期中考试像一堵更高的墙,默然横亘在缩短至二百多天的倒计时前方。
空气里的石膏粉味道更浓了,还掺进了深秋特有的、干冷的金属气息。
沐晨的作息表上,睡前阅读《飞鸟集》的十分钟被取消了。
那本薄薄的诗集和浅黄色的便利贴本一起,被收进抽屉深处。
取而代之的,是更厚的错题本和不断刷新的模拟卷。他依旧早起,但阳台的灯光熄灭时间,从十一点悄悄滑向十一点半,有时甚至接近午夜。
家里的气氛也随之微妙地调整。大丽炖汤的次数更多了,汤里加了天麻和核桃,说是补脑。
但她不再在饭桌上频繁询问学习细节,只是默默把剥好的核桃仁推到他手边。赵志远看报纸时,会偶尔把招聘版折起来,压在下面。
平安的电视机音量调得更低,秀玲走动时,棉布鞋底摩擦地面的沙沙声都放轻了。
沐晨能感觉到这些细微的变化。它们像一层层无形的丝绵,包裹过来,本意是缓冲,却让他呼吸的节奏不自觉也跟着放慢、放沉。
他知道,家人怕打扰他,更怕那“48名”只是昙花一现。这种小心翼翼的期待,比直接的询问更让他感到负重。
课间的走廊,弥漫着咖啡和风油精混合的提神气味。人人脸上都挂着睡眠不足的苍白和一种近乎虔诚的专注。讨论题目的声音短促、高效,废话绝不多说一句。
林小雨依旧会在楼梯或开水房“偶遇”他。但她不再主动提起任何课外话题,连“天气”都不聊。
有时只是匆匆交换一个眼神,点点头,或者简短问一句:“数学归纳法那类题,你们老师补充了第二种证明套路吗?”
得到答案后,便快速道谢离开。她的马尾辫似乎扎得更紧了,额前碎发都用黑色小发夹别得干干净净,露出光洁的额头和微微蹙起的眉心。
她也在全力备战。沐晨从王明零碎的八卦里得知,林小雨这次期中目标是冲进文科年级前五,为明年可能的自主招生增加筹码。
他们之间那种因为分享诗集和话语而建立起的微妙联结,似乎被这场迫近的大考暂时冻结、封存了。
只剩下最纯粹的知识交流和情报共享。沐晨说不清是失落,还是松了口气。或许两者都有。
一个周三的晚自习课间,沐晨去教师办公室送全班作业。
回来时,在走廊昏暗的拐角,看到林小雨和一个女生靠在窗边低声说话。窗玻璃映出远处居民楼的零星灯火。
“……压力太大了,我妈天天念叨‘小雨啊,这次一定要稳住,陈默都进省队了,你不能落下’……”
是林小雨的声音,带着罕见的疲惫和一丝烦躁,“好像我的价值就只在排名上一样。”
另一个女生安慰着:“你妈也是为你好,别多想。陈默那是竞赛路线,跟你不一样。”
“我知道不一样。可他们总觉得,好像……好像必须有个比较,必须证明点什么。”
林小雨的声音低下去,几乎听不清,“有时候真羡慕那些……没什么人关注,只为自己读书的人。”
沐晨的脚步停在阴影里。他没有偷听的意思,但这话语飘进耳朵,却像一颗小石子,投进他以为自己已经足够平静的心湖。
只为自己读书?他吗?他扯了扯嘴角,一个极淡的、近乎自嘲的弧度。他的读书,从来都不是只为自己。
是为了父母脸上那点艰难的亮色,是为了这个家能真正“落地”后的安稳,是为了证明那场风暴没有击垮他们最后的希望。
他正要悄然离开,林小雨已经结束了谈话,转身走了过来。
在看到他的一刹那,她脸上残余的烦闷迅速收起,换上了惯常的、略显紧绷的平静。
“沐晨。”她打招呼,声音已听不出异常。
“嗯。”沐晨点点头,侧身让她过去。
两人擦肩而过。走廊顶灯的光线在她睫毛下投出一小片疲惫的阴影。
沐晨注意到,她手里攥着一团揉皱的纸巾。
那一刻,他忽然清晰地意识到,林小雨也并不总是他看到的那个明朗、笃定、游刃有余的优等生。她也有她的压力,她的牢笼,她的“不得不”。
她分享给他的那些清凉的薄荷糖和智慧的话语,或许,也是她自己在这窒闷的备考空气里,努力制造的一点微光。
这个认知,让他心里那点因为被她“看穿”和“帮助”而产生的微妙失衡感,奇异地平复了一些。
他们都在各自的海洋里,对抗着不同的风浪,或许偶尔能望见彼此的灯塔,但终归,要独自掌舵。
期中考试前一天,是周六,学校放假让考生自己调整。
沐晨没有睡懒觉,依旧早早起来,按照计划,进行最后的知识点梳理和错题回顾。下午,他决定去河边走走,透透气。
深秋的河岸,芦苇已经一片枯黄,在灰白的天空下瑟瑟抖动着。
河水沉静地流淌,颜色是浑浊的灰绿。空气清冷,吸入肺里,带着一股凛冽的干净。
他走了很久,直到看见那座熟悉的石桥。桥很旧了,栏杆上的石狮子有些残缺。
他走上桥,扶着冰凉粗糙的桥栏,看着下游的方向。水流在那里拐了个弯,消失在一片光秃秃的杨树林后面。
不知道站了多久,身后传来脚步声,很轻。他没有回头。
“就知道你在这儿。”林小雨的声音响起,带着一点喘,像是小跑了一段。
沐晨侧过头。她也穿着厚厚的羽绒服,围巾裹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被冷风吹得有些发红。
“你怎么……”沐晨有些意外。
“我猜的。”林小雨走到他旁边,也扶着栏杆,望向同样的下游,“以前压力大的时候,我也爱来这儿。看着水一直流,好像烦恼也能被带走一点。”
两人并肩站着,一时无话。只有风声掠过枯草和河面的呜咽。
“紧张吗?”林小雨问,声音闷在围巾里。
“有点。”沐晨老实回答。面对即将到来的、更具衡量意义的考试,他无法完全平静。
“我也是。”林小雨轻声说,“昨晚都没睡好。”
这坦诚的脆弱,让沐晨心里微微一动。他转过头,看着她被围巾包裹的侧脸。
林小雨也转过头,眼睛在灰白的天光下显得格外清亮。“沐晨,明天……就正常考吧。像月考那样,把会的都做对,不会的尽力想。别想排名,别想别人,也别想……任何其他的。”
她的语气很认真,甚至带着一点恳切:“就只想题目本身。一道,一道,把它解出来。这是我们唯一能控制的事。”
只想题目本身。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轻轻打开了沐晨心里某个拧紧的结。是啊,他想得太多了。家庭的期望,上次的成绩,可能的比较,未来的迷雾……这些思绪像藤蔓一样缠绕着他解题的手。
而林小雨告诉他,暂时砍断这些藤蔓,只专注于眼前这一道题,这一步演算。
这或许,就是她能在自己的压力下,依然保持前行的方式之一。
“嗯。”他重重地点了一下头,像是承诺,又像是说服自己。
林小雨笑了,眼睛弯起来,即使隔着围巾,也能感受到那份笑意。“那就好。”她从羽绒服口袋里掏出两个东西,递给他一个,“给,考前礼物。”
是两块巧克力,包装纸上印着外文,看起来不便宜。
“补充点能量,明天带着。”她说,“我也有。”
沐晨接过,巧克力的锡箔包装还带着她口袋里的暖意。“谢谢。”
“不谢。”林小雨把另一块巧克力揣回自己口袋,看了看天色,“不早了,回吧。明天考场见。”
“明天见。”
他们没有一起走回去。林小雨朝另一个方向离开了。沐晨又在桥上站了一会儿,直到手里的巧克力被风吹得冰凉。
他剥开包装纸,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苦涩的甜味立刻在舌尖化开,浓郁而扎实,带着坚果的香气。那股暖意顺着喉咙滑下去,慢慢扩散到四肢百骸。
他最后看了一眼沉静的河水,转身,朝着家的方向走去。
脚步依然沉稳,但心里那片因为大考而冻结的湖面,似乎被这块突如其来的巧克力,和那句“只想题目本身”,注入了些许流动的活水。
他知道明天依旧艰难,知道压力不会消失。但至少在此刻,他握着一小块真实的甜,和一个简单却有用的方法论。
这就够了。
足够他走回那盏等待的灯光下,足够他面对明天试卷上那些空白待填的方寸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