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亲娘啊,你可算是来了,再不来,我这条小命都要折在这儿了……”
陆绾绾赶到青云巷子的时候,金胡子正扒在墙缝上,一边听墙角,一边啃馒头。
他一看到陆绾绾,眼泪立刻混着鼻涕流了下来,压低的声音也是嘶哑如公鸭。
“呶!”陆绾绾将提着的油纸包递给他,“给你带了好吃的。”
金胡子接过油纸包,一打开,油汪汪的红烧肉便露了出来。
在红烧肉旁边,还有一包清蒸大黄鸡、一包干椒蒸腊鱼块。
浓郁的肉香味馋得金胡子狠狠咽了咽口水,“娘,你真是我亲娘……”
“可别。”陆绾绾嘴角一抽,“你娘要知道了,得跟我拼命。”
“我娘老子以前不懂事,以后绝对不会了。”金胡子嘿嘿笑了笑。
他一边说着,一边飞快往嘴里塞了两块红烧肉,又赶紧将油纸包包好,像是生怕肉香味传了出去。
陆绾绾站在墙根听了一耳朵,“这里头吵啥呢?”
金胡子撇嘴,“可别提了,自从二房搬走了,这大家子每日从早吵到晚。
这不,今儿晚上周氏和王氏婆媳俩为谁炒菜、洗碗又大吵了一架。
差点都干起来了。”
陆绾绾听得这话,倒是没太多意外,以前有陆二福他们一房人当牛做马,老陆家自是和和气气,如今,干活的人走了,这虚假的和睦自然也就破了。
“他们还要吵多久?”
金胡子抱着油纸包,抬头看了眼天色,“快了,顶多再过一炷香,就都得睡了。”
金胡子是听墙根听熟了的,果然,待快到一炷香之后,吵吵闹闹的屋子全然安静了下来,贴着墙缝听,隐约还能听到鼾声。
陆绾绾听了一会儿,掏出一个小纸包和一根竹管递给金胡子,“将这个药粉,每个屋子吹上一些。”
金胡子看了眼纸包和竹管,也没多问,直接揣兜里,然后,一个翻身进院。
很快,从里面打开后门,“可以了,这些人都睡死了。”
陆绾绾抬步往里走。
这是她第一回来老陆家,听陆二福他们说,这房子是从牙人手里赁来的,一个月三百文的租金,比青云巷其他人家要贵一百文。
陆绾绾环顾了一圈,老陆家同普通的乡下屋舍差不多,但比乡下屋舍小不少。
尤其是中央的院子,比陆记铺子的后院还小一些,只一眼便可想象这一家子在院里生活的逼仄。
在院子西南角,盘虬着一棵大柳树。
那柳树瞧着应有不少年头了,树干粗大,几近两人合抱才能抱住,树冠辽而密,几乎将陆家大半个院子全笼罩了进去。
夜风一吹,柳枝簌簌作响。
陆绾绾听着那声音,心里忽地有些不舒服起来。
金胡子压低声音道:“县主,这里就是我同你传信说的树了。
那糟老头子前夜不知抽的什么疯,夜半时分,突然爬了起来对着这树又是烧香,又是磕头。
那神神叨叨的样,看得我鸡皮疙瘩都起了一身。”
陆绾绾忍住心里不适,围着柳树转了一圈,“陆老头只在前夜烧香磕头了?”
“对,我守了这几天,就只前夜瞧着了。”金胡子说着,带着她走到靠墙的一侧。
“就是这儿,那老头跪在地上对着树磕头,一直磕到月亮出来了,才收了东西回屋。”
陆绾绾站在陆老头先前跪着的地方,仔细往四周看了看,发现跪拜地和柳树中央的那一块地,似乎比旁的地方稍稍高一些。
而且,站在这儿,她心里的不适似乎更重了些。
陆绾绾站起身,走开了些。
“你朝这儿挖挖看。”
“挖?”金胡子一愣,“挖啥?”
陆绾绾静静扫他一眼,也不说话,后者见状,赶忙扯唇一笑,“好好好,我挖,这就挖。”
他说着,从院墙跟下寻了把锄头过来。
哐当!
一锄头下去,只挖出一大抔黄土。
金胡子看了眼土,又看了眼陆绾绾,见她没说话,只得又甩开膀子往下挥了好几锄头。
可一连十数锄头下去,除了黄土就是黄土。
挖出的黄土已经将裸露的柳树根都盖住了,金胡子也出了一身大汗,就在他想要停了锄头歇口气时,忽而——
咯噔!
像是铁器碰到陶瓷的声响。
陆绾绾听得头皮一紧,赶忙道:“小心些,别挖坏了。”
“嗳!”金胡子攥着锄头,卸了一大半的力,小心翼翼将上层的土拨弄开。
不久后,一块乌黑、椭圆似陶块的东西露了出来。
随着那东西的露土,陆绾绾大脑就像是被人狠狠锤了一锤子,人也跟着条件反射往后退了好些步。
“县主……”
金胡子循声回头看,却见陆绾绾惨白着一张脸,软软倒在了柳树根上。
他吓了一大跳,赶忙扔了锄头。
“县主,县主咋了?”
一直安安静静跟在二人身后,快要睡着了的安安,瞧着这一幕,也迅速从围墙飞了过来。
“沥沥!沥沥沥——”
它焦急地围着陆绾绾打转,试图让陆绾绾起来,却只她脸上一瞬间汗珠密布,不止是脸,连嘴唇也苍白了起来。
“别叫,再叫将那些人叫醒了。”
金胡子低声,又赶忙躬下身子,“县主,要不小人背您回去吧?”
陆绾绾攥着脖子上的平安符,勉强让自己清醒了几分,“挖,继……续挖。”
“可您这个样子……”金胡子有些担忧,万一出了事,不说别的,单是她那两个哥哥,就能把他活吃了下去。
“挖!”陆绾绾冷声,又重复了一遍。
“是,我挖,挖……”金胡子吞了吞口水,赶忙扶着陆绾绾寻了个稍远的地方坐下,又吭哧吭哧提着锄头挖了起来。
安安围着陆绾绾不安地转了转。
旋即,双翅一振,犹如一道黑色闪电飞掠出院。
陆绾绾攥着平安符,目光沉沉看着一点点被挖出的黑陶坛。
脑海中的剧痛,却是让她神识一瞬间清醒了过来。
这种疼,不是第一回了。
她犹记得,之前在逃荒路上,她们遇到柳树村队伍,老陆家从她面前经过时,便是这种被人狠敲大脑的疼。
那一次,她足足昏睡了三天三夜。
时隔大半年,她几乎都快忘了这件事,毕竟,当时无论是三叔公,还是她自己给自己把脉,也完全没把出任何问题来。
可如今想看来,应该就是柳树下这黑坛作祟。
逃荒时,村民们除了将值钱的和必备的吃穿用具带上,再有旁的能拿的,也全是紧着那些重要的拿。
可这老陆家,却是生生将一个黑陶坛从沙州,千里迢迢运到安州。
还埋在柳树下,三不五时地烧香拜佛。
陆绾绾忽然有一种怀疑,陆老头当初选这个院子,只怕全然是看中了这棵老柳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