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三锁定大牛的第二天。市第一人民医院,下午两点。
住院部走廊里满是消毒水味儿,混着热水房飘来的水蒸气。墙上挂着“保持安静”的牌子,根本安静不下来——护士推着药车咯噔咯噔轧过地面,某间病房有人在咳嗽,咳得撕心裂肺,另一间里家属跟大夫小声争执着什么。
于龙从电梯出来,手里拎着个保温桶。王姐炖的鸡汤,让他顺路带给住院的吴大爷。吴大爷是养老院的老人,上礼拜肺炎住院,这两天刚缓过来。他到护士站问了房号,往走廊深处走。路过一间病房门口,脚步忽然停了。
门半敞着。里面两张床,靠窗那张空着,靠门这张躺着一个老人,嘴唇干裂,鼻子里插着氧气管,手背上扎着点滴,管子弯弯绕绕连到床头输液泵上。老人闭着眼,眉心拧着,呼吸又浅又急。
床边坐着个人。
三十四五岁的男人,个高肩宽,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迷彩工装。弯着腰,两手肘撑在膝盖上,头低着,像在盯地板,又像什么都没盯。于龙看不见他的脸,只能看见他后背——肩膀微微发抖,两只手互相攥着,指甲嵌进手背肉里。
于龙往门框上扫了一眼。病房号:307。病人姓名:牛德福。家属:牛大壮。牛大壮,大牛。
他当然不知道这个名字意味着什么。他只知道这个背影看起来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了很久,快扛不住了。他轻轻敲了敲门框。
大牛猛抬头。眼睛通红——不是哭红的那种,是连续熬夜熬出来的那种。眼白上全是血丝,眼眶发黑,嘴唇干得起皮。他看见门口这个陌生人,愣了一瞬,下意识拿手背蹭了一下眼角。“你找谁?”声音沙哑,像从嗓子眼深处硬挤出来的。
“路过。”于龙走进病房,把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看了一眼床上昏迷的老人,“叔叔怎么了?”
大牛没马上回答。先低头看自己的手,再看床上的父亲,嘴唇动了两下。好像这几个字太重了,得攒一攒力气才能说出口。
“胃癌。”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没抖,但两只手又开始互相攥了,指节咔嗒响了一声,“查出来快一年了。之前吃药还能顶住,最近不行了。大夫说得手术。”
“手术能治好吗?”
“能。”大牛抬起头,眼睛里忽然亮了一下,但马上灭了,像擦火柴,哧一声,亮光一闪就没了,“但手术费八万。”
说出这个数字时他嘴角抽搐了一下。不是哭,是那种被反复揉搓后的肌肉记忆——大概这个数字他已经对无数人说过无数遍了,每说出来一次,都像在自己身上又划一刀。
“我把老家的地租出去了,跟亲戚借了一圈,工友也凑了点——”他一根一根数,数一根手指头弯一根,数到最后一根停住了,“凑了五万。还差三万。”
三万。
于龙看着床上那个昏迷的老人。氧气管里咕噜咕噜冒着泡,输液泵上的绿灯一闪一闪,床头柜上摆着个搪瓷缸子,水凉了,水面浮着一层灰。老人嘴唇动了一下,像想说什么,说不出来。喉结滚了一下,又平静了。
于龙把手伸进兜里。
今天出门带了两万现金,本打算下午去建材市场结一笔尾款的。他抽出里面的一万,对折了一下,搁在床头柜上,搪瓷缸子旁边。钱很新,红彤彤的,病房日光灯照在上面,毛主席像的眼睛反着一小片光。
大牛低头看那叠钱,又抬头看于龙,嘴巴张开了。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像一条被捞上岸的鱼。喉结上下滚了三回,才发出声音:“你——你是谁?”
“路过的人。”
“这——这是一万——”
“先应急。”于龙把保温桶往床头柜里推了推,好让那叠钱放得更稳当,“剩下的三万,我帮你联系慈善基金。我们那边有个大病救助的项目,符合条件的话审批很快。把你爸的病历、诊断证明、缴费单准备好,明天有人联系你。”
大牛站起来。站起来时膝盖撞在床沿铁架子上,哐一声,他好像没感觉到疼。他看着于龙,眼眶里的血丝像在往外渗,眼圈红了一圈又一圈。然后弯下腰,膝盖往地上落。
于龙一把扶住他。“别——”
“哥。”大牛声音忽然哑了,像被人掐住了嗓子眼。人高马大的一个人,肩膀那么宽,站在那儿像半截铁塔,这会儿两条腿忽然撑不住了,“你是好人。你是好人。”
于龙把他拽起来。两只手拽一条胳膊,沉甸甸的,像要把一棵倒下的树掰正。让他重新坐回椅子上,然后把那叠钱拿起来塞进大牛手里。
“好好照顾叔叔。手术做了他还能起来。我看他手背上茧子挺厚,干了一辈子活儿的人。干了一辈子活儿的人骨头硬,挺得住。”
大牛攥着钱,攥得钞票边缘硌进掌心肉里。没抬头,肩膀在抖,眼泪掉在迷彩工装大腿上,一滴一滴洇出深色的小圆点。于龙拍了拍他肩膀,拎起保温桶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大牛坐在床边,一只手攥着钱,另一只手握住他爸的手。他爸的手枯瘦,青筋暴着,手指微微蜷着,像抓了一辈子锄头犁头方向盘,老了不抓了,手还是那个形状。大牛把那只手贴在自己脸上,眼泪顺着指缝流下去。
于龙走出病房。脑海里叮一声。
【病房天使】任务完成。获得【大病救助·中级】技能——可协助对接慈善基金、医保报销、社会筹款等多渠道医疗救助资源。现金奖励一万元,系统补回实际支出。特殊奖励:大牛的感激——此人对施助者信任度达百分之百,未来将回报。
于龙站在走廊里,看着系统提示缓缓淡去。他没查看奖励详情,脑子里浮现的是另一个画面——大牛攥钱的手。那双开挖掘机的手,虎口有老茧,指甲缝嵌着洗不掉的机油渍,骨节大,皮肤糙。这样一双手,刚才差点给他磕头。他心里堵了一下,说不上是心酸还是什么,深呼吸一口,拎着保温桶往吴大爷病房走。
他不知道,走廊尽头消防通道里,一个瘦高个正举着手机。
瘦高个把手机屏幕凑近嘴边,压低声音:“三哥,拍到了。那个于龙刚进了307,给了大牛一叠钱。拍得清清楚楚。”
电话那头沉默两秒。然后刘三的声音传过来,不急不缓,像在讲一个跟自己没关系的故事:“拍到了?拍清楚了吗?”
“清楚得很。于龙正脸、大牛正脸、那叠钱,一张照片里全有。”
“好。”刘三笑了一声。不是得意,是那种意料之中、一切尽在掌握的笑,像猎人在陷阱边上蹲了一夜终于听见咔嚓一声,“真是天助我也。于龙,你帮的人,马上就要害你了。”
他把这句话说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往外吐,好像每个字都在嘴里嚼过了才舍得放出来。“你看,人就是这么回事。越是想做好人,就越容易被人拿住。”
瘦高个在电话那头等着,没敢接话。“回来吧。别跟太近,他警觉。”刘三挂了电话。
他靠在面包车后座上,翻出那张照片,放大。于龙的侧脸被走廊日光灯照得发白,大牛攥着钱低着头,背景是病房门口那个写着“牛德福”的姓名牌。一切都在里面了。他把照片存进标注着“大牛”的文件夹——这文件夹里已经有十几张照片了:大牛蹲在劳务市场、大牛走进医院、大牛在缴费窗口前翻空钱包、大牛在病房走廊尽头抽烟发呆。现在又多了一张。
“瘦子,矮子,”他打开三人小群,语音发了一条,“明天下午三点,老地方,把大牛约出来。”
“他不来咋办?”矮子回。
“发短信。”刘三打字打得很慢,像在斟酌每一个字,“就说——‘你父亲的手术费,我们可以帮你解决。明天下午三点,老地方咖啡馆见。’”
病房里。
于龙走后,大牛把那叠钱数了两遍。数钱方式很笨——一张一张沾着手指头慢慢捻,每数一张嘴唇就动一下,像在默念一个数字。一万块,一百张红票子。数完把钱放进牛皮纸信封,又拿塑料袋裹了一层,塞进帆布包最里面夹层。然后他回到床边,拧开搪瓷缸子盖子,拿棉签沾了水,在他爸嘴唇上慢慢抹。老人嘴唇干裂了,棉签抹过去时皮屑沾在上面。大牛换了一根棉签继续抹,动作很慢很轻,像在擦一件旧瓷器。
“爸。”他对着昏迷的老人轻声说,“刚才有个好人来过了。他不认识咱,给了咱一万。”老人没反应,输液泵里的药水一滴一滴往下落,心电图在床头柜上滴滴滴,波峰波谷。“他还说帮咱找基金,能凑齐剩下的钱。”大牛把搪瓷缸子放回床头柜上,拧好盖子,“爸,等你好了,我带你去找他。我要当面给他磕一个。”顿了顿,“爸,你快点好。”
最后一句说得很轻,轻得像怕吵醒谁,又像怕被谁听见。
傍晚六点。大牛的手机震了。
他正端着盒饭在走廊里吃。医院门口买的,八块钱一份,米饭加一荤一素。吃得慢,不是因为细嚼慢咽,是不饿——这几天都这样,胸口堵着什么,咽不下去。手机震了,他掏出来看。
一条陌生短信。没有署名落款,三行字:“你父亲的手术费,我们可以帮你解决。明天下午三点,老地方咖啡馆见。别跟任何人说。”
大牛盯着屏幕。白底黑字,他看了很久,好像每个字都要在脑子里过一遍才能读懂。“老地方”是哪儿?他想起昨天在劳务市场,刘三走之前丢下那句话——“我有活儿。一天一千。干不干?”当时那个矮墩墩的手下往他手里塞了张纸条,上面写着手机号和一个地址。
他把盒饭搁窗台上,从裤兜掏出那张纸条。纸条被汗浸湿过,字迹有点糊,但还能看清:光明路,好运来咖啡馆。他看了一眼,把纸条叠好放回裤兜。又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的短信。然后站起来走进病房。
夕阳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爸脸上。老人的脸在夕阳里显得没那么苍白了,嘴唇上的干皮也不那么明显。大牛坐在床边攥着他爸的手。那只手枯瘦,手背上密密麻麻的针眼,有新的有旧的,旧的已变成紫色小点,新的还在往外渗血。大牛把那只手贴在自己脸上。“爸。”他叫了一声,没再说别的。
另一只手在口袋里,手指死死攥着那张纸条。攥得纸角扎进肉里,攥得指节发白。他不傻,知道那条短信不是什么好事。一天一千的活儿,肯定不是开挖掘机。
但脑子里两个画面在打架。一个画面是今下午,陌生男人走进病房,把一万块搁在床头柜上,说话声音很稳——“先应急。好好照顾叔叔。”眼神很干净,干净得让人想哭。另一个画面是缴费窗口里那张单子,白纸黑字,八万手术费还差三万。一个说好人存在别走歪路,一个说好人帮了一万可还剩三万呢,三万块不会从天上掉下来,再等下去手术台就空了。
明天下午三点,去还是不去?
窗外夕阳沉下去,病房灯管自动亮了。有一根不太好,闪了两下才亮起来,发出嗡嗡的电流声。心电图滴滴滴,输液泵咕噜咕噜。大牛把他爸的手放进被子,掖好被角,站起来走到窗边。楼下车水马龙,红灯绿灯交替闪烁,外卖小哥在人行道上穿梭,远处工地塔吊还在转。这座城市每天都在往前跑,快得让人跟不上。病人等不起,穷人等不起,三万块的缺口不会自己填上。
他把手机掏出来,翻到那条陌生短信。光标停在回复框里。打了一个字,删掉。又打了一个字,又删掉。然后把手机揣回兜里。没回,但也没删。
与此同时,城东好运来咖啡馆包间里。刘三坐在靠窗位置,面前摆着一杯没动的咖啡,奶沫已经散了。手指在桌上敲着,嗒嗒嗒。
瘦高个推门进来。“三哥,短信发了。他没回。”
“没回就对了。”刘三把咖啡杯推到一边,掏出烟在桌面上磕了两下,“他要是痛痛快快回个‘行’,我反倒不信。”
“那他会来吗?”
“会的。”刘三点着烟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在日光灯下慢慢散开,“他在熬。熬一天,两天,三天。等到第四天,医院打电话催费,他爸的心电图变成一条直线——他自己就来了。让他慢慢熬,我等得起。”
他把烟灰弹进烟灰缸。白瓷的,咖啡馆赠品,上面印着“好运来”三个红字。烟灰落在上面,把那个“来”字盖住了,只剩“好运”两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