奠基仪式前五天。工地,下午四点。
孙队长把安保巡逻表填完最后一栏,合上文件夹往椅背一靠。搪瓷缸里的茶凉了,漂着一层茶沫子。他盯着墙上那张奠基仪式安保部署图——红蓝两色标着固定岗和流动哨的位置——盯了五分钟,站起来,从挂钩上取下安全帽扣在头上。
今天他没去巡岗亭。往工地深处走。
挖掘机停在场地东侧,熄着火。铲斗搁在地上,斗齿上还沾着昨天挖地基留下的黄泥。大牛坐在履带上,背靠驾驶室的门,两条腿吊在半空晃着。没抽烟,没喝水,手里攥着手机,屏幕亮了又灭,灭了又按亮。
孙队长走过去,脚踩在碎石子上咯吱响。大牛听见声音抬头,把手机塞回裤兜,从履带上跳下来。“孙队。”
“坐。”孙队长自己先蹲下来,从兜里掏出两根烟,一根叼嘴里,一根递过去。大牛摇头。孙队长把自己那根点着了,吸一口,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他没急着说话,蹲在那儿看对面那排水泥搅拌车,看了好一会儿。
“大牛,你来工地多长时间了?”
“快三年了。”大牛也蹲下来,蹲在履带旁边的阴凉地里,低着头拿手指在地上划拉——划一个圈,抹平,再划一个圈。
“三年不短了。”孙队长弹掉烟灰,“你刚来是老张带的,老张说你手脚勤快,学东西快。开挖掘机的师傅里头,你是最年轻的,也是最稳的。去年工地塌方,你开着挖掘机堵豁口,在驾驶室里坐了四个小时没动。那件事我记着。”
大牛的手指在地上顿了一下。圈没划完。
“但是最近,”孙队长话锋一转,语气还是不急不缓的调子,“你不对劲。上礼拜挖沟,挖偏了三次。前天吊装,慢了半拍,差点撞罐车。昨天老赵喊你三声你没反应。今儿上午,左右不分,泥巴甩老赵帽子上了。”
大牛的喉结滚了一下,想说什么,嗓子眼里像被什么东西堵着,只发出一个含糊的音节。
孙队长扭头看他。安全帽檐在大牛脸上投下一片阴影,但他的角度刚好能看到大牛的眼睛——眼眶底下一片青黑。那不止是没睡好,是睡着比醒着还累,是闭上眼就做噩梦,是熬了一宿又一宿攒下来的那种黑。
“家里有事?”声音不重,不像审问,像聊天。
大牛点头。“我爸。”
“什么病?”
“胃癌。上礼拜做的手术。”
“手术费不少吧?”
大牛的手指停了。他低着头,孙队长看不见他的表情,只能看见他的手指在泥地上抠出一个深深的印子,越抠越深,指甲缝里塞满黄土。隔了好一会儿才闷闷地应了一声:“嗯。”
“差钱不?”
大牛猛地站起来。“没——没差。凑齐了。”说完自己都觉得答得太急,又补了一句,“跟亲戚借的。”
孙队长把烟头摁灭在履带铁片上,铁片烫了一下,烟头嗤一声灭了。他也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两人面对面站着,中间隔着不到一胳膊的距离。孙队长比大牛矮半头,但他看人的方式是平视的——不是身高的平视,是眼神的平视。
“大牛,”他把烟头扔进旁边垃圾桶,“我干了十五年安保,见过的人多了。小偷有,打架的有,偷工减料的也有。但我还见过一种人——本来好好的,忽然有一天开始魂不守舍。干活出错,吃饭发呆,别人跟他说话他听不见。这种人不是坏,是把事情憋在心里憋坏了。”
大牛不说话。安全帽檐压得低,挡住眉毛,挡住眼睛,只露出一个下巴和两片干得起皮的嘴唇。
“兄弟,”孙队长把这两个字说得很重,“有什么困难就说。于总和我,能帮的一定帮。你爸的手术费要是还不够,开口,我们想办法。你要是欠了谁的债,开口,我们帮你还。你要是被人拿了什么把柄——”他停了一下,“还是那句话。开口。能帮的,一定帮。”
大牛的嘴唇动了一下。喉咙里好像有什么往上顶,顶得喉结一上一下地滚。他张开嘴吸了一口气,那口气憋在嗓子眼里,像要说出来,又咽回去了。他低下头,不敢看孙队长的眼睛。
“谢谢孙队。”最终只说了四个字,“真没啥事。”
孙队长看了他三秒钟,没追问。伸手在大牛肩膀上拍了一下。“行。有啥事随时找我。办公室门不锁。”
转身往回走。走出十几步回头看了一眼——大牛还站在挖掘机履带旁边,低着头,两手插在裤兜里,安全帽檐压得很低。整个人像是缩在工装的壳子里,缩成一团影子。
孙队长心里有数了。
回到岗亭,他把安全帽挂墙上,拿起搪瓷缸想喝水,发现早凉透了。倒掉,续了热水,端着缸子站在窗边。窗外工地上,大牛正从履带旁边往东门方向走,脚步拖在碎石子上,每走一步都像要把脚从泥里拔出来。走了几步,在工具房门口站住,回头往主席台方向看了一眼——很短,短到一般人注意不到,但孙队长注意到了。不是随便一瞥,是盯着看了三秒。然后推门进了工具房。
工具房。大牛平时从来不去工具房。挖掘机配件都在机械仓库里,工具房放的是铁锹、锤子、铁丝、扳手——跟挖掘机不沾边的东西。
孙队长把搪瓷缸搁下,重新戴上安全帽,出岗亭绕到工具房后面。后面有个气窗,积了一层灰。他拿袖子蹭了蹭窗角,露出巴掌大一块透明玻璃,往里看。大牛没拿工具,也没修东西,坐在角落一张旧木椅上,两手搁膝盖上低着头。面前是一排挂在墙上的铁锹,他盯着那些铁锹一动不动。盯了好一会儿,站起来在工具房里来回走了三圈。走到第二圈时从兜里掏出手机,翻到某个号码,手指悬在拨号键上,悬了很久——没拨,又揣回去了。走到角落重新坐下,低着头,两手抱着膝盖。
孙队长在气窗外站了十分钟。转身离开,轻手轻脚。
回到岗亭,他把安保巡逻表翻到新的一页,在备注栏写了一行字:大牛,挖掘机操作员。近期状态明显异常,干活频频出错,回避与人交谈。独自逗留工具房,无正当理由。建议重点关注。写完又在后面加了一行:此人平时老实本分,不抽烟不喝酒不赌,反常必有外力。
然后掏出手机,翻到于龙的号码——这次没犹豫,直接拨过去。
晚上七点。龙基金办公室。
于龙还没走。灯开着,桌上摊着奠基仪式的安保预案和流程表,旁边搁着施工人员花名册,翻到挖掘机组那一页,“牛大壮”三个字被荧光笔划了出来。他正拿放大镜看工地平面图,手机响了。
“于总,有个事跟你汇报一下。”孙队长的声音很平静,不像报急,但每个字都清楚,“大牛,挖掘机组的。最近状态很不对劲。干活出错,心神不宁,回避谈话。今下午我找他聊了,他说他爸做了胃癌手术。但问到手术费时明显慌了,说是跟亲戚借的。我问了两遍,他不敢看我眼睛。另外,下午收工后他一个人进了工具房,待了二十分钟,什么都没拿,就坐在里面发呆,来回走,看手机,拨号没拨出去。”
于龙的笔顿了一下。靠在椅背上用手揉了揉眉心。“大牛——是不是那个三十四五岁、开挖掘机、个头挺高肩膀挺宽的?”
“是他。帆布包上绣着‘顺达机械’。”
电话两头同时沉默了几秒。
“孙队,”于龙声音沉下来,“我在医院见过他。上回给吴大爷送鸡汤,路过一间病房,碰见他守着他爸。当时他爸急需手术费,还差三万。我给了他一万,让林薇帮他联系了大病救助基金。”
孙队长那边停了一下。“手术费还差三万,你给了一万。那剩下的钱——他说凑齐了。”
“他说凑齐了?”
“对。还说他爸的手术已经做了。”
又是一阵沉默。
“我知道了。”于龙说。他没多讲,但孙队长听得出这三个字的分量——不是“知道了就过了”,是“知道了,这件事我要查”。“孙队,这几天辛苦点。大牛那边暗中观察就行,别惊动他。他还没跨过那条线。”
“明白。”孙队长顿了一下,“于总,我多嘴问一句——你是不是在担心什么?”
“现在还不好说。”于龙看着窗外。梧桐树枝在夜风里晃,叶子不多了,剩下的几片在路灯下泛着黄。“但奠基仪式那天,我不想有任何意外。”
挂了电话,于龙坐在椅子上没动。把花名册翻到大牛那一页——牛大壮,男,35岁,挖掘机操作员,入职两年十个月,顺达机械租赁公司派遣。又把安保预案翻到“突发情况处置”,在“机械故障”旁边画了一颗五角星。这颗星之前画过,现在又描了一遍,墨迹加深了。
然后拨了马律师的号码。“马律,帮我查一个人的背景。大牛,本名牛大壮。重点查他父亲最近的医疗记录和他本人的银行流水。尽快。”
“明天上午给你。”马律师没问为什么——于龙半夜打电话,肯定不是小事。
于龙挂了电话,把花名册合上,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梧桐枝丫又敲了两下,远处工地塔吊上红灯一闪一闪,亮一下灭一下,像心跳。他想起那天在医院,大牛攥着那一万块,手抖得不成样子,眼泪掉在迷彩工装上洇出深色圆点。那双开挖掘机的手——虎口有茧,指甲缝嵌机油渍,骨节大皮肤糙——差点给他磕头。但现在浮现的不是那个画面,是大牛在走廊里跟他面对面站着,嘴唇动了一下,好像想说什么,没说出来,低着头从他身边侧过去的那个瞬间。
那个瞬间大牛想说什么?于龙大概猜到了。
第二天上午,马律师推门进来,手里一个牛皮纸档案袋,贴着便签:牛大壮,背景调查。
于龙抽出里面的文件。第一页是大牛父亲的住院记录和费用明细:胃癌手术,总费用八万余元,医保报销后自付约五万。第二页是个人征信报告:无贷款,无信用卡逾期,无不良记录。第三页让他手指停了——银行流水。大牛的工资卡,每月入账六千到八千。上个月,这张卡里突然多了一笔二十万的转账。转账方是家空壳公司,注册地址:光明路。光明路,好运来咖啡馆楼上。
二十万。父亲手术费自付部分五万。交完手术费还了债,还剩多少不重要。重要的是二十万不是借的。
于龙把文件放回档案袋合上,靠在椅背上闭眼。一连串画面闪过:大牛在劳务市场蹲着等活儿,刘三在旁边递烟;大牛在医院走廊端着八块钱的盒饭;大牛攥着一万块说“你是好人”;大牛在工地主通道上跟他面对面站着,想说什么没说出来。这些画面拼在一起就是一张完整的图——大牛被人收买了。目的很清楚:大牛是奠基仪式的挖掘机操作员。在培土环节,挖掘机如果出点什么故障,如果铲斗不受控制地往主席台方向偏一下——
他没往下想。睁开眼。
“马律,这份资料几份?”
“就一份。电子版在我加密硬盘里。”
“好。这事只有你知我知孙队长知。”于龙把档案袋锁进办公桌最下面抽屉,“继续查那家空壳公司,往上溯源,看是谁在操控。越快越好。”
马律师推了推缠着白胶布的眼镜腿。“已经在查了。追到第三层,是个影子股东,大概率代持。”
于龙走到窗前。阳光从百叶窗漏进来,在脸上画出一道道金线。楼下工地,挖掘机安安静静停在场地东侧,驾驶室门关着,没人。大牛今天请假了,说去医院陪床。
他拿起手机翻到孙队长的号码。“孙队,大牛的事查清楚了。从现在开始,他每一台机器、每一次操作都要有人盯着。挖掘机在仪式前一天全面检查,检查完贴封条,双人双锁。仪式当天启动前再查一次。”
“收到。”
“另外,”于龙顿了一下,“如果大牛来找你说什么——直接带他来见我。”
“明白。”
挂了电话,他翻开奠基仪式流程表,在“培土环节”那一栏画了个圈,打了三个感叹号。旁边加了一行字:挖掘机操作员备选,至少两名。他不打算换掉大牛,至少现在不。他更想知道刘三到底开了什么价——二十万,买一个人在关键时刻动一动操纵杆。这笔账,他会算清楚。
同一片天空下,工地东门外烂尾楼天台上,一个瘦高个正举着望远镜对着工地。他看见孙队长进了岗亭又出来,看见大牛进了工具房又出来,看见于龙办公室的灯亮到深夜。把望远镜放下,掏出手机。
“三哥。那个孙队长,好像盯上大牛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刘三的声音传过来,不急不缓:“让他们盯。盯得越紧,大牛越害怕。越害怕越容易出错。我们不用催他——他爸的命是用什么换回来的,他自己心里清楚。”
“万一他退了?”
“不会。”刘三笑了笑,声音带着轻微电流声,“他要是敢退,早就退了。”
挂了电话。天台上风很大,吹得瘦高个外套哗啦啦响。他把望远镜收进包里往楼下走,楼梯间里暗得很,只有手机屏幕光照着脸。
对面工地,孙队长从岗亭里走出来,站在门口点了根烟。往东门方向看了一眼——烂尾楼天台上已经没人了,但他盯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然后把烟头扔地上踩灭,转身回岗亭。
灯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