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卫从地面渗透的第一波攻势，是在方逸的剑幕与先锋营的孢子粉末隔离带之间找到的那条缝隙里钻进来的。
那条缝隙窄到雷猛的战虎转身时尾巴扫过去都能把它遮住，但影卫的突击斥候不是靠眼睛搜索，他们靠的是寂灭晶体对草木生机的本能排斥反应。
建木护域大阵的共生循环网络中，每一株草木都在释放微弱的生机波动，而这些波动在穿透三层空间锚定力场、六层孢子粉末隔离带、一道亿万株草木意志编织的法则屏障之后，到了地面便会形成极其复杂的干涉图纹。
干涉图纹的波谷处生机最弱，恰好是影卫寂灭晶体感应最迟钝的位置。
那条缝隙就藏在两道干涉波谷的交汇处，宽不过一臂，深不过数丈，从万兽林边缘一株被流弹削断的老榕树气根下方斜斜穿过，直通石碑基座的左后方。
第一批穿过缝隙的是三名影卫突击斥候。
他们的体型比普通影卫更纤细，胸口的寂灭晶体经过了专门的遮蔽处理，在穿过孢子粉末隔离带时不会触发空间扰动。
他们的动作极快，从缝隙中钻出后便分三路朝石碑基座无声掠去，一路直奔石碑后方何姑的苗圃，一路朝丹房木易的药囊堆摸去，最后一路的目标是百灵往返运输线必经的那段灵田田垄。
如果这三路任何一路得手，前线的丹药补给和侧根供应都会在极短时间内出现断层。
最前面那名斥候的脚尖刚踏上苗圃边缘的第一垄泥土，脚下的清心草忽然以不可思议的速度疯长起来。
那些平时温顺如绒毯的嫩绿草叶，在同一瞬间从柔韧变成了锋锐，叶片边缘泛起一层淡银白色空间法则光芒，如同无数柄细小的空间利刃从泥土中弹射而出。
斥候来不及反应，草叶已缠上了他的脚踝。
不是普通的缠绕，每一片草叶的叶缘都精准地切入寂灭晶体与护甲之间的接缝，那是影卫身上法则防御最薄弱的位置。
草叶上的空间法则光芒在同一瞬间激活，将叶片内部封存的孢子粉末直接注入接缝内部。
斥候胸口的寂灭晶体发出一声极其刺耳的法则尖啸，晶体内部的寂灭魔气在孢子粉末的空间扰动下开始紊乱。
他想要后退，但脚下的清心草已缠得更紧，不是清心草自己在缠，是清心草根系深处的虚空花侧根在主动配合。
何姑在铺设这片苗圃时，将每一株清心草的根系都与一株虚空花侧根做了共生嫁接，清心草负责触发，虚空花负责用空间法则封锁目标。
两者配合之下，清心草的每一片叶子都是一枚微型空间陷阱，而陷阱的触发条件只有一个，寂灭魔气。
何姑从苗圃正中央的培养基前缓缓站起来，手里还捏着一株刚嫁接了一半的虚空花侧根。
她那双被虚空花汁液染得斑斑点点的双手没有任何颤抖，只是将侧根放入培养基，然后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她的目光落在那三名被草木困住的斥候身上，眼神中没有杀意，没有愤怒，只有一种灵植师在面对入侵苗圃的害虫时特有的冷静。
一号苗圃东侧，三只害虫。
她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声音不大，但蹲在她旁边整理孢子粉末配给袋的老药头听得清清楚楚。
老药头用药铲在石板上敲了一声，铲刃与石板碰撞的脆响在夜色中远远荡开，那是给雷猛先锋营的暗号，苗圃有敌情，不必回援，已被草木拿下。
三名斥候在清心草与虚空花的双重封锁下连挣扎的机会都没有。
他们的寂灭晶体在孢子粉末注入后已开始从内部崩解，身体从腿部开始化作暗紫色的法则灰烬。
灰烬落在泥土上，清心草的根系便自动将其吸收、中和、转化为无害的灰白色粉末，粉末又被虚空花侧根的空间法则能量均匀地撒回泥土深处，成为下一批清心草生长的养料。
何姑蹲下身，用手指拨开一株清心草的叶片，检查叶缘在刚才那次绞杀中有没有受损。
还好，只是叶尖焦了一小截，那是寂灭魔气与空间法则在叶片内部产生法则湮灭时留下的灼痕。
她从围裙口袋里取出定星草露珠，滴了一滴在灼痕上，灼痕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了。
她在净域绝域外围种了好几年的虚空花，在碎星带废墟里试种了不知多少批耐寂灭侵蚀的变异灵植，回到青岚域后又用速生培育法迭代了无数轮灵植防线配置。
此刻古药园每一寸泥土下都埋着她的心血，那些看似普通的清心草，根系深处都嫁接了她亲手培育的虚空花侧根，那些攀爬在石碑和工事边缘的藤蔓，每一根都是由她对寂灭法则了解最深的那几株变异灵植分蘖而来。
敌人从天上攻来，有狮心掌门和方逸的剑幕挡着。
但敌人如果从地下来，从草根下渗透，从防御工事的缝隙里钻，那就是她的地盘。
第二波地面渗透比第一波规模更大，数十名影卫突击斥候同时从数条不同方向的缝隙中钻出。
何姑在同一瞬间将双手同时按在培养基两侧的空间稳定符文上，激活了整片苗圃的灵植防御网络。
万兽林边缘那株被流弹削断的老榕树气根下方，一株看似枯死的藤蔓忽然活了过来。
那是老药头从碎星带深处一株被寂灭魔气侵蚀了不知多少年的暗光苔母株上采回来的变异藤，藤皮漆黑如墨，藤肉里却封存着浓度极高的孢子粉末。
这种藤蔓被何姑命名为噬寂藤，它对寂灭魔气有极强的吸附性，一旦感应到寂灭法则靠近，藤皮会自动裂开，将藤肉里的孢子粉末喷出。
孢子粉末在空气中激活后产生的空间扰动，能将寂灭魔气的法则结构从内部瓦解。
几名斥候刚靠近老榕树气根，噬寂藤便从泥土中弹射而出，藤皮在触碰到他们胸口的寂灭晶体时自动裂开，孢子粉末如同一条条细的灰黑色游蛇，精准地钻入晶体与护甲的接缝。
斥候们的寂灭晶体在几息之内便被孢子粉末的空间扰动瓦解，身体化作暗紫色的法则灰烬。
石碑基座左后方的运输线沿途，百灵每天浇清心草的那条田垄下方，何姑布置了另一种灵植，定星草与虚空花的杂交种空间锚藤。
这种藤蔓不主动攻击，它的唯一功能是感应空间法则异常波动。
当影卫斥候试图从田垄下方挖地道穿过时，空间锚藤的根系会提前一瞬感应到泥土密度的微小变化，然后将预警信号沿地脉网络传递给整片苗圃所有的清心草。
清心草在同一瞬间改变叶片的朝向，这种改变肉眼几乎无法察觉，但对于靠寂灭晶体感应生机波动的影卫来说，整片灵田的生机干涉图纹在一瞬间完全重组，原本清晰的薄弱缝隙全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密集如蛛网的生机陷阱。
那些还在缝隙中匍匐前进的斥候忽然发现自己的寂灭晶体失去了方向，前一刻还清晰可辨的生机薄弱处，此刻在感应中变成了一片混乱的翠绿色海洋。
海洋中每一株清心草都是眼睛，每一根虚空花侧根都是绞索。
慌乱中他们试图原路撤回，但来时的缝隙已在草木根系的主动挤压下重新闭合。
清心草的根须从泥土深处翻卷上来将他们缠住，虚空花侧根的空间法则能量从根须末梢注入晶体接缝，噬寂藤从侧面裂开藤皮喷出孢子粉末。
三道灵植防线同时合拢，不留一丝退路。
何姑直起腰来，看着苗圃边缘最后一缕暗紫色法则灰烬被清心草根系吸收、转化为无害的灰白色粉末，转身继续嫁接下一株虚空花侧根。
她的手指依旧稳，和当年在虚天大殿灵植池旁杂草区被守墓人发现时一模一样。
那时候她也是一双手沾满泥土和草汁，守墓人说她是虚天文明灵植院最后一个传人。
她当时没敢应，因为她觉得自己只是个杂草区的杂役，连定星草都养不好。
现在她可以应了，不是因为她把定星草养到了第四片真叶，是因为她把这片土地变成了活的防线。
守墓人前辈如果在天有灵，大概会用药铲敲着她的脑袋说早该这么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