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七点,于龙从酒店出来,眼睛涩得厉害。
昨晚躺到快天亮才眯着,中途醒了两回,每次都是空调出风口那个声音——呼,呼——像有人蹲在头顶慢吞吞地喘气。他坐起来关了一次,没隔多久又自己开了。后来干脆不睡了,盯着天花板等天亮。天花板上什么都没有,就一盏吸顶灯,边缘落了一层灰。
酒店门口的马路边,梧桐树叶子落了一半,剩下的挂在枝上,黄不黄绿不绿,风一吹沙沙响。他在路边早餐铺买了包子豆浆,拎着往回走,打算回房间边吃边把今天的事捋一捋——昨晚那把匕首,系统弹出来的任务,工地夜班排班,一堆东西堵在脑子里,得拿张纸写下来。
走了不到五十米,停下了。
路边垃圾桶旁边蹲着个人。说蹲不太对——一条腿撑着,另一条腿膝盖磕在地上,半蹲半跪。头发黏成一绺一绺的,分不清灰的还是白的。身上穿了两件,一件旧棉袄裹在里头,外头罩了件军大衣,但两件都薄,叠一块儿还是薄。他在翻垃圾桶。不是用手刨,拿根铁钩子在拨,拨两下停一下,掏出塑料袋打开看看,不是吃的扔一边,再拨。
于龙看见他从塑料袋里翻出半个馒头。馒头已经硬了,皮干得裂口子,上头沾着几片茶叶。老头把馒头在袖子上蹭了蹭,没吃,塞进怀里。留着。
“师傅。”于龙走过去,把手里那袋包子递过去,“这个给你。”
老头抬起头。眼神很复杂——警惕、感激、不好意思,三种搅在一起,分不清哪样多哪样少。嘴唇干得起皮,张了一下没出声。
“拿着吧,热的。”于龙蹲下来,袋子塞他手里,豆浆搁地上。塑料杯底磕在地砖上,轻轻一声。
老谢捧着那个热乎的塑料袋,手指头是黑的——不是肤色,是垢,指甲缝里全黑。包子热气从袋口冒出来,他低头闻了一下,喉结滚了滚。“你——你真是——”
“吃吧。”
老谢咬了一口。嚼得特别慢。不是不饿,是不舍得往下咽。
于龙看他吃完第一个,又从自己那袋里掏一个递过去。老谢没接,摆手:“你吃你吃——”
“我有。”包子搁进他塑料袋里,也不急着走,就蹲在旁边。
两个人蹲在清晨的马路边。一个流浪汉,一个被人往门上插了匕首的项目负责人。画面挺怪,但于龙没觉得有什么不对。老谢看他没走,话慢慢多了。不是诉苦,就是聊天——说他以前也做生意,开了个小五金店,让合伙人骗了,店没了,老婆走了,房子抵了。“一夜之间什么都没了。我站在店门口,手里就剩一把钥匙。锁是我自己换的,门上牌子还没摘。”语气很平,平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于龙没插嘴。他知道这种语气——不是看开了,是说了太多遍,磨平了。
“后来呢?”
“后来就出来了。打工没身份证,人家不要。捡废品,捡着捡着就这样了。”老谢低头看自己那双手,“以前这手是修水龙头修电线的,现在连水龙头都摸不着了。”
于龙掏出手机,给救助站打了个电话。挂了又给孙队长发消息:“工地缺杂工不?”孙队长回得快:“缺。一直缺。”于龙把手机转过去给老谢看,老谢眯着眼瞅了半天——眼睛也不好使了——“这——我能去?”
“能。先洗澡,理个发。人靠衣装。”
老谢忽然不说话了。低着头,肩膀一抖一抖的。不是哭出声,是那种憋了一辈子的哭,从喉咙里挤出来全成了气。坐了这么久,说破产没哭,说老婆走没哭,说流落街头没哭。说到“能去”,忽然哭了。
脑子里叮一声。系统弹窗——【流浪者之友】任务完成。社会救助·初级技能解锁。现金两千。特殊奖励:老谢的感谢,工地上带动气氛,工人士气+10%。
于龙瞥了眼系统面板。昨晚那条【紧急任务】还挂在上面,没变——奖励还是“未知”,失败惩罚还是那四个让他半夜睡不着觉的字。系统没再弹新提示。安安静静的,像个闭了嘴的人。
八点半,他推门进酒店房间,林薇已经坐在里头了。
后来才知道她跟前台说“我朋友身体不舒服我来看看”,编得跟真的一样。她坐靠窗那把椅子,桌上搁两份早餐——一杯咖啡一杯豆浆。咖啡她的,豆浆他的。豆浆还冒热气,应该是刚买的。
“你怎么来了?”
“我怎么不能来?”林薇没抬头,手指划着手机屏幕,“昨晚王警官给我打电话了。匕首的事。”
“王警官嘴真快。”
“他怕你逞强。”林薇抬起头看他,眼眶有点红,但比昨晚好点。“于龙,你这样不行。太危险了。他们这次插匕首,下次干什么你想过没有?”她站起来,把豆浆推到他面前,“搬去我那儿。或者邹总那儿。反正别一个人。”
于龙拿起豆浆喝了一口。烫。咽下去才说:“没事。他们越这样,越说明我做得对。”
“你做得对就非得拿命证明?”林薇声音一下高了,又压下去,咬了下嘴唇,“我不是来跟你吵架的。我是担心。”
于龙看着她。今天没扎头发,披着,耳后别个黑夹子。咖啡杯沿上印着半个口红印,跟每天一样。但没化妆,只涂了口红,涂得匆忙,唇线歪了一点。大概在家接到电话就赶过来了,顾不上。
“我知道。”就三个字。
林薇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没再说。
九点,王警官电话来了。
“监控拍到了。插匕首的人,刘三手下,面熟,叫阿坤。城西旧货市场那片儿的混子,有前科,打架斗殴进去过两回。”王警官嗓子带着熬夜的沙哑,但语速快,“人跑了。昨晚十二点之后没回过住处。还在追。”
“刘三呢?”
“不好动。没直接证据——他让别人干的,自己不出面。抓了阿坤才能咬他。”停了一拍,“于龙,这两天尤其小心。他们这次没吓住你,下次不知道干什么。”
于龙挂了电话,站在窗边没动。
他脑子里过了一遍——泼油漆,收买保安,黑水军造谣,匕首恐吓。对方一步步加码,到现在,能用的手段差不多用完了。接下来要么真动手,要么换另一条路。
下意识在心里喊了一声系统。
有反应。不是奖励弹窗,是一行简短提示:检测到较高恶意,建议提升防范等级。
没了。
没新技能,没锦囊妙计,没提示对方下一步的弱点。就一行字,干巴巴的,像电脑程序回复投诉邮件。
又试了一次。还是那行字。
他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明白了——系统是助人为乐系统,不是打架斗殴系统。帮老郑、帮王姐、帮李奶奶、帮老谢,系统给奖励给技能给资源。但面对恶意,面对匕首和威胁,系统给不了任何东西。它能提示“提升防范等级”,但怎么提升、怎么应对,它不管。
于龙站在窗边,看窗外梧桐树叶子被风一片一片扯下来。忽然笑了一下。不是苦笑。是被逼到份上,发现自己只能靠自己的那种笑。系统绑在身上这么久,头一回感觉到它沉默。这沉默比任何提示都清楚——有些关,得自己过。
十点,龙基金办公室。
于龙和林薇进门的时候,邹明远的手串停了一拍。马律师从卷宗里抬起头,李娟放下探访记录册,吴院长拧上保温杯盖子。所有人都在,和上次一样,一个没缺。
但气氛不一样。上次是团结,这次是紧绷。绷得像根弦,再拧一下就要断。
“于总,你昨晚怎么不叫我们——”李娟站起来。
“大半夜的,叫你们干嘛?一起看匕首?”于龙尽量说得轻松。
林薇在旁边坐下,把电脑打开。“我决定了。从今天起,于龙身边必须有个人。白天在办公室,晚上——你们商量。反正不能让他一个人待着。”
于龙想说什么,被林薇一个眼神挡回来。不凶,但硬,硬到他张了张嘴又合上。
邹明远捻着珠子:“小林子说得对。这段特殊,互相照应。”
孙队长刚要开口,手机先响了。低头一看,小周。接起来听了一句,脸色就变了。挂了电话站起来,安全帽从膝盖上滚下去,他没捡。
“于总——工地上。安监的人来了,说有人实名举报咱们违规施工。来了四个,正在现场查。”
会议室里所有动作都停了。键盘声,珠子声,翻纸声。全停了。
于龙站起来。
实名举报。他们终于找着裂缝了——不是裂他的人,是裂他的项目。泼油漆冲的是门面,插匕首冲的是人,举报冲的是根基。
“走。”他抓起外套,“去工地。”
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林薇已经合上电脑,拎着包站起来。用不着他说什么。
窗外梧桐树上最后几片叶子被风一扯,打着旋往下掉。城西方向的云比昨天更厚,灰里透黑,压得低低的。
会议室里那些人——捻珠子的,敲键盘的,翻卷宗的,端胖大海的——全站起来了。一个接一个,跟那天早上叠手喊加油一样。只是这次没人喊口号,只听见椅子腿蹭地板的声音,刺刺拉拉的,从地上一直划到人心口。
于龙走在最前头。林薇紧跟在后边,高跟鞋嗒嗒嗒敲在走廊地砖上,节奏比平时快一倍。孙队长的安全帽扣回头上了,帽檐压得低,只露出半张脸和一截咬紧的下巴骨。邹明远走在最后,门没关,他回头看了一眼会议室——桌上还摊着马律师的材料,林薇的电脑屏幕没熄,数据条还在跳。他伸手把灯关了。咔哒一声,房间里暗下来,屏幕的蓝光在空椅子上铺了一层。
电梯门开了。于龙第一个走进去,转过身,和电梯外的人面对面。
门合上的一瞬,他脑子里弹出一行字——是那个悬而未决的任务提示,奖励还是“未知”,惩罚还是“项目中止”。他把它从脑子里按下去。
电梯往下走。楼层数字一格一格跳。谁也没说话。
到了底层,门开,阳光劈头盖脸砸下来。于龙眯了一下眼,然后大步往外走。工地那边,安监的人已经到场了。这盘棋,对手终于把棋子拍在了他最不能躲的地方。
而系统还沉默着。它只负责给他力量,不负责给他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