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薛德民夫妇一行人回到家的时候,已经快天黑了。他们是赶在城门关闭前回来的,差一点儿就要在城外过夜了。
辛苦了大半日,一行人到家时都快冻僵了。薛长山连忙指使着家中仆从给他们端茶送汤,又让人赶紧做晚饭,烧洗澡水。
薛绿那边刚吃完了饭,得信赶紧带着奶娘过来了:“大伯父,大伯娘,情况如何?几位老人的病情要紧么?”
王氏喝完了姜汤,觉得身上暖和起来了,才道:“病得不轻,但幸好都还能救。成龙请过去的张大夫,医术高明,开的方子也管用。我亲自替他们熬了药,看着他们喝下去,都安安稳稳睡下了,才回来的。”
不过张大夫也说了,其中有几位病人的病,不是他擅长的类型,他也不能确保自己开的方一定管用,因此留下了另一位城中名医的名刺,回头若是那几个病人吃了他的药不见好,薛家最后另请高明。
王氏倒还算乐观:“两家子老的老,小的小,几乎都是赶路时受了罪,吹了风,才落下的病,偏又没钱请好大夫,抓好药,更没钱吃好东西补身体,这才把病越拖越重了。如今有了好大夫,开了好药方,他们吃了药下去,再补补身体,想来就会好起来了。”
王邹两家是被当作流民安置到益都县下面的枣林村去的,虽说官府有安排房舍粮食,但房子是抛荒多年的老宅子,需要修补,取暖也不足,粮食都是粗粮,而且也就是勉强能让人不饿死的量,想要吃饱,两家人就得出人去干活挣钱粮。在这样的环境中,王老秀才他们才会贫病交加,病情始终没有大起色。
如今有了薛家的接济,吃饭吃药都没有问题了,病人的情况也会渐渐好起来的。
不过王氏今日去探望过一回,就不大放心让父母亲人继续留在那个村子里:“虽说眼下这么多病人,不好随意挪动,但他们住的那宅子也太破旧了些,屋里连点热乎气都没有,病人都挤在两张大炕上,只靠着一个火盆取暖,火盆里烧的还都是些碎泥炭,熏人得很,病人闻着,没病也要生病了。”
她转头看向丈夫薛德民:“老爷,我知道这时候说这话,有些不妥当……”
她只是开了个话头,薛德民就知道她想说什么了,伸手阻止道:“不必多说了。你的父母亲人,就跟我的父母亲人是一样的。我自个儿过得好了,难道还能眼睁睁看着他们受苦?这不是做人的道理!家里还有余钱,你且拿去使,不管是租还是买,总要把王邹两家的亲人挪到安稳的住处里,把身体养起来。”
这两家人二十多口子,但其中大半是青壮,只要养好了病,个个识文断字,又有手艺,还怕养不活自己?就连岳父王老秀才,也曾经是十里八乡有名的教书先生。哪怕只是在青州开个馆子,教授蒙童,也不至于无法谋生。
所以,只要眼下薛家伸手帮衬一把,等王邹两家人缓过气来,后续就再也不用薛家操心了。经此一事,几家姻亲之间的情分只会更加深厚。大家都是离乡背井在外,亲朋故旧们团结在一处,齐心向外,就不怕会受人欺凌,吃什么苦头。
王氏感动地看着丈夫,知道自己没有嫁错人,心中暖乎乎的,因为亲人受苦而难过的心情,也缓和了许多。
薛长林插言道:“邹家三表叔还想继续留在那家店里干活。我本来劝他暂时别为药钱忧心,先把家里人照顾好要紧,但他说,如今人生地不熟的,将来若是他们家缓过气来了,想在青州继续做文房铺子的买卖,就得先摸清本地同行们的规矩,打听清楚货源、行情什么的。我看他志向不小,就没再劝了。”
薛长河也在旁点头道:“王家的表舅们也都说呢,老爷子如今就是病着,但心里早就寻思着,等他病情有了好转,就在村子里开个书塾,教那些流民的孩子读书识字,原本村里的孩子若是愿意来,他也一并教了。哪怕只是换几把米面,也能挣些口粮,比坐吃山空强。”
王邹两家的人都有心气,只要熬过了这一关,很快便又能振作起来了。
王氏心里有了数,便道:“既如此,就先在那村子里给他们租几间好点儿的屋子,把老弱妇孺先挪过去,将病养好了再说。其他人可以继续住在原本的宅子里,但需得找材料请工匠,替他们修补好屋瓦院墙,再买些炭薪,免得他们吹风受寒的,哪天又病倒了几个。”
粮食就掺杂着来,青壮可以吃粗粮,老人孩子尽量吃细粮,再添上些鸡蛋腌肉,让两家人尽可能补补身体。
等到病人都好起来了,薛家再帮忙打听,去益都县衙那边打点关系,尽量把王邹两家人迁移到府城里来,也方便薛家照应。
五房的薛德久已经留过话,说自己今儿买下了那处前铺后居的宅子,可以借给王邹两家人住,让薛德民与王氏夫妇不要跟他客气。这就替王氏解决了一半的麻烦,她可以将娘家亲人都安排到五房的铺子里,只需要再找一处宅子,把邹家人都安置好,后续就不必多操心了。
薛绿听到这里,便道:“我跟八叔说了,若是他在今儿买的铺子附近打听到好铺子,就替我买一两处。到时候大伯母只管把邹家人安排过来。都是自家人,邹家人又能干,铺子租给他们,比别人更可靠些。我还可以先免去最初半年的租金,等邹家先把行情摸清楚,待生意做起来了再说。”
她手里也还有去年攒的余粮,愿意拿出两百斤粮食来,让王邹两家先熬过开春后的难关。若是王氏手头的银钱不足,也可以找她支上一笔。横竖她买下宅子后,除了置办奁产以外,这几年都没什么大开销,手里的资金比长房充足多了。
王氏听了这些话,心头重担顿时消失了大半。她曾经担心过,若是自己从家里拿钱去资助娘家人,怕是无钱再置办田地铺面了,那薛家接下来几年在青州的生计怎么办?难道要依靠四房和五房的接济么?丈夫身为一族之长,落得这样的田地,只怕会觉得脸上无光。
可如今,四房与五房主动替她解决难题,娘家亲人的住处与粮食都没有问题了,她只需要操心病人们的医药钱就可以,说不定还有余力继续给长房置办田地,未来一家人生计就有了保障,她还有什么可愁的呢?
王氏感动不已,哽咽着拉住薛绿的手,半天说不出话来。还是她的儿子薛长林替她说出了心里话:“感激不已。这份恩情,我们全家都会记在心上的!”
薛绿笑道:“大哥跟我说这些话做甚?当日我父遭难时,我孤苦无依,受人欺凌,难道不是你和大伯父出面,替我讨还公道的?一笔写不出两个‘薛’字,都是一家人,遇到难处时,自然要互帮互助。若是总把感激的话挂在嘴边,也太生分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