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的清晨,总比工作日来得更轻盈。
五月的风,已经彻底褪去了春寒的料峭,带着一种近乎透明的、干燥的暖意。春季运动会的“战事”刚刚落下帷幕,那些紧绷的、关于名次和荣耀的喧嚣,仿佛也随着昨夜的沉睡,一同被暂时封存了起来。
清晨六点二十五分。
天色是一种近乎透明的、清澈的亮蓝色。空气微凉,带着雨后初晴的、独有的青草与湿润泥土的气息。
张甯脚上那双mizuno Runbird与沥青路面接触,发出的“笃、笃、笃”声,如同她内心那台永不停歇的精密节拍器。她维持着一个完美的巡航配速,呼吸是标准的二步一吸、二步一呼。汗水已经浸湿了她额前的发带,但她的神情依旧专注而清冷。
她正跑在一条完全“错误”的晨跑路线上。
这条路,通往彦宸那个独居的国企家属宿舍楼。
她的大脑——那台由“甯谧”掌控的中央处理器——正在冷静地告诉她:1. 彦宸光荣负伤,行动不便,99.9%的概率不会在楼下。 2. 你的最优解,是完成五公里训练后立刻回家,开始今日份的刷题和《费曼物理学讲义》学习。
然而,她那颗不讲逻辑的心脏——那个被“张狂”占据的感性模块——却在非法地、固执地、一遍又一遍地篡改着她的既定路线。
万一呢?
万一那个瘸腿的孔雀、皮痒的癞皮狗、幼稚园级别的戏精……万一那个傻瓜,真的在等她呢?
这个念头,像一颗甜得发腻的、非法的“语法糖”,在她那严谨的逻辑世界里,引发了一场甜蜜的系统紊乱。
转过菜市场的十字路口,那排联排的、九十年代初典型的国企家属单元楼,出现在了视野尽头。
张甯刻意放慢了脚步,呼吸都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半秒。
近了。
她看清了那个单元门洞,看清了门洞旁那棵枝叶繁茂的梧桐树。
然后,她看到了他。
他就站在那里,仿佛已经站了一个世纪。
他身上还穿着那套灰色的运动服,宽大的裤腿被随意地卷起一条,露出了那个被裹成“猪蹄”的、极其碍眼的白色夹板。
听到脚步声,他猛地抬起头,那张在晨光中显得异常干净的脸上,瞬间绽开了一个比阳光还要灿烂、还要傻气的笑容。他高高地举起那只没拿拐杖的手,用力地、大幅度地挥舞着。
“宁——哥——!这——里!”
那声音洪亮,充满了中气,瞬间划破了清晨的宁静,惊得树上的麻雀“扑棱棱”飞起一片。
“……”
张甯的脚步,在那一刻,猛地停住了。
她的大脑,那台引以为傲的“处理器”,在看到那个身影的瞬间,彻底“死机”了。
所有的“逻辑分析”,所有的“概率计算”,所有的“最优解”,都在他那个傻兮兮的、挥舞的手臂面前,瞬间崩塌,灰飞烟灭。
一股难以言喻的、混杂着“愤怒”、“好笑”、“心疼”,以及一种近乎“蛮横”的“甜蜜”的热流,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冲垮了她所有的理智防线。
她的心脏,被这股热流烫得一阵紧缩,那股酥麻的甜意,从胸口一路蔓延到了四肢百骸。
这个傻瓜。
这个……无可救药的、彻头彻尾的……大傻瓜!
她那张因为跑步而泛着红晕的脸,瞬间就拉了下来。那双清亮的眸子里,所有的“甜蜜”都被强行压下,只剩下一种“山雨欲来”的、冰冷的“不高兴”。
她启动了她的“防御系统”。
她重新调整好呼吸,面无表情地,迈着沉稳的步伐,一步一步,走到了那个依旧在傻笑的“罪魁祸首”面前。
“早啊,宁哥!”彦宸的笑容,灿烂得像一只刚刚偷到了整只烧鸡的大金毛,他甚至还想用那根拐杖,学着卓别林的样子,耍个杖花,结果差点把自己绊倒。
张甯没有说话。
她只是站在他面前,那双清冷的眸子,从他那张得意忘形的脸上,缓缓下移,落在他那条裹着夹板的“猪蹄”上,又缓缓上移,最终,定格在他那双闪烁着“求表扬”光芒的桃花眼上。
然后,她终于开口了。声音比清晨六点的露水还要冷。
“你在这儿做什么?”
彦宸对她这种“口是心非”的“防御模式”早已驾轻就熟。他非但没被冻住,反而笑得更“狗腿”了。
“我这不是……”他故意挺了挺胸膛,用一种夸张的、唱戏般的咏叹调说道,“……在这里恭候您大驾吗?师父!”
张甯的眉毛拧得更紧了。
“恭候?”她的语气像是在审问一个“不知悔改”的“犯人”,“恭候你的大头鬼。我是说你为什么又跑自己一个人住的这边来?说吧,你怎么过来的?你妈妈那边不是更方便照顾吗?”
“我……”彦宸的目光闪烁了一下,看她那副“坦白从宽,抗拒从严”的表情,只好老实交代,“我……我昨天晚上,叫了个偏三轮,就把我拉过来了啊……”
“偏三轮?!”张甯的声音拔高了八度,“你疯了?!”
她气得伸手就想去戳他的脑门,但看到他那条“猪蹄”,手又硬生生停在了半空。
“你为什么就非得跑这边来?”她压抑着怒火,那怒火里,却藏着一丝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心疼”,“不在你妈那边住着,跑这边,没人照顾!你那条腿是不想要了?!你不知道伤口不能受凉吗?皮下组织的血液循环是加速康复的必要条件,你是在用你的脚趾头思考吗??!”
这番连珠炮般的“训斥”,非但没让彦宸害怕,反而让他心里“甜”得冒泡。
他知道,这咋咋呼呼的师父,是在“心疼”他。
“我……”彦宸看着她那张因为“愤怒”而显得格外生动的脸,心里那点小得意又冒了出来。他往前凑了半步,声音压低了,带着点“邀功”的“委屈”:
“我不是怕你早上跑过来,没看见我,失望吗?”
这句“直球”,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张甯的心尖猛地一颤。
她那张冰封的脸,差点当场“皲裂”。
她猛地转过头,避开他那灼热的视线,用一种更“凶狠”的“毒舌”来掩盖自己的“溃败”:
“我才不失望呢!我看你没有当场倒毙在路边,我才失望!”
“哦……”彦宸拖长了声音,那双桃花眼里,笑意已经快要满溢出来。
他拄着拐杖,慢悠悠地,以她为圆心,绕了半圈,像一只在“巡视领地”的孔雀。
然后,他停在了她的侧面,用一种恍然大悟的、极其欠揍的语气,悠悠地问道:
“不是……宁哥,那你都想着我‘倒毙’了,或者,至少是乖乖地待在我妈那边了……”
他故意顿了顿,享受着她那瞬间僵硬的背影。
“……那你,怎么还跑我这楼下来啊?”
“!”
张甯被他这一下反杀,噎得死死的。
她的大脑飞速运转,试图寻找一个合理的借口。
“我……我……”
她的大脑一片空白,那两只“猫”(甯谧与张狂)同时“炸毛”,却找不到任何一条可以反驳的“逻辑链”!
“我……我这不是跑习惯了!”她终于在“死机”的边缘,强行编出了一个理由,“顺便跑一圈,然后就……就回去了!”
“哦——顺便哈……”彦宸的尾音,拖得像一条狡猾的狐狸尾巴。
他的目光,慢悠悠地,从她那张强装镇定的脸上,滑到了她的背上
“……还背着自己书包?”
“……”
张甯的脸,“腾”地一下,红到了耳根!她那“顺便跑一圈”的完美借口,被书包这个“铁证”,砸得粉身碎骨!
她被“将死”了。
恼羞成怒的张甯,狠狠地瞪了彦宸一眼,干脆放弃了所有逻辑辩护,直接切换到了暴力镇压模式。
“你管我!”
她强行转移话题:“那现在怎么办啊?你这么能耐,能自己‘蹦’下来,那你现在,是不是也准备自己‘蹦’上去?!”
“哎呀!”彦宸一看她这炸毛又无可奈何的“小母老虎”模样,就知道火候到了。
他立刻收起了所有得意和嚣张,拄着拐杖,“噌”地一下,又黏了上来,整个人都快挂在了她的胳膊上,那表情,要多“可怜”有多“可怜”:
“那哪儿能啊……”
他的声音,瞬间变得软糯、黏糊、毫无人格:
“我这不是还有……我那宇宙无敌、聪明绝顶、秀外慧中、人美心善的……师父你吗?”
张甯被他这串“不要脸”的定语,恶心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滚!”
张甯被他恶心得实在受不了,抬起那只穿着mizuno的脚,作势就要往他那根老头拐杖上踢过去。
“哎!哎!别!”
彦宸被她这“恩将仇报”的动作吓了一跳,赶紧用好腿一蹬,灵巧地闪开了致命一击。
“宁哥!你谋杀亲……徒啊?!”他扶着墙,夸张地惨叫,“我这可是‘革命伤残人士’的唯一支撑!你要是给我踢断了,咱俩今天就得在楼下‘殉情’了!”
“活该!”张甯“哼”了一声,收回了脚,但那双清亮的眸子里,却已经全是压抑不住的、深深的笑意。
她不再理会这个“戏精”,转过身,率先走向了那个阴凉的单元门洞。
“哎!等等我啊!”
彦宸赶紧在后面,一瘸一拐地跟了上去。
楼梯,成了新的“战场”。
张甯看着那个需要单脚跳才能上楼的大傻子,终于还是认命地叹了口气。她背对着他,倒退着上了两级台阶,然后,用一种极其不耐烦的、居高临下的恩赐般的语气,朝他伸出了手。
“……拐杖。给我。”
彦宸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她的意图。他双目瞬间亮得惊人,嘴角的弧度几乎要咧到耳根。
“啊?”
“我扶你。”她的语气不容置疑。
彦宸一听,那颗“忠犬”的心瞬间就热了,但嘴上还是下意识地客气:“哎呀,不用不用!师父,您那小身板……”他指了指旁边的楼梯扶手,“我自己扶着栏杆,一级一级跳上去就行!特稳!”
他说着,就想把手伸向那根布满了油污和灰尘的楼梯栏杆。
张甯的脸色“唰”地一下冷了下来。她那双清澈的眼睛里,写满了不容置疑的嫌恶。
“不行。”她的声音带着一种令人心惊的果决,“不准扶栏杆,脏得要死。”
她再次伸出手,语气不容置疑:“少废话。就扶着我上去。”
“哦……”
彦宸那副“大义凛然”的独立宣言,瞬间被这“洁癖”的理由噎死。他看着张甯那双不容反驳的清亮眸子,最后只能乖乖地“哦”了一声。
他小心翼翼地把拐杖换到左手,右手试探性地、轻轻地搭在了她纤细的肩膀上。他刻意将大部分体重都支撑在左腿和拐杖上,只用了三成力气。
两人开始以一种极其缓慢而别扭的姿势,向着二楼进发。他蹦一级,她上一级。楼道里,只剩下拐杖“笃”的一声,和他“蹦”一下的落地声。
走了几步,彦宸那颗癞皮狗的心又开始痒痒了。他侧过头,贴近她耳边,压低声音,用那种黏糊糊的、贱兮兮的语气笑道:“宁哥……”
“嗯?”张甯正专注地帮他维持平衡,声音从前面传来,有点闷。
“你老实交代,”他坏笑道,“你其实……就是很想当我的‘专属拐杖’是吧?”
张甯的脚步一顿,差点害彦宸摔倒。她稳住身形,头也没回,只是从鼻子里发出了一声极具嘲讽的冷笑。
“哼哼,”她的声音,像裹着冰碴,“可想了。想得我一夜都没有睡好。翻来覆去地想,哎呀,彦宸那条瘸腿,明天上楼可怎么办啊?没有我这根‘专属拐杖’,他是不是就得一格一格地爬上去?”
这番“阴阳怪气”的嘲讽,听在彦宸耳朵里,却自动被翻译成了“她果然在担心我!”
他瞬间得意忘形,鼻孔都快翘到天上去了:“我就知道!”
他得寸进尺,继续“作死”:“对了,你有没有觉得,我昨天晚上跑回来,在楼下等着你出现;你今天早上,又特意跑这条路线,在楼下与我相见……我们这,简直就是‘心有灵犀一点通’啊?”
这下,张甯是真的被他这“孔雀开屏”般的自信给气笑了。
她一边费力地支撑着他,一边也斜眼睨着他:“还真是呢。那你猜猜,我现在在想什么呢?”
彦宸毫不犹疑地回答:
“那当然是,”他一字一顿,抢答道,“在想,走到二楼半那个拐角平台,那里光线最暗,最不容易被人看见,你就猛地一撒手,让我‘咕噜咕噜’……直接滚回到一楼去,把我这条好腿……也给摔瘸了呗。”
张甯“噗嗤”一声,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
她被他这“满分”的标准答案给彻底逗乐了。她嗔怪地用肩膀撞了他一下,差点让两人一起摔倒。
“站稳!”她笑骂道。
“对!”她笑着承认,“我们这才算是‘心有灵犀’了!”
彦宸得意地一挑眉,那神情,仿佛刚刚赢得了110米栏的冠军。
“那还用说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