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水断断续续，天边远远看去，灰蒙蒙一片。
冯素素大体不至于被治罪，一则她什么都还没来得及做，二则，为夫复仇，在本朝律法中本就要减免罪责。
夜深人静，万籁俱寂。
杨菁在周家那会儿还好，出了门心里就堵得难受，浑身不自在，远远一看，正看见还有两家卖茶汤的小摊还没收摊。
昏黄的烛火摇动，杨菁打了个呵欠，便招呼周成过去喝点茶润喉，顺带着让闲汉跑腿，也给冯素素送上一壶。
“唉，她也挺可怜。”
“没事，都过去了，会好的。”
杨菁舒展开身体，揉了揉有些困倦的眼。
“那姑娘性子和她那张脸一点都不一样。”
周成一琢磨，点头叹气：“也是。”
经了那些惨事，竟是并未崩溃，努力活到了现在，就这韧劲，他们这些大老爷们也远比不上。
街边的风带着绵软的潮湿，糊在人身上，脸上，厚重得让人生出烦厌。
周成赶紧痛痛快快灌了一气茶，一抹嘴：“唉哟，明儿还得写卷宗，不成，让小林哥干这活儿去，咱请两天假歇一歇。”
“走，走，回家睡觉。”
杨菁托着下巴哼哼唧唧了几声：“不急，不急。”
周成顺着她目光瞟了一眼，整个人泄了气，瘫在长凳上直翻白眼。
杨菁眨了眨眼，滋溜了口茶水，品了品味道，歇了半晌，调匀了气息，抬头冲坐在小凳子上的小伙子笑了笑。
这小伙子根本顾不上她，一边烧茶汤，一边手忙脚乱地添柴加火，还左顾右盼，满脸焦急。
杨菁莞尔：“别急，你看看东边第一排，丙九号。”
小伙子下意识就要扭头。
杨菁立时伸手薅了一把，他顿时僵住。
杨菁差点笑出声：“用眼角的余光看就行，别又扭头又转身体的，动作那么大，换个有经验的，看一眼就知道不对了。”
小伙子：“……”
他嘴角抽搐，小心翼翼地侧身瞟了眼，就看见自己盯了两天半，刚才忽然不见了的目标人物，不知何时从西边跑到东边，还正与一个络腮胡的小老头说话。
只是，他一时却不知该高兴，愤怒，还是恐惧。
杨菁又喝了两口茶：“你们要盯的人是西边丙午号住的那对夫妻，以及两口子的老公公？唔，那你们别总盯着丙五，恐怕要连同丙六，乙四一起盯。”
这一片多数住的都是外地来的租客。
屋子狭窄，租金也便宜。
“虽然那几家租客好像都不大认识，但口音里都夹杂着一丝朔阳那边的口音，系衣服扣的方式全是单手来系，全都不戴帽子不出门，进门都先查门缝，唉，破绽嘛，可谓有一箩筐。”
“不过这帮人虽然受过些训练，但都是生瓜蛋子。”
卖茶汤的小伙子：“……”
他对面不远，另一个同样卖茶汤的小子手都伸到后腰上去摸刀，杨菁赶紧安抚他。
“别摸，仔细别伤了手。”
杨菁其实觉得她不该说教。
她也是从年轻的时候过来的，唔，她现在也还很年轻。
年轻人有谁喜欢听人说教的？反正以前哪个人充大辈，非要指点指点她，她心里就不自在。
可这会儿不说两句，关键时候，小孩子就可能丢了命。
杨菁心下犯嘀咕，但目光一瞟，四下无人，手上动作便不曾停，轻轻把他的刀取下来，在这小孩儿瞠目结舌下，又换了个位置给插回去。
“你的臂长，还有动作习惯，我琢磨了琢磨，这个位置应该正好，不如试试？”
小伙子默默伸手握住刀柄，甚至都没拔，就感觉使力更轻巧，拔起来一定特别丝滑，与之前果然有些不一样。
“……”
杨菁慢条斯理地喝完了茶汤，拢了拢衣服，同周成往车上去，临走回头犹豫了半晌，无奈道：“大半夜的，摊贩们早走了，你俩还都卖个茶汤……这谁教的？”
两个小伙子吭吭哧哧不说话。
杨菁眨眨眼：“这烹茶的手艺倒是挺好，茶叶也好，我看有点像贡茶。不过这贡茶，你们哥俩打算卖多少钱一碗？”
二人：“……”
这茶叶黄使也有一小罐子，宝贝得很，只有他那几个老伙计登门，才能给他搜刮出来喝上，别人想尝都尝不着。
杨菁略微沉思，点点头：“也行，我瞧着你们盯的那几个都是外地来的，不大像会喝茶的人，大体就算喝到嘴里，也分辨不出来，那就说得过去，不是什么大事，还给你们巡防营节约经费来着，省钱，好孩子。”
两个巡防营的倒霉蛋：“……”
周成赶紧驱使马车走人，生怕后头有巡防营的老人出来护犊子。
“噗——”
杨菁白了周成一眼：“小声点，让人听见多招人恨，一看就是新人，脸上挂不住再哭鼻子。”
周成：“嘿，前几日巡防营的王守备，到咱们那儿和黄使聊天，那老小子嘴皮子贼溜，把咱们几个小新人可埋汰了个遍，气得黄使都胡乱找人撒气，差点祸害到我头上。”
“回头我也给他们巡防营宣传宣传，哼哼。”
杨菁：“可消停点吧……最近北地那边，来了什么麻烦么？”
周成翻出记录册子大体看了看，摇头：“这几天可是风平浪静得很，也就是咱们搅合起周鸿那案子，好像连个夫妻拌嘴吵架的事都少？”
“算了，咱不管巡防营的闲事，替他们教了一回小孩，改日找他们要报酬，现在，回去睡觉。”
杨菁也没搭理。
她也有些疲惫。
到了家就倒椅子上不肯动，半晌一抬头，正好看见谢风鸣挂在窗外不远处亭子顶打瞌睡，登时吓了一跳，瞬间清醒。
杨菁：“……”
再看一眼，江舟雪端端正正地在另一边打坐。
这俩货也不知道想干什么。
她默默关了窗户，没让阿绵看见，阿绵只当自家阿姐犯懒不想动弹，连忙殷勤地给打了热水来，自己试好了水温，拧帕子轻手轻脚地给杨菁擦了擦脸，洗了洗手，又给她备了水和青盐漱口。
周周到到地把杨菁安顿到床上，掖好被子，又给点了助眠的熏香，窗户也稍稍开一条细缝通风换气，这才回去歇。
杨菁朦朦胧胧地还听见阿绵喊小宝，让他去好好刷一遍浴房的池子，仔细阿姐一觉睡醒了要沐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