竞拍前一周,于龙去了趟滨海大学。
不是找王建军,也不是跑手续。是陈老打了电话来,说想跟他聊聊。电话里没多说,就一句:“你来,我有些话想跟你当面说。”于龙挂了电话就出了门。陈老不会无缘无故叫他——慈善晚宴上第一个站出来捐一百万的是他,调查组进驻时暗中帮忙的也是他。这老人说话不紧不慢,但每句都有分量。
车到校门口刚停好,于龙就看见一个小孩蹲在传达室旁边的台阶上哭。男孩,五六岁,穿一件蓝色羽绒服,帽子歪在一边,脸上糊满了眼泪鼻涕,含含糊糊地喊“奶奶”。周围几个大学生蹲在旁边问,他答不上来,只是哭。
于龙走过去蹲下,从口袋里摸了半天,摸到一颗棒棒糖——上次去福利院看小杰时顺手揣的,忘了拿出来。
“吃糖不?”
小孩哭声停了半拍,泪汪汪的眼睛看看糖又看看他,抽噎着接过去。
“你叫啥?”
“天……天天。”
“跟谁出来的?”
“奶奶。”天天攥着棒棒糖,小嘴一瘪又要哭,“奶奶不见了。”
“奶奶没不见,是你不见了。”于龙把他的小手牵起来,“走,找奶奶去。”
他牵着天天在校园里一路问。好在孩子记得奶奶穿什么颜色衣服——红的,老年人冬天爱穿的那种枣红色棉袄。问了几个学生,有人说在图书馆附近见过这么个老人,急急忙忙在找什么。往图书馆方向走了不到五分钟,远远看见一个穿枣红棉袄的老人站在图书馆门口台阶上,手搭凉棚四处张望。她转过身看见天天,整个人像被抽了一下的陀螺,踉踉跄跄往这边跑。
“奶奶!”
天天松开手跑过去。老太太蹲下来一把抱住孙子,抬起头时眼眶是红的。
“谢谢您,谢谢您。我就进去还本书,出来人就不见了,急死我了。”
“没事,找到了就好。”
老太太姓沈,退休前是滨海大学中文系教授。得知于龙在做儿童福利项目,她眼睛亮了——“我那有几百本儿童读物,精装的格林童话、安徒生童话,整套的十万个为什么,还有不少原版绘本,这些年攒的,一直找合适地方捐。你要是不嫌弃,全搬走。”
于龙笑了。蹲路边帮一个小孩找奶奶,顺手给福利院搬回一整座图书室,这事他自己也没想到。沈教授留了地址电话,说过两天把书整理好送过来。天天被他抱起来放进沈教授牵着的姿势里,冲他挥了挥棒棒糖,咧嘴一笑,缺了颗门牙。
系统提示音轻轻响了一下——迷途天使任务完成,儿童寻人初级技能,现金两千,沈教授的藏书价值约两万元。于龙在心里记了一笔:福利院图书室,第一批藏书,来源——一颗棒棒糖。
陈老家在滨海大学老教工宿舍区,一栋红砖小楼,墙上爬满了爬山虎,冬天只剩枯藤,像老建筑的血管。书房不大,四壁书架从地板摞到天花板,靠窗茶几上两杯茶已经泡好了。
陈老坐在藤椅上,握着根拐杖,头发全白,眼神却锐利——不是锋芒毕露,是藏在一团和气里偶尔闪一下的光。他指了指对面椅子,于龙坐下,没有寒暄,开门见山。
“报道我看了。林薇那篇文章不错,有理有据,不卑不亢。但这一仗还没打完。”
“知道。竞拍还有七天。”
“你准备怎么打?”
“标书做完了,资金也在筹。竞拍那天现场竞价,赵天豪应该会一路抬价,我们准备好了。”
陈老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你准备拼价格?”
于龙没接话。
“赵天豪背后是贺建民,能调动的现金至少是你现在的一点五倍。”陈老的声音不紧不慢,像在课堂上推导公式,“跟他拼价格,是拿短板撞长板。就算地拿下来,钱全砸在竞价上,后面拿什么盖房子?”
“那您觉得该怎么打?”
陈老没直接回答,站起来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本旧书翻了几页。书房里安静了好一会儿,只有翻书的沙沙声。“你知不知道政府在评估公益用地竞标的时候,看什么?”
“方案、资金、资质,还有竞价。”
“顺序错了。”陈老合上书,“竞价排最后。排第一的是社会效益——就业机会、服务覆盖人口、长期税收贡献、对周边社区的拉动效应,这些加起来叫综合评分。最近市里出了新考核文件,社会效益指标权重从百分之三十提到百分之四十五。赵天豪那个方案,社会效益指标是空的。公益养老社区——服务多少人?创造多少就业?对周边有什么带动?一条都答不上来。”
于龙坐直了身子。
“你的方案里全是现成的答案。”陈老坐回藤椅,“老黄的运输队、孙大爷的补习班、程爷爷的书法教室、小芳在食堂的工作——在评审专家眼里这些不只是感人故事,是就业岗位、教育配套、文化传承、社区融合。你不需要编,你已经在做了。”
“您的意思是,不该在价格上硬拼,应该在方案上拉开差距。”
“不仅如此。”陈老伸出一根手指,“你要让评委看到,选你不只是选一个福利院项目,是选一个综合性的社区服务枢纽。方案里可以加一条:福利院建成后,食堂对周边老人开放,书法教室面向社区招生,操场周末开放给附近居民使用。这些事不用多花钱,评分表上会多好几分。”
于龙脑子里飞快过着标书结构。社会效益板块他们做了,但没展开。陈老说得对——他们把力气全花在资金证明和竞价策略上,忘了手里攥着最大的一张牌:这个项目从第一天起,就不是他一个人在干。
陈老看着他的表情,微微点头。“赵天豪拼的是钱,你拼的是人。钱有数,人无尽。”他停了一下,“你手里现在有多少人?”
于龙在心里数了数:老孙十七个人,方远达那边能来二三十个,刘建国、王丽华、老黄、张阿姨、李娟、林薇、邹明远、马律师、志愿者——一百个不止。
“够多。”
“竞拍那天让他们都去。不需要喊口号,不需要拉横幅,安安静静坐在台下。让每一个进场的评审专家都看见——这个人的项目背后站着一群人。”
于龙想起慈善晚宴那晚,一百二十个人站起来,掌声像海浪。现在这群人要跟他一起去竞拍现场了。
陈老从书架上取下一本泛黄的线装《孙子兵法》,翻到其中一页,指着一行字让他看——“善战者,求之于势,不责于人。”
“这句话送给你。真正的善战者,不怪士兵不勇猛,而是把战场选在自己有利的位置。你的有利位置不是竞价环节,是综合评分。把战场移到你擅长的地方打。”
于龙接过书。忽然想起郑局长在办公室里说的那句“你们的材料在所有申请人里是最扎实的”。两个老人,一个管了十五年民政,一个教了一辈子书,说出来的话指向同一个方向。当局者迷——这些天光盯着赵天豪的牌,差点忘了自己手里有什么。
“陈老,还有一个问题。如果他们就往死里抬价呢?综合评分再高,竞价举到最后,还是可能被拖垮。”
陈老端起茶杯又放下,沉默了一会儿。“你有没有想过,赵天豪为什么把密封报价改成现场竞拍?”
“为了拉长竞价,消耗我们资金。”
“对。但现场竞拍有一个公开性——每一轮举牌都被记录,所有出价都被公示。在舆论已经一边倒的情况下,一个背着欠薪丑闻的企业,在现场竞拍中一轮一轮往上抬价,把公益用地抬成天价——公众会怎么看?”
于龙慢慢直起身子。
“他每举一次牌,不只消耗你的钱,也在消耗他自己仅剩的那点公信力。现场竞拍是透明的,所有眼睛都看着。他抬得越高,摔得越重。”
于龙看着窗外。爬山虎枯藤在冬日风里轻晃,书房很暖,茶香淡淡浮在空气里。很长时间他没说话,陈老也不催。
最后他站起来,对陈老鞠了一躬。
陈老摆了摆手。“不用谢我。我只是替那块地上将来要住的孩子说句话。走吧——七天,够你做很多事。”
走出红砖小楼时天色已暗。校园路灯亮起来,昏黄的光铺在梧桐叶子上。于龙站在楼下给邹明远打电话:“把标书社会效益板块重新做,明天早上我要看到新版。”
“现在重做?离竞拍就剩七天了——”
“来得及。”他把陈老的话简要复述了一遍。电话那头邹明远沉默了几秒,说:“我马上到办公室。”
于龙挂了电话正要往停车场走,手机又响了。低头一看——老吴。赵天豪的司机。他站住了。老吴从不主动联系他,除非是极要紧的事。接起来,那头声音压得很低,像用手捂着话筒。
“于总,我刚在车里听到的。贺建民和赵天豪在车上算账——他们准备了三个亿。”
“三个亿?”
“贺建民从省里拉了两个战略投资方,钱到位了。赵天豪在车上说,要把价格抬到你们跟不动为止。还有——贺建民提了一句你的账户,说你账上只有九千万,资金缺口他算得一清二楚。”
于龙握着手机的手微微紧了一下。三个亿。加上这几周筹的,资金缺口还在。贺建民果然把他摸透了。
“继续帮我盯着,注意安全。”
挂了电话,他站在停车场路灯下,十二月夜风从梧桐树梢灌下来。想了几分钟,脑子里过着所有能调动的资源:方远达的供应链兜底可以折算成资金证明,王丽华的装修捐赠、刘建国的建材供应、老黄的运输队——这些都是成本节约,但现金缺口还是摆在那里。
他拨通邹明远第二个电话。
“老邹,贺建民那边准备了三个亿。把方远达的供应链兜底承诺做进资金证明,王丽华和刘建国的物资捐赠折算成等值现金列进成本节约表。标书社会效益按刚才说的改,成本核算同步更新。”
“三个亿。”邹明远在那头重复了一遍,然后说,“行。那就让他们来。三个亿砸一块公益用地,我倒要看看他们怎么跟公众解释。”
于龙挂了电话,回头看了一眼陈老书房的窗户。灯还亮着,那个老人大概还在看书。他转身上车,引擎发动,车灯照亮了前方铺满梧桐叶的路。
竞拍倒计时——六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