奠基仪式前十天。龙基金办公室,上午十点。
于龙坐在办公桌前翻奠基仪式的流程表。两页纸,每个环节精确到分钟——嘉宾入场、领导致辞、奠基培土、媒体采访。他拿笔在“安全疏散”那一栏画了个圈,旁边打了两个问号。
办公室很安静。窗外工地上打桩机砰砰砰地响,隔着玻璃传进来,闷闷的。百叶窗叶片斜着,阳光从缝里漏进来,在桌面上画出几道金线。茶凉了,茶叶沉在杯底,水面纹丝不动。
忽然,于龙放下笔。
说不上来什么感觉。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压了一下,闷,不透气。不是疼——是你明明待在安全的房间里,却总觉得哪里不对。像暴风雨前的下午,天还晴着,空气里已经有土腥味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楼下工地一切正常。脚手架整整齐齐,塔吊安安静静,工人的安全帽在阳光下一闪一闪。一切都在按计划推进。但那种感觉没散。
于龙闭上眼。脑海里系统面板上,【感知力】那一栏正微微发亮——不是触发任务的强光,是脉动的、若隐若现的光,像心跳,一闪一闪。他上个礼拜刚升的感知力+10,系统说过,这项属性达到一定数值后会对潜在威胁产生模糊预判。但预判不会告诉他具体是什么,只会给一个信号:不对劲。
他掏出手机翻到孙队长的号码。“孙队,工地今天加一组巡逻,不定时,不定点。”
“怎么了于总?”孙队长那边有对讲机滋滋响。
“没事。就加一组。”于龙顿了顿,“晚上也别撤。”
挂了电话,他站在窗前没动。楼下工地上有个工人推着水泥车,推得很慢,车轮碾过碎石路咯吱咯吱响。那工人走到半路忽然抬头往上看了一眼,好像感觉到有人在看自己,然后低下头继续推车。于龙认出那件洗得发白的迷彩工装——是老张,开了五年挖掘机。
挖掘机。他脑子里忽然闪过昨天在医院,大牛帆布包上绣着“顺达机械”。开挖掘机的。他把这个念头按下去,觉得自己想多了。又拨了林薇的号码。
“这几天小心点。”于龙说。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你很少说这种话。”
“不知道。胸闷。可能没睡好。”
“你每次说‘可能没睡好’,都是出事的前兆。”林薇声音压低了,“是不是收到什么风声了?”
“没有。就当我是杞人忧天。”
“行。”林薇顿了一下,“你也是。别一个人扛。”
于龙挂了电话,把流程表翻到最后一页,在空白处写了一行字:预案三,应对突发情况。放下笔,又站起来走到窗前。那种感觉还在。不强烈,但像一根刺扎在皮肤底下,摸不着,拔不掉。
同一片天空下,光明路,好运来咖啡馆。
这家咖啡馆开在一条窄巷子里,门脸不大。招牌上“好运来”三个字的霓虹灯管坏了一根,白天不亮。门口塑料帘子被太阳晒得发粘,推门进去,风铃叮当一声。店里一共六张桌子,全空着,只有靠墙角那盏射灯亮着,照着桌上一杯没动的咖啡。奶沫已经散了,凝成一层白皮。
大牛推开帘子进来,风铃又响了一声。他站在门口,眼睛适应了一会儿室内的暗。然后看见墙角那张桌子后面坐着的人——不是刘三。
是个不认识的。四十出头,穿白衬衫戴金丝眼镜,手腕上银色手表,手边放一个棕色公文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笑起来露出整齐的白牙,整个人像从医药公司年会上走下来的。
“牛先生?”眼镜站起来伸出手,“我姓王,王建国。坐。”
大牛没握他的手。拉开椅子坐下,把帆布包搁在膝盖上。包厢里一股咖啡味混着空气清新剂的柠檬味,熏得鼻子发干。他咽了口唾沫,喉结滚了一下。“你们说有办法帮我爸凑手术费。”
“不急。”王建国笑了笑,对柜台那边抬抬手,“先来杯咖啡。牛先生喝什么?拿铁?美式?”
“不用。说事就行。”
王建国没勉强。他从公文包里掏出个小本子翻开。大牛看见本子上夹着一张照片——他认得。昨天在医院,一个陌生男人给他一万块钱的场景。照片上他的侧脸很清楚,眼角还有泪痕。那个男人的脸也拍到了,正侧身往门口走。
“那是谁?”大牛指着照片里的于龙。
“你不认识?”王建国眉毛抬了一下,好像有点意外,“他就是于龙。龙基金的于龙。你们市现在最火的慈善人物。”他把照片从本子上抽出来放在桌上,“他给了你一万。”
大牛脑子里嗡一声。那个递钱的男人叫于龙?那个说“我是路过的人”的男人,就是报纸上写过的于龙?是盖养老院、建福利院、给孤寡老人送请柬的于龙?他嘴巴发干,想说什么没说出来。
“他很善良。”王建国把“善良”两个字说得很轻,像在评价一道菜的咸淡,“不过善良解决不了所有问题。你父亲的手术费还差多少?三万?加上后续康复、营养、复查,保守估计还得五万。加起来八万。他给你一万,剩下的七万呢?”
大牛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收紧,指甲嵌进掌心肉里。他说不出话。因为王建国说的是事实。于龙的一万块救了一时,救不了全部。医院早上又打了电话催费,护士客客气气,话里话外就一个意思——再不交钱,床位腾出来,后面病人排着队。
“我们能帮你。”王建国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推到大牛面前。信封很厚,沉甸甸的,开口处露出银行卡一角。“二十万。”
大牛盯着那个信封。二十万。他开挖掘机一个月挣八千,不吃不喝也得攒两年多。二十万能交手术费,能把借亲戚的钱还了,能让他爸术后吃上营养餐。二十万就是一条命。
“什么条件?”声音很轻,轻得自己都快听不见。
“很简单。”王建国往前探了探身子,眼镜片在射灯下反着白光,“奠基仪式那天,你是负责现场的挖掘机操作员之一。只需要在仪式进行到培土环节的时候,制造一点小故障。”
“什么故障?”
“不用伤人。”王建国赶紧补了一句,语气轻快得像在说今晚吃什么,“就让那台挖掘机出点毛病,动不了就行。仪式暂停一下,耽误十几二十分钟。媒体在那儿,领导在那儿,场面会很难看。”他笑了笑,“有人看不惯于龙,想给他添点堵。就这么简单。”
大牛低头看桌上那杯咖啡。白皮已经裂开,褐色液体露出来,里面浮着一小团没搅开的咖啡渣。他看着那团咖啡渣在杯子里慢慢转。脑子里又闪出昨天下午的画面——于龙站在病床前,把一万块搁在床头柜上。声音很稳,“先应急,好好照顾叔叔。”眼神干净。那种干净不是什么道德光环,就是一个普通人看另一个普通人受苦,心里过不去的那种干净。
“你们要对于龙做什么?”大牛声音忽然硬了,像嗓子里有什么东西顶住了。
王建国靠回椅背,摘下眼镜擦了擦又戴上,动作很慢。然后收起笑容。“牛先生,二十万,买你十五分钟的沉默。你父亲的命,换你一个犹豫。你觉得划不划算?”
大牛没说话。他看着那个信封,信封旁边是那张照片。照片里于龙的侧脸被走廊日光灯照得发白。这个人昨天还不认识他,掏一万块眼睛都没眨一下。现在有人拿二十万买他去害这个人。他的手放在桌上攥成拳头,指节咔嗒响了一声。
王建国也不催。把银行卡从信封里抽出来,放在咖啡杯旁边。银行卡是金色的,在射灯下反着一小片光——跟昨天那叠红票子的光不一样,那是暖的,这是冷的。
“密码六个零。”王建国站起来,拍拍公文包上的灰,“你有一个下午考虑。奠基仪式前一天之前把钱退回来,这事就算了。不退的话——”他顿了顿,没把话说完,但意思到了。
风铃响了一声,门关上了。咖啡馆里只剩大牛一个人。墙上挂着一台旧电视,正放午间新闻,主持人念着本地某工程进度顺利。柜台上收音机开着,放一首老歌,邓丽君的《何日君再来》,甜腻腻的嗓音在空荡荡的店里飘。大牛看着桌上那张金卡,又看了看照片。把照片翻过来,背面是白的。放回桌上,然后拿起那张卡。卡很轻,比他想象中轻得多。
他把卡揣进兜里,站起来推开帘子走出去。
街上太阳很大。他眯着眼站在咖啡馆门口,阳光刺得眼睛发酸。兜里那张卡隔着裤兜布料硌着大腿外侧。他把帆布包往肩上拽了拽,往医院方向走。走了几步又停住,转身看那条窄巷子。“好运来”三个字在白天显得很旧,灯管上落着灰。兜里的卡忽然沉了——不是重量,是别的什么。好像揣着一块烧红的铁,隔着布都烫人。
晚上,大牛回到出租屋。十平米的隔间,厕所公用,灶台搭在阳台。他坐在床沿上,把那张卡放在枕头旁边,又从帆布包最里面夹层掏出那个牛皮纸信封——里面是于龙给他的一万块。他把两样东西并排放床单上。左边是信封,鼓囊囊的,纸边被捏得起毛。右边是金卡,干干净净,密码六个零。
他看着这两样东西,看了一夜。窗外路灯透过窗帘缝照进来,在天花板上投出一道细细的橘色光。楼上有人放电视,隔壁有人吵架,楼下野猫在叫春。他坐在那儿一动不动,像一块石头。
凌晨三点,他拿起那张卡翻过来。签名栏还空着。他拿起桌上的圆珠笔,笔尖悬在签名栏上方停了很久。手在抖,手腕以下一直到指尖都在抖。他捏紧笔,笔尖戳在卡面上,墨水洇开一个小小的蓝点。
他没签。把笔放下,又把卡放回枕头旁边。躺下来闭眼,睡不着。又开灯,从枕头底下摸出他爸的病历,翻到诊断意见那一页——“胃癌,进展期,建议尽快手术”。把病历折好放回枕头底下。然后把那张卡拿起来塞进裤兜。裤兜里还有那张纸条,被汗浸湿过,字迹模糊:光明路,好运来咖啡馆。他把纸条掏出来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然后又从垃圾桶里捡出来,展平,折好,放回裤兜。
天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