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王邹两家的病人病情痊愈,薛德民打通益都县衙的关系,终于把岳父一家子迁到府城内居住时,已经是二月中旬了。
虽说是春暖花开的时节,但这时候的青州依然还很寒冷。薛家人身上依然穿着薄棉袄,出门还要披大斗篷,夜里依然要烧炕。只不过比起寒冬正月里的天气,如今城里已经暖和了许多。王老秀才也是因为气候转暖的缘故,病情才慢慢好了起来。
老爷子果然是个闲不住的人,病一好,人刚搬进城里,就开始念叨着要开馆收徒了。王氏好说歹说,才说服他再多休养一个月,等到天气真正暖和起来再提。但他的两个儿子,却已经开始四处找抄写、算账的活干了。邹家人也跟薛德久商量好了,决定要租后者新买的铺子,重新经营起文房书铺的产业。
邹三表叔在同行店铺里干了两个月的活,十分有眼色地摸清了人家的货源与本地行业里的规矩禁忌,竟然还能说服曾经的雇主,替他做保,只付一部分定金,就先从商行那里拿一批货,等卖出去了,再支付尾款。
幸好邹家的铺子与邹三表叔前雇主的铺子不在一条街上,两家倒也不至于互抢生意,还能和睦共处。不过,位于邹家铺子斜对面的那家同行,则与邹三表叔前雇主有过旧怨,如今平添了一位竞争对手,私底下没少骂骂咧咧地,指责老对手狡猾,明明无力开分店,却硬是帮老伙计在他对面开了店来碍他的眼。
至于邹家人如何与这位对门的邻居相处,那又是另一个故事了。
薛绿在家平静度日,每日去长房听听亲戚家的八卦新闻,再去谢家陪伴谢夫人聊天做针线,偶尔记一记谢家的人脉,学一学官眷人家打点人情往来的规矩,日子倒也过得充实。
只是谢夫人时常惦记着进京的儿子谢咏,生怕他会遇到什么危险,又或是遭人为难。薛绿在旁宽慰着,心里其实也很担心谢咏进京之行是否一切顺利。
算算时间,他这时候应该已经到达京城家中了吧?
此时的京城谢家,谢咏刚刚送走了出门访友的高举人,回到内宅,换了一身衣裳,又在身上暗藏了几件称手的武器,方才穿上披风,戴上斗笠,十分低调地转身出门。
一直守在京城谢宅的老仆见他一副要出门的模样,连忙上前问:“少爷,你这是要去哪儿?”
谢咏知道老仆是担心自己,便微笑道:“我到京城已经两日了,先前在德州认识的朋友古仲平,曾经在书信中给我留了京城的住址,我想去看看他。若是古家船行正好有船去青州,我也能托他捎个信回家,给我娘报一声平安。”
这是正事儿。老仆也知道古家,便笑道:“那少爷路上小心——你多带个人出门吧?遇事也有人帮着跑腿办事?”
谢咏顿了一顿,微笑着点头:“也好。”
老仆把僮儿叫了来。谢咏进京,谢夫人安排了好几个仆从随行,当中就有僮儿。如今他办事颇为机灵,极得老仆赏识,已经认了干孙子。老仆见少爷需要用人,立刻就把他提拔上来了。
谢咏就这么带着僮儿出了门,却没有去拜访什么古家——古家嫡支如今还寄居在亲家府上,谢咏身上有孝,绝不是人家会欢迎的好客人,又何苦给古仲平这个刚被过继不久的嗣子找麻烦呢?
他只是来到古家姻亲府第附近的一家茶楼,要了个三楼的雅间,就打发僮儿去给古仲平送信。
僮儿不疑有异,认准了地方后,立刻就带着谢家的名帖下楼离去。谢咏独自留在雅间中,装作倚窗欣赏街景的模样,却趁机将茶楼后方的地形都观察了一个遍。
根据薛绿告诉他的地址,茶楼后方夹巷的一端出口处,有一条斜街,王萏芝所买下的那座种有红梅的小宅,就位于斜街的街口处。从茶楼三楼的这处雅间窗户看过去,谢咏正好能观察到小宅前院的情形。
普通的两进院格局,普通的梅花树。院中有个老仆在扫地,想来就是负责看门的那一个了。
谢咏看不见宅子后院的情形,但他已经是第二次来这座茶楼的三楼雅间了,昨儿也曾找借口往小宅周边的胡同斜街逛了一圈,大致弄清楚了周围的地形。若是他真要夜探小宅,心里也清楚该走哪条路才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撤离。
眼下的问题在于,王萏芝是否已经盗药出宫了?又是否已经把药藏在了她那小宅卧室的床底暗格处?她与王九明两人,平日里什么时候会来小宅密会?
谢咏想要事先打听清楚这些情报,免得他刚把禁药盗走,王萏芝就与王九明来了小宅,发现到蛛丝蚂迹,知道她盗出来的秘药被偷走了。
虽说她盗药是瞒着所有人为之,自知理亏,哪怕知道东西被盗,也不可能会泄露消息,引祸上身,但她这人未必真能沉得住气。一旦她在坤宁宫中听说马皇后之妹死于她所偷盗过的那种秘密,说不定就能猜到自己是被黑吃黑了。万一惊慌失措之下,露出破绽来,叫皇帝皇后有所察觉,那就麻烦了。
她未必知道是谁黑吃黑了自己,可她要是露了馅,皇帝皇后就会知道,这种禁药在宫外亦有留存,马玉瑶未必就是死于宫中赐药。帝后之间若不能产生猜忌,马家早晚又会重新得势的。
谢咏可不想干掉一个马玉瑶,又招惹上得势的马国丈夫妇做仇敌。
谢咏暗暗盘算着,今夜寻机偷出家门,往王萏芝私宅去探探消息,便听得门外传来脚步声,紧接着古仲平就进门了:“谢兄!好久不见了!这一向可好?”
古仲平早前就从谢家仆人那里得了信,知道谢咏即将奉高举人进京赶考,心里早就盼望着与他们见面了。今日能收到谢咏的名帖,他心里高兴无比,赶紧禀明了嗣父,出门会友来了。
两人相见,彼此都很高兴,见过礼后,便坐下寒暄。
古仲平关心地问:“高先生如何?这一路走来,十分辛苦吧?万幸的是会试还未开始,他可算是赶上了!前些天我一直在家等消息,听说海上有风暴,就担心先生会来不及赶上开考!”
谢咏道:“风暴来时,我们已经到了崇明岛,进京路上倒是一路顺利,前儿就到了京城。昨日休整一日后,高先生的身体已经没有大碍了,倒是精神奕奕,急着要出门访友呢。今日我出来前,刚送他出了门。先生本来还想把我带上,说让我见见几位士林名家。可我想着你这儿想必还惦记着我们,就先来见你了。”
他顿了一顿:“你眼下如何?听说你们家还寄居在亲家府上,住得可还称心?寄人篱下,总比不得住在自家宅子里,没人给你气受吧?”
古仲平欲言又止,一时间只觉得千言万语,不知该从何说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