伴随着珞珈捏碎茶杯的瞬间,瑟拉斯动了。
他的动作没有任何犹豫,没有任何迟疑,甚至不需要珞珈下达任何口头指令。
作为一名跟随珞珈征战多年的战团长,他早已能够从原体最细微的动作、最微妙的表情变化中读出他的意图。
那一声清脆的瓷片碎裂声,就是信号。
瑟拉斯的手在瞬间探向腰间,拔出那柄陪伴了他无数次战斗的等离子手枪。
他的动作流畅而精准,拔枪、瞄准、射击,三个动作在不到一个呼吸的时间内完成。
枪口喷吐出三道耀眼的蓝色能量束,在狭小的茶室中划出三条灼热的轨迹。
砰!砰!砰!
三声利落的枪响几乎重叠在一起,听起来仿佛只有一声。
三道等离子束精准地命中了对面三名使者的胸口。
在等离子武器那恐怖的高温下,他们的身体在瞬间被汽化,一切都在接触到等离子束的瞬间炸开,化作三团暗红色的血雾,在茶室中弥漫开来,然后缓缓沉降,在地板上留下三滩暗红色的、冒着热气的痕迹。
那精致的茶具上溅满了细小的血点,那壶刚刚沏好的茶水中也混入了暗红色的杂质。
茶室中陷入了一片短暂的死寂。
只有等离子手枪枪口散热槽发出的滋滋声,以及血雾中那些微小的颗粒缓缓沉降时发出的、几乎无法被捕捉到的沙沙声。
瑟拉斯放下枪,枪口朝下,动作干脆利落地将手枪重新插回枪套。
他转过身,面向珞珈,站得笔直,如同一柄插在地上的利剑,等待着原体的下一个命令。
“原体。”他开口,声音简短而有力,如同铁锤敲击铁砧。
珞珈没有立刻回应。
他面无表情地将手中的茶水往身上的盔甲上擦了擦。
他的目光落在面前地面上那三滩暗红色的血雾上,目光冰冷而锐利,如同寒冬的刀刃。
然后,他开口了,一字一句,每一个字都如同钉子般钉入空气中:“未知文明,妄图袭击原体。谈判破裂,发动战争。”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如同判决书般的不可动摇的威严。
那声音在狭小的茶室中回荡,穿过那扇敞开的门,沿着走廊传播开去,传入每一个正在待命的怀言者战士的耳中。
瑟拉斯在珞珈话音落下的瞬间,启动了头盔内部的通讯频道。
他没有说任何多余的废话,没有做任何不必要的解释,只是用最简洁、最明确的军事术语,向整个舰队发送了一条信息:谈判破裂,对方袭击原体,授权全面攻击。
那条信息在不到一秒的时间内,传遍了整个怀言者舰队的每一艘舰船、每一支战术小队、每一名战士的接收终端。
然后,跳帮开始了。
怀言者军团的战士们如同从笼中释放的猎豹般行动起来。
他们利用高机动性的雷鹰炮艇和突击艇,在短短几分钟内,将数百名星际战士一次性投送到了这艘不过几公里大小的敌方战舰上。
空投仓穿透了战舰薄弱的外壳,热熔炸弹在船体上熔出一个个边缘的洞口,战术小队从各个方向同时涌入。
一时间,船舱里到处都是交火声。
爆弹枪的轰鸣、等离子武器的呼啸、链锯剑的嘶吼、以及敌人临死前的惨叫,交织成一片混乱而血腥的交响曲。
走廊中弥漫着硝烟和血腥味,墙壁上溅满了暗红色的血迹,地板上散落着弹壳和尸体碎片。
但珞珈没有参与那些交火。他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他要验证一件事。
他穿过那些正在激烈交火的走廊,对那些从他身边掠过的爆弹和能量束视若无睹,那些攻击打在他的动力甲上,除了留下一道道浅浅的白痕之外,毫无作用。
他来到了一扇厚重的金属大门前。那扇门紧闭着,表面没有任何标识,没有任何窗户,仿佛只是一面普通的墙壁。
但珞珈能感觉到,那扇门后面,有什么东西。
他伸出手,五指扣入门缝,然后发力。
伴随着一声刺耳的金属撕裂声,那扇厚重的金属大门被他徒手撕开,门板在巨力作用下向内飞去,轰然撞在内部的墙壁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
珞珈迈步走入。
映入眼帘的是一个巨大的房间。房间的面积大约不到一千平方米,照明昏暗,只有几盏发出微弱蓝光的灯管在天花板上苟延残喘。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重的、令人作呕的气味。
那是混合了汗液、排泄物、腐烂的食物、以及某种更加深沉的、如同绝望本身般的味道。
珞珈的第一反应是:停尸间?
但很快,他否决了这个想法。
因为他看到了,在这个不到一千平方米的空间里,除去中间一条狭窄的过道外,两侧的空间被硬生生地压缩进了接近两万人。
那些人被层层叠叠地塞在走廊两侧的、如同棺材大小的空间之中。
那些空间由粗糙的金属板和焊接的栏杆分隔而成,每一个格子看起来不过只有0.2平方米大小。
那是一个成年人连躺下都无法做到的空间,只能蜷缩着、蹲着、或者站着,在方寸之间度过自己的一生。
珞珈站在门口,看着眼前的这一幕,愣住了。
他的大脑在那一瞬间仿佛停止了运转,无法处理眼前这幅画面所传达的信息。
他见过无数的死亡,无数的苦难,无数的惨状。
但是,他所经历的那么多,在一刻都是那样美好。
他迈开脚步,缓缓走进了房间。
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压抑的空间中回荡,每一步都仿佛踩在某种柔软的东西上,那是地面上堆积的、不知积累了多少年的污垢。
当察觉到珞珈到来的时候,离门最近的人率先向着他走去。
不是一个人,而是一群。
那些蜷缩在格子里的身影,在看到珞珈那身华丽的盔甲和威严的气势时,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开关触发了一般,纷纷从各自的格子中爬出,向着他围拢过来。
他们没有逃跑,没有尖叫,没有做出任何恐惧的反应。
他们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们没有刻意压抑着自己的情绪,珞珈能感受到,那是一种空白,一种麻木。
他们默默地走到珞珈身边,然后开始清理他身上的血污。
那些干瘪瘦小的身躯围在珞珈四周,伸出枯瘦的、布满老茧和伤疤的手,小心翼翼地擦拭着他盔甲上沾染的血迹和灰尘。
他们没有布,没有毛巾,没有任何清洁工具。
他们就用自己粗糙的皮肤,一遍又一遍地擦拭着珞珈的盔甲,试图将它恢复到光洁如新的状态。
他们的动作机械而熟练,仿佛已经重复过无数次,仿佛这就是他们存在的全部意义。
同时,当珞珈望向他们时,他们那干瘪的面孔上还会露出一丝麻木的微笑。
那笑容不是出于友善,不是出于欢迎,而是一种条件反射般的、如同被训练的动物般的行为。
仿佛被一个身穿华丽盔甲的大人物看到,是一件多么了不起的事情,是一种莫大的荣幸,值得他们用微笑来回报。
那笑容中没有任何温度,没有任何情感,只有一种如同机器般精准的、空洞的弧度。
珞珈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任由那些干瘪的手在他身上擦拭着。
他的目光扫过那些人的身体,他们身上布满了鞭痕,那些伤痕新旧交错,层层叠叠,有的已经愈合成了白色的疤痕,有的还在渗着淡黄色的脓水。
他们的手腕和脚踝上有被绳索和镣铐长期束缚留下的勒痕,那些勒痕深可见骨,边缘的皮肤因为长期的摩擦而变得粗糙如树皮。
他们的肋骨一根根凸出,皮肤紧贴在骨骼上,仿佛一层薄薄的蜡纸包裹着一副骨架。
他们的眼睛凹陷,目光空洞,仿佛灵魂早已被抽走,只剩下躯壳还在机械地运转。
珞珈察觉到了。
他们并不是有意对他表现出特别的恭敬,他们早已麻木了。
他们对所有身穿盔甲和拥有华贵装饰的人都这样。
不管来的是谁,只要穿着华丽的衣服,佩戴着武器,他们就条件反射般地跪下,擦拭,微笑。
因为他们已经学会了,只有这样,才能少挨一顿打,才能多活一天。
而当后续赶到这里的所有星际战士,在看到了眼前的一幕的时候,他们都感受到了他们基因之父的怒火。
那怒火没有表现在珞珈的表情上,没有表现在他的动作上,但每一个怀言者战士都能感受到它。
他们感受到了那股如同深海暗流般在他们基因之父心中涌动的、冰冷而炽热的愤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