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所那窗帘厚得跟棺材板似的,光一根都透不进来。
赵天豪窝在皮沙发里,手指头有一搭没一搭地敲扶手,笃笃笃,越敲越快。黑水军师站在白板跟前,板上贴着一张转账单——复印件,边角还卷着——旁边红笔圈着一串境外账号。墙角那个破风扇嘎吱嘎吱转了三天了,吹出来的风又热又潮,像是从澡堂子里抽出来的。
赵天豪衬衫腋下那两团汗渍,深色的,圆圆的,跟两只眼珠子似的瞪着屋里的每一个人。
刘三缩在最角落那把椅子上。这几天他瘦脱了相。七天,八斤。颧骨杵在那儿,眼眶子凹下去,下巴上的胡茬东一根西一根,像入秋后没人拾掇的荒地。两只手夹在膝盖当中,指节捏得咯吧响,一点血色都没有。
赵天豪摸出手机。屏幕光打在他脸上,下半张脸惨白惨白的,嘴角朝下撇,法令纹像是拿刀在脸上剜了两道。他点开银行那个App,输密码的时候手指头悬在屏幕上方顿了一下。
五百万。赵家有钱,可有钱人更知道钱的分量。这套钱搁滨海能买三套好地段的房,够养十个网红养三年,够提一辆全新的迈巴赫还能剩一半。
可他要的不是这个。他要于龙完蛋。不对——光完蛋太便宜他了。他要于龙身败名裂,要于龙跪在他跟前,要于龙眼睁睁瞅着自己一砖一瓦垒起来的东西被人踩成渣。
指头落下去。确认。转账。
屏幕蹦出来四个字:交易成功。蓝洼洼的,不带一点温度。赵天豪盯了那四个字有三秒钟,抬头把屏幕冲军师一翻。
“到了?”
军师低头瞅了一眼自己手机。境外户头的到账提示跳出来,一串洋文数字,后头跟着六个零。他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
“到了。”
军师把白板笔的帽子拔下来——咔嗒,脆生生一声。他摁着那张转账单,在上头写了俩字:收网。笔道子贼重,白板都压出坑了。写完把笔往桌上一扔,骨碌碌滚了两圈,正好停在赵天豪跟前。
“计划能启动了。给我半个月。”
赵天豪腾地就站起来了,膝盖咣当撞茶几上。茶杯一晃,茶水泼出来溅他裤腿上,他看都没看一眼。
“半个月?你疯了吧!这半个月够于龙拉三笔投资,够他再起一栋楼——”
“急什么。”
军师的声音不高,不急,每个字都像是刚从冰箱里拎出来的。他转过身正对着赵天豪,那眼神——不是冷,是空。是那种看啥都不是看活物的空。
“奠基仪式不还有一个月吗。要做得天衣无缝,就不能图快。替死鬼得一个一个筛,施工队得一家一家谈,事后堵嘴的人得一个一个买。”他说到这儿,停了一下,手指头在转账单上敲了两下,“每道手续都是钱,每道手续——都是命。”
那个“命”字一落地,比风扇的嘎吱声都响。
钱老板窝在沙发另一头,手里攥个打火机,攥得骨节咔咔响。他想抽烟,但打进了这屋就没点着一根。不是忘了。是不敢。他怕自己一打火,手抖得对不准火苗,满屋子人都看出他怂。
他不是啥好人。合作伙伴他坑过,供应商他骗过,酒桌上签的阴阳合同摞起来能塞满一抽屉。可赵天豪说的不是坑钱,不是骗人。是命。是人命。是脚手架从十来米高的地方塌下来,砸在肉上的闷响。是血从安全帽底下往外渗的样子。是救护车拉警笛也没用的死肉。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合上了。
赵天豪咬着后槽牙,咯吱咯吱响了两声,太阳穴上那根青筋突突直跳。
“行。我等。但于龙——”他一把抓起茶几上的烟灰缸,攥得指节发白,像要把它攥碎,“必须彻底翻不了身!”
军师笑了。
那笑跟正常人不一样。嘴角往上扯,眼珠子却一点笑意没有,跟蛇吐信子之前咧开嘴似的。他从怀里掏出一张折了四折的纸,展开铺在茶几上——奠基仪式场地的平面图,上头用红笔画了三个圈。
“这儿,这儿,还有这儿。”手指头一个一个点过去,一下比一下沉,“三个点同时弄。脚手架、临电、地面。记者我安排好了。水军稿子准备了五版,就等出事儿。救护车一到,俩小时上全国热搜。”他顿了一下,“关键词我都想好了——龙基金,血债。”
那四个字跟钉子似的,一根一根钉进空气里。
赵天豪盯着那张图,眼睛里像烧了团火。他脑子里全是画面:于龙杵在镜头跟前,身后是塌成烂摊子的脚手架,地上躺着人,闪光灯噼里啪啦闪,记者举着话筒往他脸上捅。于龙张嘴说不出话来。于龙眼睛里的光一点一点灭了。于龙跪在那儿求媒体放过他。
“好。”这回他只说了一个字。比上回那四个字更沉,更硬。石头不是刚往下滚了,是已经滚到半山腰,没人能截住了。
刘三在角落里把脸埋进两只手里。他听见自己心跳,砰砰砰,比墙上那个破风扇还吵。他打从泼油漆那宿就知道这事得越收越兜不住。可没想到能兜到这个份上。
他想起黄毛了。那傻小子,为五千块钱现在还铐在号子里。又想起黄毛他妈来探视那天,隔着玻璃哭,假睫毛都哭掉了,挂在脸上像两条叫谁踩扁了的毛毛虫。
五千。五百万。
从五千到五百万,这中间得隔着多少条命?
刘三把手伸进兜里攥住手机。屏幕贴着他大腿,隔着一层薄裤子,那一点发热让他心跳更快了。他不敢掏出来,不敢瞅,连动都不敢动。他怕自己稍微动一下,军师就会转过头来,用那双空眼睛盯着他。
军师把场地平面图叠好塞回怀里,往外走。经过刘三身边的时候停了一步,没回头。
“刘三,脸色不对啊。少熬夜。”
门开了又关上。皮鞋声在走廊里越来越远,最后没了。
刘三后脊梁的衬衫全湿透了。
赵天豪跟钱老板也走了。会所里就剩刘三一个人。还有墙上那个嘎吱嘎吱转的风扇,还有茶几上那杯洒了一半的茶。茶叶在杯底都泡囊了,颜色深得发黑,跟一小团淤血似的。
刘三掏出手机。屏幕一亮,光照在他脸上——眼眶子是红的,血丝一根一根爬在白眼球上,像是瓷器上的裂纹。他翻开通讯录,找到一个没存名字的号码。手指头悬在屏幕上方,抖。
打了一行字,删了。又打了一行,又删了。
第三回,他吸溜了一下鼻子,一个一个字往上敲:他们要用五百万搞大动作,具体不详。
发送。屏幕蹦出来一个勾。
他盯着那个勾,盯了一秒,十秒,三十秒。手心全是汗,汗水顺着手机壳的缝往里渗。他怕对面不回,又怕对面回。怕看见字,又怕啥也看不见。
屏幕一亮。对面回了一个字:知。
就一个字。刘三盯着这个字看了老半天。久到手机屏幕自动暗了,暗到黑了。他把手机翻过来扣在膝盖上,肩膀开始抖,越抖越厉害。没声。没泪。光抖。
楼梯间没灯,就安全出口那个绿牌牌幽幽亮着。光打在他侧脸上,一半绿,一半黑。像一张放了好些年的老照片,照片上的人是死是活,都分不清了。
外头的风突然大了。梧桐树枝子噼里啪啦敲窗户,一下接一下,跟有人在外头拿手指关节敲门似的。
刘三把手机卡抠出来,看了三秒钟,两手一掰——咔。一张掰成两半。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把残卡从窗帘缝里塞出去。卡片打着旋往楼下飘,像一片塑料做的落叶。
街对面停着的那辆黑色轿车里,有人按灭了手机屏幕。
而此刻,在城市的另一头——
于龙站在办公室窗前,手里攥着手机,把奠基仪式的安保方案从头到尾又过了一遍。梧桐树光秃秃的,天压得很低,云层像一块拧不干的旧毛巾。远处工地塔吊上的红灯一闪一闪,像心跳。
他点亮屏幕,给孙队长发了一条语音:“从明天开始,工地所有脚手架,全部重查。一根一根查。”
消息发出去,他放下手机,继续看窗外。风把梧桐枝吹得乱晃,他的倒影映在玻璃上,一动不动。
手机屏幕又亮了。安保公司老周的消息弹出来:于总,您要的那二十个便衣,我安排好了。
于龙回了一个字:好。
两个“好”字,隔着半座城,隔着黑透的天,隔着两条完全不同的路。
一场五百万的局,一个奠基仪式的倒计时,一个在明,一个在暗。窗外的风声里,塔吊的红灯还在闪,一下,两下,三下,像是在替谁数着最后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