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理科一班的风云人物,身高腿长,即使在蓝白校服里也显得挺拔。他手里抱着一叠物理竞赛的资料,眉头微蹙,似乎赶时间。
撞到沐晨,他脚步一顿,目光在沐晨脸上停留了一瞬,那眼神很锐利,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淡?
“抱歉。”陈默开口,声音有些低沉,没什么情绪,说完便侧身继续往上走了。
沐晨没说话,只是往下走了几步,才回头看了一眼那个迅速消失在楼梯上方的背影。那一眼里的意味,他读懂了。
不是对撞到人的歉意,更像是对他这个突然冒出来的、成绩不错的转学生的一种……确认?或者说,是某种领地意识下的短暂打量。
林小雨和陈默。这两个名字似乎总被旁人有意无意地联系在一起。
沐晨想起开水间女生的闲聊,想起王明羡慕的语气。心里那点因为成绩和选择留在七班而获得的平静,被这个小小的碰撞,激起了一丝微澜。不是嫉妒,更像是一种……被拖入某种他不熟悉也不感兴趣的比较场域的不适感。
下午放学,雨停了,天空露出一角惨淡的夕阳。沐晨因为值日,走得晚了些。收拾好书包走出教室时,走廊里已经空荡荡的。
图书馆的红砖楼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沉静。他脚步顿了一下,鬼使神差地,没有直接走向校门,而是拐向了图书馆的方向。
三楼东侧阅览室的门关着,里面没有光亮,周末的沙龙并未开放。他站在门口,手插在校服口袋里,摸了摸里面那个小小的、坚硬的U盘。然后转身,准备离开。
“沐晨?”声音从楼梯方向传来。
林小雨从楼梯走上来,手里拿着借还的图书,看到他也有些意外。“你怎么在这儿?找书吗?”
“路过。”沐晨说,随即觉得这个理由有点牵强,便补充道,“来看看沙龙的地方,上次……谢谢你的资料。”
“U盘里的吗?有用就好。”林小雨走过来,很自然地和他并肩站在阅览室门口,透过门上的玻璃望了一眼里面昏暗的桌椅,“其实这里平时也可以来自习,很安静,比教室舒服。就是需要学生证登记。”
“嗯。”沐晨应着,目光落在她手里抱着的书上。最上面一本是《中国哲学简史》,下面还有两本,看不清名字。
“来还书?”他问。
“嗯,顺便再借几本。高三时间紧,看闲书都得见缝插针。”林小雨笑了笑,语气里有点自嘲,更多的是坦然的热爱,“你呢?准备回家了?”
“嗯。”
“一起走?”
“好。”
两人下楼,走出图书馆。傍晚的风带着雨后泥土和草木的气息,凉意更浓了。校园里几乎没什么人,只有远处操场传来隐约的篮球撞击地面的声音。
“月考总结会,听到老师表扬你了。”林小雨说,语气平常,“吴老师肯定很高兴。”
“全靠运气。”沐晨还是这句话,但说完,自己都觉得有点乏味。
林小雨侧头看他一眼,没接这个话茬,转而说:“陈默这次年级第八,他物理竞赛进了省集训队,可能后面会经常请假。”她提起这个名字,语气自然得像在说今天天气,没有任何特别的意味。
沐晨“哦”了一声,没多问。他想起了楼梯上那个审视的眼神。
“其实,”林小雨忽然停住脚步,站在一株叶子落尽、枝干遒劲的老梧桐下,看向沐晨,“你不用太在意别人怎么看,或者怎么把你和别人放在一起比较。”
沐晨心头微微一震,抬眼看着她。
林小雨的目光很清澈,带着一种超越年龄的通透:“县一中就这么大,一点点事都能传开。你转学过来,成绩又好,难免会有人议论,会有人把你和这个那个比。但你是赵沐晨,是从滨海带着自己的故事回来的赵沐晨,不是任何人用来比较的符号。”
她顿了顿,声音轻柔了些:“就像你作文里写的那些‘痕迹’,是属于你自己的,谁也抹不掉,谁也替代不了。做好你自己的事,走好你自己的路,就够了。其他的,都是噪音。”
沐晨怔住了。她看过他的作文?吴老师应该不会把个别学生的作文随便给人看。难道是……她自己看到的?他忽然想起,林小雨是学生会干部,有时候会协助老师处理一些教务杂事。
更重要的是,她这番话,精准地戳破了他今天那点微妙的不适感。是的,他在意了。
在意那个比较的眼神,在意可能存在的议论,在意自己是否被当成了某种参照物。他以为自己掩饰得很好,却被她轻易看穿,并给出了最直接也最温柔的“破解”。
晚风吹动她额前的碎发,身后的老梧桐枝干像沉默的剪影。她站在暮色里,眼神笃定而温暖。
“我……”沐晨张了张嘴,一时间不知该说什么。感谢?承认?似乎都太轻,又太重。
“走吧,再晚家里该担心了。”林小雨没等他组织好语言,笑了笑,转身继续往前走,仿佛刚才那段话只是随口聊起的闲篇。
沐晨跟上。沉默再次降临,但这一次的沉默,不再是最初那种隔膜的安静,也不是图书馆活动后那种释放的宁静,而是一种……被理解后的、无需多言的妥帖。
走到老地方,该分开了。
“对了,”林小雨从书包侧袋又拿出一个东西,这次是个浅黄色的、印着小猫图案的便利贴本,很薄,“这个给你。想到什么作文灵感或者好句子,随时记下来,比在草稿纸上乱写容易找。”
她撕下第一张,上面已经用娟秀的字迹写了一句:“不是所有的鱼都生活在同一片海里。——村上春树”
沐晨接过便利贴本和那张撕下的纸片。纸片很轻,捏在指尖几乎感觉不到重量,上面那句话却沉甸甸地落进心里。
不是所有的鱼都生活在同一片海里。
所以,无需比较,无需在意。
他抬起头,看着林小雨在渐浓的夜色中依然清晰明亮的眼睛,很认真地说:“谢谢。”
这句谢谢,包含了太多。谢谢资料,谢谢诗集,谢谢U盘,谢谢刚才那番话,也谢谢这张写着村上春树的便利贴。
林小雨似乎听懂了这简短的二字里丰富的含义。她笑了一下,挥挥手:“不谢。路上小心。”
她转身走开,步伐依旧轻快,很快就消失在通往教育局家属院的巷子口。
沐晨站在原地,看着手里浅黄色的便利贴本和那张写着字的纸片。
然后,他小心翼翼地将纸片对折,放进校服内侧口袋,紧贴着那盒薄荷糖。便利贴本则放进了书包的夹层。
他转身朝家的方向走去。路灯已经亮了,将他孤单的影子投在湿漉漉的地面上。但这一次,看着自己的影子,他不再感到那种沉重的拖拽。
他想起了林小雨说的“痕迹”,想起了“不是所有的鱼都生活在同一片海里”,想起了自己作文里写的那些属于他的、独一无二的印记。
是的。他是赵沐晨。他来自一场风暴,踏上了一片看似熟悉又陌生的陆地。他背负着家庭的伤痕和前行的责任。
他的海里,有沉默的父亲,坚韧的母亲,苍老的祖辈,有汇款单,有缝补的书包拉链,有月考48名的成绩单,也有突然闯入的、带着薄荷糖、旧诗集和智慧话语的清风。
这是他自己的海。或许不够辽阔,或许暗流潜藏,但每一寸水域,每一段航程,都只属于他自己。
陈默有陈默的海,林小雨有林小雨的海。他们或许在某个渡口短暂交汇,但终究,要驶向各自的航道。
这个认知,像一颗定心丸,又像一道微弱却清晰的光,照亮了他心中某处一直晦暗不明的角落。
他加快了脚步。家的灯光在前方亮着,温暖而具体。他知道,那里有等待他的晚饭,有家人关切的眼神,也有他必须继续为之努力的、平凡而坚实的未来。
而他自己的海,就在这每一步的前行中,悄然拓宽着边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