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龙开车去陈老家的路上,经过了滨海大学北门。
九月末,开学季的尾巴。校门口红色横幅被风吹得鼓一下瘪一下,梧桐树荫底下,一个瘦高男生站在两个大行李箱中间,手里攥着张皱巴巴的报到单,在原地转圈。不是赵爷爷那种转法——这小伙子是急的。转一下低头看手机,抬头看四周,再看手机,再看四周,像个被丢在陌生地方的陀螺。
于龙靠边停车走过去。男生抬起头,眼镜片后面眼睛红红的,脸上还有青春痘印子,嘴唇干得起皮。“同学,怎么了?”
“我找不到宿舍。地图上说是梅园三号楼,走了两圈了,就是找不着。”他把手机递过来,屏幕上的校园地图被他放大缩小了无数遍,一个小蓝点在上面飘来飘去。
于龙看了一眼。梅园三号楼在校园最东头,隔着一片正在翻修的老操场。导航导的是最近的路,但操场挖了一半,围挡拦着。他把地图缩小,指了另一条路——从图书馆后面绕,多走十分钟,但一路都是直的。
“你从哪儿来的?”
“外省一个小县城。坐了一夜火车,早上五点到,在火车站待到八点。”小周用袖子擦了下额头上的汗。九月的天不算热了,但他后背湿了一大片。手上有墨水的痕迹,大概是报到单填错了好几遍。
于龙看着这小子,忽然想起自己刚到这个城市的时候。也是这么大,也是一个人拖着箱子站在街口不知道该往哪走。
“走吧,我顺路,带你一段。”他把行李箱往后备箱放。箱子很沉,里面大概是家里塞的被子枕头,提手的地方用红绳缠了好几道,怕路上断。
路上于龙一边开车一边指路。“这栋是图书馆,以后你会常来——二楼靠窗那排座位最抢手。”“三号窗口的阿姨手不抖。”“篮球场晚上十点关灯,摸黑打球容易崴脚。”都不是什么要紧信息,但小周听着听着肩膀松下来了。攥报到单的手指也松了些。
到了梅园三号楼楼下,小周把行李箱搬下来站了一会儿。“学长,谢谢你。”
于龙笑了,没纠正自己不是学长。“大学是新开始。加油。”
小周狠狠点了下头,拖着两个箱子往楼里走。走到门口又回头冲于龙招了招手。那张报到单被他攥了一路,边角已经潮了。
脑海里叮一声:【新生向导】任务完成。校园导航·初级技能解锁。现金一千。特殊奖励:在大学生群体中声望提升,带来约三十个大学生志愿者。
于龙发动车子继续往陈老家开。后视镜里,小周站在宿舍楼下仰头看楼号。一个瘦高的剪影,两个大箱子,一扇即将打开的门。
陈老家在滨海大学老校区后面,独门独院的小楼,墙上爬满了爬山虎,叶子已经开始泛红,风一过沙沙响。院子里一棵石榴树,枝条被果子压弯了腰,有几个已经熟得裂了口。铁门推开时吱呀一声,不响,但很清晰。
陈老正站在书房窗前,手里端着一杯茶,没喝。书房里满是旧书和老茶混在一起的味道。墙上挂着一幅“上善若水”,纸边已经泛黄。书桌上摊着几页打印纸,用红笔圈了好几处。
“陈老。”
陈老转过身,没有寒暄,指了指椅子。坐下后,他把茶杯搁在桌上,瓷杯磕在木头桌面上声音很轻,但表情很重——那种见多了风雨的人准备把要紧话说出来之前的神情。
“小于,我找人查了那个黑水军师。他原名李默。十年前在邻省策划过多起舆论攻击,不是小打小闹——先造谣,再放大,最后收买内部人瓦解团队。三个企业家被他搞到身败名裂,其中一个跳了楼。”他把那几页打印纸推过来,“后来销声匿迹,都以为他死了。没想到改了名,换了个身份,现在又出来了。”
于龙拿起那几页纸翻看。第一页是个建材商,被“质量问题”的谣言搅黄了三个项目,人进了精神病院。第二页是个餐饮老板,被“食品安全”的假新闻围攻了两个月,被迫把品牌低价转让。最下面一页附着一张模糊的照片——受害者在法院门口被围攻,闪光灯把他的脸照得惨白。照片边缘泛黄,但那张绝望的脸清晰得刺眼。
于龙把照片翻过来扣在桌上。不是不敢看,是不想在这个时候让愤怒占太多脑子。愤怒会让人看不清细节,他需要看清楚。
“赵天豪这种人——睚眦必报,没有下限。你做得越大他越恨。他这次不只是想吓你。他是要把你整个人,连同你身后的所有人,一起按到水里。”
于龙手指在膝盖上攥紧了一下,然后松开。“陈老,您觉得他会怎么做?”
陈老站起来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本线装的孙子兵法翻了两页又合上,站在窗边看着院子里那棵石榴树。“可能是安全事故。工地出事,项目就停了。也可能是丑闻——个人的、团队的,什么丑闻都行,只要够脏。脏到让你的人开始互相怀疑。也可能是人身攻击。不光是打你,还可以打你身边的人——打你最在意的人。”他转过头,“这种人最擅长的不是正面来,是从背后捅。捅你最软的地方。”
于龙想到工地门口那辆套牌车——车灯灭了,里面的人不下来,那不是威胁,是侦查。想到刘三还在外面换着出租屋。想到老吴说的“那根针”还埋在角落里。想到邹明远查到的那两笔资金——安全事故、丑闻、人身攻击,可能同时来,一个掩护另一个。
然后他想起前几天在会议室,邹明远捻着珠子说“咱们是一体的”,孙队长把安全帽扣回头上,林薇说“以后你去哪我就去哪”。
“陈老。我记住了。”
陈老点点头,送到门口,拍了拍于龙的肩膀。这双手老了,手背上全是老年斑,但拍在肩上的力道还在——不重不轻,刚好够人知道有人在背后撑着。
“善战者,先为不可胜,以待敌之可胜。把自己守好,等他犯错。”
于龙把这句话记在心里,带上铁门。石榴树在身后沙沙响,爬山虎的红叶被风吹得翻过来又翻过去。
天色暗下来了。他把车开出巷子,开出去不到一公里,胸口忽然闷了一下。不是病,不是累——是系统技能【生命感知】亮了。像乌云压顶之前空气忽然变沉的那一瞬间,什么都没发生,但身体比眼睛更早察觉到了什么。他松开油门,车速慢下来。
路边,一个外卖骑手正蹲在电瓶车旁边抽烟。头盔没摘,烟夹在手指间没怎么吸。于龙看见他的侧脸——三十岁上下,瘦长脸,眉骨高,眼眶往里陷,嘴角往下撇着,蹲在那儿一动不动,周围的车流人流从他身边淌过去,他像河中间一块石头。
就在于龙放慢车速的那几秒,那个骑手正好抬起头,视线穿过车窗,落在于龙脸上。不是随便看一眼——是认出来了。然后马上移开,低头弹烟灰。动作很快,很自然,自然到如果于龙没放慢车速根本不会注意到。
但于龙注意到了。因为那张脸有些眼熟——眉骨的高度,下巴的弧度——他在某个地方见过。在派出所的监控截图里?在老吴描述的某个细节里?他想不起来。越想越想不起来。但这种“想不起来”本身就像一根细刺,扎在记忆的某个角落。
他没有停车,没有加速,匀速开过去了。后视镜里,那个骑手还蹲在原地,手里的烟终于被吸了一口,火光亮了一下又暗了。三天后,于龙给王警官做笔录时会忽然想起这个人的名字,但那是三天后的事了。
现在,他只知道胸口那股压抑感一直没散。后视镜里,陈老书房那盏灯亮起来,在渐浓的暮色里像一颗稳稳的钉子。他把车停进龙基金楼下,熄了火。楼上窗户亮着灯——林薇还在加班,邹明远捻珠子的声音大概正从某个窗口传出来,孙队长在对讲机里问“三号岗亭有没有异常”,小周回了句“一切正常”。
这些声音,这些光。他把陈老那句“把自己守好,等他犯错”在脑子里又过了一遍,推开车门往楼上走。
那股心悸还在胸腔里。不重,但一直在。像某个还没踩响的雷,在地面下轻轻震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