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地，上午十点。
于龙和孙队长从脚手架那边走过来，安全帽上落了一层灰。孙队长边走边翻检查记录，手指点着一行行打钩的项目，嘴里念叨：“二号区域的支撑杆换了两根，三号没问题，一号的加固明天做完。”两个人走到工棚旁边的时候，于龙余光扫到一个人影往水泥搅拌机后面闪了一下。
不是躲。是那种不想被人看见的躲——肩膀缩着，脚步发虚。
“等一下。”于龙对孙队长摆了下手，绕过搅拌机。一个年轻工人蹲在角落里，背靠着水泥袋，手里捏着个小药瓶，正往嘴里塞药片。看见于龙，他整个人僵住了，药瓶还举在半空，脸唰一下白了。
“身体不舒服？”于龙蹲下来，声音放得很轻。
小郑嘴唇发白，说话磕磕巴巴：“于总——我没、没事——我有哮喘，是老毛病，不耽误干活——真的不耽误——”边说边把药瓶往身后藏，手指攥得紧紧的。
于龙伸手把药瓶从他手里抽出来看了一眼——沙丁胺醇，处方药，瓶身上的标签磨得快看不清了。“医生开的？一天几次？”
“两次。早晚各一次。”
“现在几点？”
小郑愣了一下。“十点半。”
“早上的药现在才吃？”于龙把药瓶放回他手里，在旁边的水泥袋上坐下来，“工地上灰尘大，哮喘拖不得。以后上午下午各一次，到点了就去休息棚里坐着吸药，吸完了歇十分钟再出来。我让孙队长给你调个岗——库房那边活轻些，灰也少。”
小郑攥着药瓶低下头，肩膀轻轻抖了一下。“于总……我找了好几个工地，人家一听有哮喘就不要我。我妈等着用钱——”
“你能干活，我们需要人，就这么简单。”于龙拍拍他肩膀站起来，“按时吃药。这是工作纪律。”
小郑用力点了一下头，把药瓶塞进口袋里。他转过身去，用袖子擦了一下眼角，然后蹲下来系鞋带，系了半天。
脑海里叮一声：【工人关怀】任务完成。职业健康·初级技能解锁。现金两千。特殊奖励：小郑的守护，工地上主动排查安全隐患，事故率-10%。
城北劳务市场，同一时间。
这里是另一个世界。人挤人，烟味汗味混在一起，地面上到处是痰迹和烟头。招工的包工头举着纸牌站在三轮车上吆喝，民工们攥着身份证挤在棚子底下等活。黑水军师站在劳务市场对面的面包车旁边，车窗贴了深色膜，从外面看不见里面。他换了身旧夹克，领子竖起来遮住半张脸，但那双灰褐色的眼珠隔着镜片扫过人群，像在挑货物。
刘三跟在旁边，帽子压得低。“人找好了，三个。都是外地的，过年没回家，急用钱。”他往棚子那边努了努嘴，“那个蹲在台阶上吃馒头的，家里老妈瘫了，医药费压了两年。旁边那个瘦高个，儿子今年上大学，凑不够学费。还有一个在厕所那边，赌债缠身，催债的已经堵了他三回了。”
军师没看。他盯着台阶上那个吃馒头的中年男人。“他叫什么？”
“老洪。四十七，以前干过架子工。”
“就他。”军师走过去，刘三跟在后面。老洪正把最后一口馒头塞进嘴里，看见两个陌生人走过来愣了一下。他不是没见过招工的，但这两个人的眼神不一样——不是挑力工，是挑别的什么东西。
刘三蹲下来，压低声音：“洪哥，有个活。不用出力，就是站那儿做做样子。事成之后，这个数。”伸出两根手指，“二十万。”
老洪眯起眼。“什么活？”
“奠基仪式那天，”刘三声音压得更低，“你装成工人混进去。让你干什么你就干什么，到时候有人接应。完事拿钱走人，没人认识你。”
老洪喉结滚了一下。“这——这不是害人吗？”
“谁让你害人了？”刘三声音放得更轻，每个字都像涂了蜜的钩子，“就是摔一跤，受点皮外伤。你摔了，有人拍照，闹一闹，对方赔钱。就这么简单。二十万，你老娘的医药费，你儿子的学费——全有了。”
老洪盯着他。两秒。三秒。然后把馒头包装纸揉成一团，扔在地上，站起来。
“我干。”
军师转身往回走。走到面包车旁边才开口：“另外两个也跟上。半个月时间，让他们每天在工地上练。什么时候进场、站在哪个位置、摔成什么样——每一个动作都要练到肌肉记忆。到那天，不能出一点差错。”
刘三点头，拿手机记下来。军师拉开车门坐进去，隔着车窗又看了一眼棚子底下那些攥着身份证的民工。他们还在等活，不知道有人刚从这里挑走了三条命。车窗缓缓升上去，把他的脸切成一半光一半暗。
工地门口，中午。
于龙从工棚出来，王姐的煎饼摊前排了老长的队。小郑在库房那边推着小车，动作不快但很稳。孙队长蹲在树荫底下啃煎饼，安全帽搁膝盖上，看见于龙过来远远挥了下手。“小郑那小子干活挺细的，让他管库房，今天上午已经把所有的安全帽按编号排了一遍。”
“以后哮喘工人都调到低粉尘岗位。招工的时候体检报告上既往病史也要标注，别让他们自己扛着不说。”
孙队长点点头。于龙站在工地门口，看着院子里来来往往的工人。他不知道的是，同一片天空下，三个被钱牵住的人正从劳务市场走出来，兜里揣着新买的手机卡，脑子里装着一个他们以为只是“摔一跤”的计划。
龙基金办公室，晚上。
于龙在电脑前翻看孙队长刚提交的安全检查报告，手机忽然响了一声。不是短信，是系统面板上那条【紧急任务】跳了一下——任务描述更新了一行字：检测到外围威胁进入实施阶段。建议：继续加固内部防线。
他盯着这行字看了一会儿，拿起手机给王警官发了条消息：他们可能在劳务市场找人了，具体身份不明。
王警官回得很快：收到。我派人去劳务市场调近一周的监控。
于龙放下手机，走到窗边。远处工地塔吊上的红灯还在一闪一闪。养老院那边小刘大概正扶着周爷爷在走廊里慢慢走；工棚那边小郑把库房的安全帽按编号一排一排码好；龙基金办公室里邹明远捻着珠子在整理材料，林薇在键盘上敲最后一段稿子。
而劳务市场那边，老洪正躺在出租屋的硬板床上翻来覆去。他把刘三的车牌号记在了一张烟盒纸背面，压在枕头底下。车窗升上去那一刻军师脸上的表情，像一把还没落下来的刀。他答应的时候觉得自己没得选，现在躺下来才意识到——选错的代价，比不选的代价更大。他瞪着天花板，一直瞪到天亮，最终还是没拿出手机。
不敢报警。但那张烟盒纸，他也没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