奠基仪式前十二天。清晨六点半。
城东劳务市场已经醒了。路边台阶上蹲着两排人,叼烟的叼烟,啃馒头的啃馒头,还有人把安全帽垫屁股底下打盹。空气里柴油味混着劣质烟草味,早点摊的油锅滋滋响,炸油条的老板娘头也不抬地找零钱。
刘三站在街对面,背靠一辆灰扑扑的面包车,手里捏着杯豆浆——没喝,凉了。
身边站着两个手下。瘦高个,脖子上纹了条青龙,眼神飘来飘去;矮墩墩的,剃板寸,正剥茶叶蛋,剥得指甲缝里全是碎壳。
刘三的目光在对面那堆人身上慢慢扫。不是随便看,是在筛。
这地方他太熟了。每天五点开市,四面八方的民工、司机、小工挤成一堆,等着包工头来挑。这些人里头,有的是真穷,有的是懒,有的是被生活逼到墙角没处躲。刘三要找第三种。
“三哥,咱到底找啥样的?”瘦高个凑过来。
刘三嘬了口豆浆,豆腥味冲鼻子,皱眉把杯子搁车顶上。“找缺钱的。”
“这儿谁不缺钱?”瘦高个乐了。
“缺得不够。”刘三擦了擦嘴角,“要找那种——缺到睡不着觉的。”
他抬了抬下巴,示意对面蹲第一排第三个位置的中年男人。“看那个。头发三天没洗,工装扣子掉一颗没缝,鞋带断了接的,抽两块五一包的烟。这种人是真缺,但缺惯了,麻木了。不好用。”
目光往右移。“再往右,蹲着吃馒头那个。手上没老茧,指甲缝干净,裤兜里鼓着——是手机。刚来的,还没被磨过,胆子小,随便吓一吓就缩了。”
矮墩墩把蛋壳扔地上,鞋底碾碎。“那咱找哪种?”
“第三种。”刘三掏出根烟,没点,夹在手指间转,“那种——本来过得还行,突然出了事,急需要一大笔钱的。最难熬。他尝过好日子的味儿,知道兜里有钱是什么感觉,现在一下子没了,比一直穷的人更受不了。”
瘦高个和矮墩墩对视一眼,没太听懂。刘三也懒得解释。
他心里清楚自己要找什么人——不是穷人。穷人知道怎么捱穷。是有东西可以失去的人。有牵挂的人。有软肋的人。
劳务市场的人流动起来了。一辆皮卡停在路边,包工头探出脑袋喊:“要五个力工!日结!包吃!”呼啦一下,台阶上的人站起一大片,涌过去围住车门,举着胳膊往里挤。刘三没动,继续转着手里的烟,看着那团拥挤的人群——像在看一群待宰的羊。
“走。”他把烟头弹进下水道,“进去转转。”
于龙这天早上也在路上。
去工地检查安全防护。离奠基仪式只剩十二天,孙队长昨晚上发微信说围挡西段被风吹裂了口子,得重做。于龙回了个“行”,一早就过去。
车停在工地东门外,刚熄火,就听见路边传来一个声音。
“你们——你们讲不讲理——”
嗓门不大,发颤。
于龙扭头看。东门外是片空地,平时停水泥罐车用的。现在支着个水果摊——两个塑料筐拼的,上面搁块三合板,摆着苹果、橘子、几串香蕉。摊主是个驼背老人,穿件洗得灰白的蓝布衫,袖口磨破了边,两只手撑在三合板上。
对面站三个年轻人。一个黄毛,一个牛仔夹克,一个叼着烟。黄毛笑嘻嘻地拿起一个苹果在手里抛。
“老头儿,你这摊子占了我们的地方,懂不懂规矩?”
老人嘴唇哆嗦,声音倒清楚:“我在这摆了两年了。没人跟我说过这地方是谁的。”
“现在跟你说了。”牛仔夹克往前迈一步,脚尖踢了踢三合板腿,“不懂规矩没关系,交了钱就懂了。”
于龙没着急下车。车窗摇下来一半,点了根烟,远远看着。
黄毛还在抛苹果。手不太稳,第三下差点掉了,干脆揣进兜里。“哥几个也不为难你。每月三百,保你平平安安。三百块不多吧?你这苹果一天少说卖两百——”
“我一天能卖八十就不错了。”老人摇头,“家里还有药费。真拿不出来。”
“拿不出来?”黄毛跟牛仔夹克对视一眼,笑了,“那就换个方式。这一筐苹果,哥几个全收了,顶一个月。行不行?”
嘴上问“行不行”,手已经伸过去拎筐了。另外两个站两边,光那站姿就把路堵死了。老人往后退一步,后腰撞在三合板上,苹果滚了两三个到地上,骨碌碌滚进水洼里。
于龙把烟掐了。推开车门走过去。
东门口风大,吹得塑料筐上的红塑料袋哗啦啦响。于龙脚步不快,走到摊子前,弯腰把地上那几个苹果捡起来,搁回三合板上。
黄毛拿烟的手在半空停了半拍。“哟,来了个爱管闲事的。”
于龙直起腰,拍了拍手上的水。“这摊子我认得。老人家在这摆了两年了。你们哪个单位的?”
“你管我们哪个单位的?”黄毛把烟往地上一扔,脚尖踩灭,下巴抬起来,“你是他什么人?”
于龙没回答。就站在那里,跟黄毛面对面,不到三步的距离。早晨的阳光从侧面打过来,影子投在三合板上,正好把那几个被踢歪的橘子挡在暗处。黄毛往前逼一步,于龙没退。
“你是——龙基金的?”牛仔夹克忽然拽了拽黄毛袖子,盯着于龙的脸看了几秒,声音变了调,“你是不是那个——”
“走吧。”黄毛忽然说。把兜里苹果掏出来搁回摊子上,搁得有点重,苹果晃了一下才稳住。“算你运气好,老头儿。”
三个人转身走了。黄毛头也没回,牛仔夹克回头看了一眼——眼神里有点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恨,更像是后怕。
于龙转过身。老人还站在摊子后面,两只手攥着蓝布衫下摆,指节捏得发白。
“孩子——”老人声音发颤,眼圈红了,“你——你又救了我一回。”
于龙一愣。“您认识我?”
“认得。”老人用力点头,“上个月,菜市场门口。你帮一个老太太提菜篮子,送她过了三条马路。我就在街对面摆摊。那天回家我还跟老伴说,现在还有这样的年轻人。”
于龙想起来了。上个月系统弹了个随机任务,在菜市场门口帮了个腿脚不便的老太太,奖励两百块。当时街对面确实有个水果摊,他只扫了一眼,没在意。
“您贵姓?”
“免贵,姓郭。郭大江。”老人用手背蹭了蹭眼角,“今年七十了,老家郊区村里,种了三十年苹果树。前年地被收了,就来城里摆摊。”
于龙低头看摊上那些苹果。个小,皮上有晒斑,不像批发市场进的货,倒跟老家院子里长的土苹果差不多。拿起一个咬了一口——甜,带点酸,汁水足。
“这是您自己种的?”
“自己种的。院子里还剩几棵老树。”郭大爷眼睛亮了一下,“今年结得不多,拢共收了两筐。城里人不认得这种,嫌小。”
于龙三口两口吃完,核搁摊子上。“两筐我全要了。”
郭大爷摆手。“不行不行,你帮我赶走那几个人,我还能收你的钱——”
“不是送我的。”于龙笑着掏钱包,“工地上两百来号工人,天天加班,水果供应跟不上。您这苹果正好,不打蜡不催熟,比超市的强。以后每周送两筐到工地食堂,行不行?”
郭大爷嘴唇动了两下,没说出话。低下头,把散在摊上的橘子一个一个摞好,摞了三层,又拆开重新摞。于龙知道他在干什么——用手上的动作挡脸。
“孩子。”郭大爷抬起头,眼眶还红着,声音稳住了,“以后工地上的水果,我全包了。一分钱不要。”
“那可不行——”
“你要给钱,我就不送了。”郭大爷斩钉截铁,说完又觉得自己口气太硬,语气软下来,伸手拉住于龙胳膊,“我种了一辈子地,别的不会,就会种东西。你让我有个用处。”
于龙看着他。七十岁的老人,手指粗得像老树枝,掌心全是硬茧。这双手跟周爷爷的不一样——周爷爷的手是被孤独磨细的,郭大爷的手是被泥土喂壮的。
他点头。“行。不过有个条件。”
“你说。”
“每周送水果的时候,您得在食堂吃顿饭。王姐的红烧肉——就是肥了点——管够。”
郭大爷笑了。眼泪没兜住,顺着皱纹流下来,他也不擦。
脑海里叮一声:【街头守护】任务完成。社区威望+20%。现金两千。特殊奖励:郭大爷的苹果——工地水果供应永久免费,每月节省成本约五百元。
于龙搬苹果进后备箱的时候,郭大爷收了摊。三合板扛肩上,塑料筐夹腋下,步子不快,但走得稳。走了十几步又回头喊:“小于——路上慢点开!”
“知道了郭大爷!”
上午九点半。城东劳务市场。
刘三转了两圈,手里多了个烤红薯,没吃,暖手。身后两个手下跟得有些不耐烦,矮墩墩又剥了个茶叶蛋,瘦高个刷手机。劳务市场的人散了大半,被挑走的跟着皮卡面包车走了,没被挑走的继续蹲着等下一波。柴油味淡了,早点摊收了,地上剩一堆油渍和塑料袋。
刘三忽然站住了。
市场东侧围墙下站着个男人。三十四五岁,个高肩宽,穿件洗得发白的迷彩工装。安全帽夹腋下,帽檐上写着一个字:牛。脸上胡子两天没刮,眼底两团青黑,一看就没睡好。脚边搁个旧帆布包,包上绣着:顺达机械——大牛。
大牛。刘三在心里念了一遍。
这人跟周围蹲着的那些不一样。身上有种东西——不是落魄,是扛着什么在硬撑。肩膀挺直,嘴角却往下坠。拳头攥着,攥得手背暴青筋,又松开,松开时手指在抖。
刘三点根烟,慢悠悠踱过去。“哥们儿,等活儿?”
大牛抬头看了他一眼,点头。眼神里有一种疲惫——不是身体累,是心里累,那种被反复揉搓过的疲惫。
“开什么机的?”
“挖掘机。”声音发闷,像从嗓子里硬挤出来的,“大小机型都会。”
刘三蹲下来,递烟盒。“抽一根?”
大牛摇头。“不会。”
不抽烟,不喝酒,不赌钱。刘三在心里打了个勾——这种人最麻烦,没漏洞可钻。但马上又打了个叉:没不良嗜好的人,一旦逼到绝路,反而更敢豁出去。因为没退路。
“我看你这脸色不太好。”刘三弹掉烟灰,语气随意得像聊天气,“家里有事?”
大牛没说话。手指收紧了一下,指节咔嗒一声。沉默,大概十秒钟。
“我爸。”大牛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自言自语,“住院了。肝上的毛病。大夫说——”他顿了顿,把后面的话咽回去了。
“得手术?”刘三替他说完。
大牛点头。抬起头跟刘三对视了一眼,刘三看见他眼睛里全是血丝——不是哭的,是熬夜熬的。大概昨晚又在医院陪床,大概缴费单又添了新数字。
“手术费多少?”
“八万。”大牛说出这个数字时声音哑了半截,好像光说这两个字就把力气用光了,“东拼西凑了五万。还差三万。大夫说再不交钱——”
他没说完。刘三也没追问。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烟头扔地上踩灭。
“三万。不多。”刘三笑了一下,嘴角扯出一个阴恻恻的弧度,“但你一个月挣多少?六千?八千?不吃不喝也得攒小半年。”
大牛没吭声。拳头又攥起来了。
刘三转身就走。走出去五六步才回头,丢下一句:“我有活儿。一天一千。干不干?”
大牛猛抬头。“什么活儿?”
刘三没回答。继续往前走,瘦高个和矮墩墩跟在后面,三人身影消失在劳务市场门口的人流里。大牛站起来追了两步又停住,站在围墙下,影子被太阳拉得老长,手里捏着那个旧帆布包,捏得指节发白。他不傻,知道这“活儿”肯定不是开挖掘机。但脑子里全是那张催款单——白纸黑字,右下角盖着医院红章,数字后面跟着四个零。
刘三上了面包车。瘦高个发动引擎,矮墩墩把最后一口茶叶蛋塞嘴里,含糊不清地问:“三哥,就刚才那个?靠谱吗?”
“靠谱。”刘三靠椅背上,手指在膝盖上一下一下敲,“大牛,开挖掘机的。技术好,人老实。”顿了顿,“老爸住院,缺三万。”
“这背景够清楚啊。”瘦高个打方向盘,面包车拐出劳务市场,“三哥你咋知道他技术好?”
“他帆布包上绣着‘顺达机械’,咱市排前三的机械租赁公司,招人门槛不低。”刘三把车窗摇下来一点,风灌进来,头发吹得乱七八糟,“还有右手虎口的茧子。开挖掘机的,那个位置磨得最狠。”
矮墩墩佩服得直点头。“三哥就是三哥。”
“别拍了。”刘三掏出手机,翻到一张照片——医院的缴费单,拍得不太清楚,但金额栏那个“”隐约可见。刚才趁大牛掏包时矮墩墩偷拍的。“瘦子,去趟市一院,把他爸的病房号摸清楚。矮子,跟着大牛,看他住哪儿、几点出门、平时跟什么人来往。”
“三哥,然后呢?”
刘三把手机锁屏。脸映在黑色屏幕上,表情模糊不清。“然后等他来找我。”
“他要是不来呢?”
“他会来的。”刘三笑了,笑得很轻,像喉咙里滚过去一口气,“这种人我见多了。不缺吃不缺穿的时候谁都是好人。一旦缺了那笔救命钱,你让他往下跳他都不带犹豫的。”
面包车拐进窄巷,颠了两下,排气管喷出一股黑烟。瘦高个手机亮了,刘三发到群里的消息,一行字:三天之内,把大牛所有情况摸清。家庭、住址、活动规律、医院病房号。别遗漏。矮墩墩回“收到”,瘦高个单手打字回“明白”。刘三把手机揣回兜里,往椅背上一靠,闭眼。面包车颠簸着往前开,车窗外劳务市场的人越来越稀,早点摊老板娘弯腰收折叠桌,油锅里的油凉了,表面凝了一层油皮。
城市另一头,于龙把两筐苹果搬进工地食堂。王姐接过苹果时眼睛亮了,挑了个最大的在水龙头下冲了冲,咬一口含含糊糊地说:“这苹果哪儿买的?比我老家院子里的还甜。”于龙没回答,站在食堂门口看工地上来来往往的工人,安全帽在阳光下反着白花花的光。
同一片天空下,大牛蹲在劳务市场围墙下,把那张催款单叠了又叠,叠成指甲盖大小的方块,塞进裤兜最深的角落里。然后站起来,往劳务市场门口看了一眼——面包车早开走了,门口空荡荡,只有风卷着塑料袋在地上打转。他掏出手机,翻到刘三让手下塞给他的那个号码,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很久。
屏幕上的光标一闪一闪。
他没拨。但也没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