奠基仪式前七天。工地,上午九点。
太阳已经升得老高,钢筋晒得烫手。打桩机砰砰砰地响,水泥搅拌车轰隆隆转,扬起的灰尘在阳光里翻涌。安全帽底下的汗顺着脖子往下淌,工人们扯着嗓子喊话,压过机器噪音。
于龙戴着安全帽在工地上转。这几天他养成了习惯,早晚各巡一圈,不走马观花,一个角落一个角落地看。奠基仪式的场地已经开始布置了,主席台钢架搭了一半,红地毯还没铺,卷着搁在旁边,塑料布包着。几个工人在调音响,麦克风试音时发出一声尖锐的啸叫。
走到工地西侧,这里堆着水泥袋和钢筋废料,平时少有人来。转过一堆钢筋,脚步停了。
角落里蹲着一个年轻工人。二十二三岁,安全帽摘了搁在脚边,工装上全是水泥点子。他蹲在两摞水泥袋中间,肩膀一抽一抽的,脸埋在膝盖里,手指死死揪着头发。哭得很压抑——不是嚎啕大哭,是把声音咬碎了往肚子里咽的那种,喉咙里滚出来的只是闷闷的、不成调的呜咽。
于龙走过去,脚步放得很轻,但碎石子在脚下还是咯吱响了一声。年轻人猛抬头,脸上全是泪痕,眼睛红得像兔子,拿袖子胡乱蹭了一把。
“于——于总。”他慌了,站起来时膝盖撞在水泥袋上,袋子破了个口子,灰噗一下扬起来。
“没事。坐下。”于龙没问他为什么哭,先蹲下来,从兜里掏出包纸巾递过去,“先把脸擦擦。水泥灰进眼睛要发炎。”
年轻人接过纸巾攥在手里没动。嘴唇抖着,喉结上下滚,想说又不知道从哪说起。
“叫什么?”
“小马。马小波。”
“多大了?”
“二十二。”
“家里有事?”
小马刚点完头眼泪又下来了,这回哭出了声。一个大男孩,肩膀宽了,手上全是干粗活磨出来的茧子,哭起来却像个小孩。“我妈住院了。村里人打电话来,说她下地的时候晕倒,送到县医院,大夫说是心脏的毛病——”他用纸巾胡乱擦脸,纸巾碎成几片沾在脸上,“要放支架。三万块。”
三万块。于龙在心里重复这个数字。跟大牛父亲的手术费差了一个零,但对一个二十二岁、在工地上搬水泥的年轻人来说,跟三十万、三百万没区别——都是拿不出来的数字。
“我想回去看她。”小马把碎纸巾攥在拳头里,声音被机器声盖得断断续续,“兜里就剩六百块。火车票三百,到县里还要转汽车。回去连挂号费都掏不起。”他停住了,低头看自己的手——全是老茧,指甲缝嵌着水泥灰,指节上有昨天砸出来的紫血泡。“出来打工两年了,没攒下钱。”
于龙看着他的眼睛。那里头有种东西,不是绝望,是比绝望更难受的愧疚。是那种“妈把我养大,妈病了,我却回不去”的愧疚。他把手机掏出来,打开银行App。“手机号多少?”
小马愣了,报了号码。于龙敲了几个数字,把屏幕转过去:转账五千元,收款人马小波。
“于总——这不行——”小马站起来,手机差点滑出去。
“拿着。买票,回去好好照顾你妈。”于龙也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工作不急,回来还是你的人。火车票我让人帮你订,待会儿去办公室找林薇拿。”
小马站在那儿,手机屏幕还亮着,银行短信挂在通知栏上。嘴唇抖得越来越厉害,整个人往下一沉,膝盖弯了。于龙一把拽住他胳膊。“别跪。你跪了,我心里不舒服。”
小马没跪成。他站在那儿,比于龙矮半头,肩膀宽宽的却像被抽掉了骨头。拿手背蹭眼睛,越蹭越红。“于总,”他深吸一口气,声音还在抖但比刚才硬了,“等我回来,这条命就是工地的。”
“我不要你的命。”于龙拍拍他肩膀,朝那堆水泥袋指了指,“我要你回来以后好好干,把你那台搅拌机开到最足,给你妈争口气。”
小马用力点头,安全帽扣回头上,帽带在下巴勒出一道红印。于龙转身继续巡工地,走出十几米,身后传来一声喊:“于总——我妈好了,我带她来给你磕头!”于龙没回头,抬手晃了晃。
脑海里叮一声。【工人守护】任务完成。获得【工人关怀·中级】技能——可精准感知一线工人的情绪波动和实际困难,团队凝聚力+10%。现金奖励五千元。特殊奖励:小马的忠诚——工地整体效率提升5%。
于龙拐进主通道,差点跟一个人撞上。
大牛。
大牛穿着沾满机油的工装,肩上扛一根液压管,管子还滴着油,在地上滴出一道断断续续的黑线。他看见于龙,脚步停了。安全帽檐压得低,挡住半张脸,但挡不住眼睛——那双眼睛里有血丝。不是熬夜的红,是更深的东西。是熬了太多夜、咽了太多话、忍了太多事之后积攒下来的那种红。
两个人面对面站了两秒。大牛先开口:“于总。”声音很低,像从嗓子里挤出来的。嘴唇又动了一下,好像还想说什么,没说出来。喉结上下滚了两次,最后还是低下头,从于龙身边侧过去了。
于龙回头看他。大牛走得很慢,肩膀压得很低,液压管看起来沉甸甸的。走了几步换了下肩膀,动作笨拙,差点滑下去,赶紧用膝盖顶住。于龙想叫住他,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只知道这人最近不对劲——孙队长前天提过,说大牛干活老出错,挖沟挖歪了,吊装慢半拍,昨天差点把铲斗磕水泥罐车上。于龙把这事记在心里,继续往前走。
大牛不知道于龙看了他多久。他只知道一件事:那个帮他爸交了一万块的人,刚才又帮了一个小年轻。他亲眼看见的。扛着液压管路过西侧废料区时,看见于龙蹲在小马面前,看见于龙拿手机转账,看见小马要跪被于龙拽起来。他在水泥袋后面站了不到半分钟,液压管压在肩上越来越沉,最后转身走了。
他走的时候心跳得很快。不是感动,是害怕。是那种“我要害的人刚才又救了一个人”的恐惧。他在心里数于龙帮过的人:给他一万、给小马五千、给郭大爷买苹果、给周爷爷送请柬。每个故事都一样——一个陌生人走过来,看见别人受苦,帮了,走了,不留名字。而他兜里揣着一张二十万的卡,这张卡是用来害这个人的。
上午十一点。大牛在挖掘机驾驶室里坐了十分钟,没发动。两只手搭在操纵杆上没动。窗外工头老赵喊了两嗓子他都没听见。老赵怒了,拿扳手哐哐哐敲驾驶室门:“大牛!你耳朵聋了?沟都挖歪了!第三回了!”
大牛摇下玻璃探出头:“赵哥,我——”
“你别跟我说没睡好。没睡好回去睡,别在工地上丢魂。”老赵骂完看他一眼,语气忽然软了,“行了行了,下来喝口水歇会儿。你这脸色太难看了。”
大牛没下来。重新发动,操纵杆推到工作位,铲斗提起来往左转——应该往右的。老赵在下面跳着脚喊:“右边!右边!你左右不分啊?”大牛猛拉回操纵杆,铲斗在半空晃了一下,泥巴甩下来砸老赵安全帽上。老赵摘下安全帽看着上面的泥巴,又看看驾驶室里的大牛,把骂人的话咽回去了。他干工地二十年,看得出来谁在偷懒,谁心里有事。大牛是后者。
“你下来。”老赵语气忽然平静了,“别在机器上坐着。挖掘机不是沙发。你一条胳膊拉错杆子,下面的人要送命。”
大牛从驾驶室爬下来,蹲在履带旁边,背靠冰冷的履带铁片喝水。桶装水,温吞吞的,一股塑料味儿。喝了一口把瓶盖拧回去,抬头看天。天很蓝,云很白,太阳很大。一切都好得不像话。只有他心里是黑的。
傍晚六点。市第一人民医院。
大牛推开病房门,夕阳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爸床上。老人的手术很成功,心电图波峰波谷稳稳地跳。他爸醒着,靠在摇起来的床头上,脸色比手术前好多了,嘴唇不再干裂,眼窝也没那么深了。
“爸。”他把小米南瓜粥搁在床头柜上,拧开盖子拿勺子搅了搅,吹了吹。
“又花钱。”老人声音很虚弱,每个字都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
“不贵。”大牛把勺子递过去。老人喝了半碗说够了。大牛坐在床边攥着他爸的手——还是很瘦,但手心有了温度,不像手术前那么凉了。他看着心电图,波峰波谷,滴滴滴。他爸的命从那条快平了的线上拽回来了。是用什么拽回来的——他不愿想。但兜里那张卡,每次弯腰都硌一下大腿。
陪他爸坐到天黑。回到出租屋快九点。十平米隔间,厕所公用,灶台搭在阳台。他坐在床沿上,把金卡掏出来搁枕头旁边,打开手机银行查余额:.00。二十万。手术费交了,欠亲戚的债还了,还剩八万多。他把手机搁床上,屏幕暗下去,躺下来闭眼。
梦来了。不是噩梦——至少开头不是。梦里他站在工地门口,太阳很大,奠基仪式正在进行。于龙站在主席台上讲话,下面坐满了人。周爷爷坐在第一排,蓝布衫,膝盖上搁着旧收音机。郭大爷坐在第二排,脚边一筐苹果。小马也在,安全帽搁膝盖上,笑得露出白牙。一切都热闹,红地毯红得发亮,彩带在风里飘。然后他看见自己——在挖掘机驾驶室里,手握操纵杆。操纵杆往左推,铲斗忽然不受控制往下砸,砸向主席台。人群尖叫,有人摔倒,有人在喊。他猛推操纵杆,推不动。踹门,门卡死了。砸玻璃,玻璃不碎。他喊——喊不出来。
大牛从床上弹起来,后背湿透。大口喘气,把脸埋进手里,手指插进头发揪着头皮。疼,但比心里轻。肩膀在抖,整个人蜷成一团,床板咯吱响。
凌晨一点,他穿上衣服出了门。
工地上已经收工了。奠基仪式场地静悄悄的,主席台钢架在月光下投出一大片影子,红地毯卷着搁在旁边,塑料布被风吹得呼啦响。挖掘机停在场地边缘,铲斗上盖着防雨布,四角用砖头压着。
大牛走到场地中间,月光把影子拉得很长。他蹲下来掏出根烟,点着了夹在手指间——他不会抽烟。烟头在夜风里一明一灭,烟灰掉在膝盖上没弹。脑子里两个声音又开始打架。一个说:把钱退回去,去跟于龙坦白。另一个说:二十万花了,你拿什么还?你爸的命是拿什么换的?第三个声音嗡嗡的,像耳鸣:你他妈不是人。
他把烟头摁灭在地上,脚尖碾了碾。然后双手抱头,蹲在主席台前面,蹲在月光底下,蹲在红地毯和挖掘机之间。肩膀先是抖,然后剧烈地抖,最后整个人缩成一团。没有哭出声,喉咙里滚出来的只是闷闷的、不成调的呜咽——跟小马上午在西侧废料区里发出来的一模一样。
他不知道,工地西北角临时岗亭里,孙队长正站在窗边。手里捏着一支没点的烟,从晚上八点起就在这里了。他看着大牛从东门进来,看着大牛蹲在主席台前面,看着烟头在黑暗里一明一灭,看着大牛抱着头缩成一团。孙队长没走过去,把烟夹耳朵上,掏出手机翻到于龙的号码,手指悬在上面停了很久。然后锁屏,放回口袋。
先不报。再看看。这人还没跨过那条线。但快了。
他继续站在窗边。月光把身后墙上的安保巡逻表照得发白,奠基仪式那天的时间段用红笔圈了出来,旁边写着:全员在岗,双岗双哨。他拿起红笔,在“凌晨一点”那个时间段上画了个圈,加四个字:有人逗留。
风大了些。塑料布呼啦呼啦响,防雨布被掀起一个角,砖头晃了一下又压住了。大牛还蹲在那儿,月光照在他后背上,工装的肩胛骨位置已经被汗浸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