看——够了。”
老孙把那串号码攥在手心里,指节发白。他没说谢谢,把材料理了理放回帆布袋,站起来对于龙鞠了一躬,鞠得比老黄还深。于龙扶住他的时候,感觉到这个五十多岁的人在抖。
林薇当晚把老孙的材料全部扫描备份,又去法院调了天和集团涉及的三起民事诉讼案卷。三起案子案由一模一样——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天和均为败诉方。有一份判决书里法官写了句话:“被告天和集团利用优势地位迫使原告签署显失公平的协议,违背诚实信用原则。”
报道写到凌晨三点。林薇在最后加了一句:“当一家企业在法庭上被认定为‘违背诚实信用原则’,它是否有资格参与一块公益用地的竞拍?这个问题,留给有关部门来回答。”于龙看完只改了一个标点——把问号改成了句号。
报道发出后,第一个小时转发破五千,第二个小时破两万。第三个小时滨海本地几个大V转了,评论区开始有人扒天和的工商信息——法人代表、股东结构、行政处罚记录。到傍晚,天和集团的百科词条被人更新了,多了一条“争议事件”。二十四小时后转发破十万,有人扒出了天和三年前那个烂尾项目“环湖一品”——当年宣传“滨海最高端湖景住宅”,现在外墙上还挂着褪色的广告布,照片被人传上网,配了一句话:你的每一笔捐款,都可能变成烂尾楼上的一块砖。
赵天豪是在办公室看到这篇文章的。
刘三端着笔记本进来,屏幕上的评论区还在不断刷新。赵天豪往下拉,拉到老孙那张欠条扫描件时,手停了。欠条上他的签名清清楚楚——他自己签的,可能当时签的时候都没仔细看。十七个民工,八十来万,在他眼里不过是项目成本里可以砍掉的一笔零头。但这张欠条被扫出来放在网上,旁边贴着天和的公益承诺书截图,两相对照,所有解释都成了徒劳。
“删。”赵天豪说。
“删不过来,”刘三的声音有点紧,“已经转了十多万条。我们的人在上头刷评论,全被踩下去了——不是水军,是活人。一个活人写一句话,比一百个水军管用。”
赵天豪把手机摔在桌上,屏幕裂了一道细纹。
贺建民的电话进来了。赵天豪接起来,还没来得及说话,贺建民的声音已经灌了进来:“你他妈几年前签的欠条为什么不处理干净?”赵天豪张了张嘴,贺建民没给他说话的机会,“这事你不用管了,舆论我找人压。竞拍你给我盯紧——不管外头怎么说,地必须拿下来。”
挂了电话,赵天豪坐在椅子上看着天花板那盏水晶灯。窗外滨海的天际线灯火通明,他的办公室在这座城市最高的楼里。但他觉得脚下踩的不是地板,是冰。
于龙当晚发了一条微博,就一句话:“真金不怕火炼,真心不怕质疑。”配图是程爷爷那幅“幼吾幼以及人之幼”。底下有条评论被顶到最高——左边是“给孩子买糖”的账本截图,右边是赵天豪的欠条截图,中间就两个字:你品。
第四天上午,民政局召开公益用地竞标资格评审通气会。会后有记者问对近期社会关注的地块竞标有何看法,郑局长的回答很短:“对于公益项目,我们会严格审查,确保真正惠及百姓。公益用地,必须姓‘公’。”没点名。但所有人都知道他说的是谁。
当晚,赵天豪办公室。贺建民坐在沙发上,转着那根没点的雪茄。赵天豪站在窗前背对着他。
“竞拍还没开始。”贺建民的声音不紧不慢,“舆论这玩意儿来得快去得也快。等竞拍那天,有的是办法让他多掏几千万。他账上那点钱你又不是不知道——资金缺口摆在那儿。我们每举一次牌,他就得多筹一笔。筹到最后他会发现没人可借了。竞拍场是最好的消耗战战场。”
“他现在把公众情绪都拉到自己那边了。”
“公众情绪不能替他付钱。”贺建民把雪茄搁在茶几上,“竞拍场上价高者得。评委席上那几个人看的不是微博转发量,是资金证明。他的资金证明上有个六千万的缺口,我的没有。”
赵天豪转过身。贺建民嘴角挂着那丝猎人般的笑:“不要被舆论吓破胆。我们是商人,商人的主场不在报纸上,在竞拍场上。在那儿,筹码比他多得多。让他赢几篇报道——那只会让他在竞拍场上更自信。而自信,是需要付钱的。”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背对着赵天豪:“稳住了。规则没变——谁的钱包更厚,谁笑到最后。”
与此同时,于龙收到一条微信。老孙发来的,只有一行字:“于总,我和工友们商量过了。竞拍那天,我们十七个人去现场给你们站台。不发工资的事我们经历过,福利院的事不能黄。别的没有,人还是有几个的。”
于龙看着这条消息沉默了好一会儿,把手机递给邹明远。邹明远看完,檀木手串换到另一只手里:“十七个人。加上方远达那边的人,刘建国、王丽华、老黄、张阿姨、志愿者——竞拍那天,我们有足够的人。他们举牌加五十万,我们坐台下看着他们举。”
于龙点头:“让他们举。每举一次就多露一次脸。每露一次脸,就多一些人看清他们是谁。”
竞拍倒计时——七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