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流归宗号驶离青岚域外层空间锚定力场的那一刻,韩立没有站在舰桥舷窗前。
他盘膝坐在舰尾苗圃区的透明防护罩边缘,背靠着归芽幼苗的陶盆,将荣荣身上的薄被往上拉了拉。
她的呼吸平稳而绵长,每一次呼吸之间隔着很长的间隙,嘴角那丝浅淡的笑容还在。
何姑的灵植师徽章别在褥子边缘,狮心真人的那缕金色光丝在徽章表面缓缓流转,与归芽幼苗第四片真叶上的银白色空间法则光芒轻轻共振。
小听蹲在荣荣枕边,竖起两只小耳朵朝青岚域方向专注地听着。
虚天星网的空间锚定力场正在逐层断开,十二枚虚空晶母的银白色光芒在感应器上一次又一次明灭。
灰鼠将最后一批联动跃迁校准数据写入底层控制代码,按下确认键的瞬间,青岚域外围那片银白色的光幕同时闪烁了三次。
那是虚天星网在用自己的方式向这艘星舰告别。
韩立将混沌真童探出舰体,感知覆盖了整片青岚域。
古药园石碑前,狮心真人右拳高举,拳面上那头只剩半只耳朵的狮头虚影仰天长啸。
方逸盘膝坐在剑庐前,斩邪剑横在膝上,剑鞘表面流转着温润的守护意志。
何姑蹲在苗圃边缘,将一株新嫁接的虚空花侧根轻轻按进泥土。
百灵站在灵田田埂上,踮着脚尖朝星空挥手。
老药头蹲在万兽林祖窍边缘,药铲插在泥地里,没有敲。
灰鼠在龙骨顶端探出身子,那撮焦毛在晨光中翘成一个固定的直角,手里攥着半块还没来得及啃的干粮。
他将青岚域的草木生机频率、九处地脉祖窍的能量流向、十二枚虚空晶母的运转状态,所有数据全部压缩成一段极简的因果链片段,发送给小听的因果感知符文。
虚拟屏幕上浮现一串歪歪扭扭的字,老大,青岚域一切正常。狮心掌门今天多喝了两碗酒,何姑新嫁接的侧根全部成活,百灵在石碑周围又种了一圈清心草。荣荣姐醒了记得告诉她,她的花圃区土壤我每天都有翻,定星草露珠每隔几天浇一次,清心草种子已全部发芽,舰尾苗圃区永久保留。
韩立看着那串歪歪扭扭的字,没有回复。
他只是将左手手腕上的手绳转了转,那颗混沌法则结晶碎片上的“稳”字在星舰银白色的光芒中微微发亮。
小听用爪子在虚拟屏幕上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笑脸,笑脸旁边画了一只竖着的小耳朵,又画了一株只有几片叶子的简笔小草。
虚拟屏幕上浮出一行新字,灰鼠收到了。
老默在他旁边沉默地竖起大拇指。
韩立将混沌真童收回,转过身面朝舰桥前方。
蜂巢推进器阵列在舰尾完全展开,六道银白色的空间法则光环同时亮起,将整艘星舰笼罩在一层温润的光晕中。
舰首撞角刺破青岚域外层空间锚定力场的最后一道光幕,全景因果感知阵列将前方星海的三维图谱投射在舷窗玻璃上。
碎星带边缘的灰黑色岩壳残骸在星图上缓缓向后退去,更远处是风陨星域枯萎区那片被寂灭法则侵蚀得千疮百孔的暗紫色虚空。
虚空更深处,天机星那颗坍缩成拳头的银白色晶体正安静地悬浮在迷踪星云正中央,星辰阁阁主留下的传承烙印在他识海深处微微亮了一瞬。
天机星之后,是四方故土星域的空间碎片乱流带。
四方故土之后,是无光海核心区的暗光苔变异生长带。
无光海之后,是虚天文明灵植院院长用毕生追寻却只刻下“未能至”三个字的完全未知区域。
而那片未知区域的最深处,就是生命之源。
韩立将星图缩小,目光落在生命之源那片被灰鼠用翠绿色光点标注的坐标上。
坐标下方,灰鼠加了一行歪歪扭扭的小字:“根据建木核心枢纽深处的远古法则信息残留,生命之源拥有一处被称为‘归墟’的建木传人庇护所。凡我建木传人,皆可凭本源为引,于归墟中重塑丹田。荣荣姐的丹田内壁三道裂纹,需要在归墟中吸收生命之源的本源生机才能彻底愈合。归墟的位置在生命之源核心区域,具体坐标需要建木传人本人凭本源感应。”
他重新调整航线规划,将跃迁引擎的满功率跃迁次数与混沌本源储备做了精确匹配。
灰鼠在推演阵列上跑过的上千次模拟已将沿途每一处可能存在的空间法则能量补充点标注在星图上——碎星带深处那颗白矮星残骸的星核深处可能残留空间法则能量可供抽取,无光海边缘那艘上古星舰残骸的跃迁引擎核心可能还能用。
但最后那段完全未知区域,推演阵列无法给出任何有效预测。
只能靠归芽的生机频率和小听的因果感知来指引方向。
小听从荣荣枕边窜上韩立肩头,竖起两只小耳朵朝生命之源方向专注地听了听。
那片完全未知的宇宙极深处在它的因果感知中依旧深邃而寂静,但寂静最深处,那丝古老、温暖的生机回响比几个月前又清晰了几分。
它用小爪子在韩立耳朵边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箭头,箭头指向那片寂静的最深处,又画了一只竖着的小耳朵,最后刻了一个“稳”字,吱了一声。
本鼠已将生命之源方向的因果回响频率锁定。
归芽幼苗的生机频率与那片回响完全同频,误差在万分之几以下。
只要沿这个方向一直飞,本鼠就能找到生命之源的核心区域。
韩立用手指轻轻揉了揉小听毛茸茸的后颈。
他将荣荣身上的薄被掖好,让她的头靠在自己肩窝里,混沌本源沿那道灰白色光索缓缓渡入她丹田深处。
数月来他每日都以星辰净化之力替她温养丹田内壁那三道裂纹,裂纹深处那粒翠绿色的种子已从米粒大小的光点萌发出了比头发丝还细的根须,根须正沿着第一道裂纹边缘缓慢而坚定地生长。
木易的脉案册放在苗圃区土壤监测系统旁边,封面那行苍劲的字在星舰银白色的光芒中泛着温润的光泽。
他取出一粒清心镇魂丹改良版,用手指轻轻拨开荣荣的嘴唇,将丹药放在她舌下。
丹药入口即化,温和的药力沿经脉缓缓渗入丹田深处,在她那团暗淡的翠绿色光轮表面形成一层银白色保护膜。
他又从储物袋里取出何姑的地黄精小陶罐,将包裹着清心草腐叶的地黄精根须取出,用指尖引着星辰净化之力将根须中的生机一丝丝渡入她的丹田。
做完这一切,他将她额前那缕被舰体轻微颠簸震乱的碎发拨到耳后,拇指在她眉梢轻轻按了一下。
荣荣依旧安静地睡着,嘴角那丝笑容比出发前又深了几分。
归芽幼苗在苗圃区中央轻轻摇曳,第四片真叶上的银白色光芒与翠绿色生机交织在一起,每一次呼吸都与荣荣丹田里那粒种子的心跳完全同步。
虚空花王种子在土壤深处已吸饱了水分,种壳表面浮现出一道细微的裂纹,裂纹内部透出微弱的银白色法则光芒。
守墓人留在种子里的最后一点空间法则余温已完全融入了这片土壤,只等一个建木传人醒来亲手浇第一瓢水。
舰桥里很安静。
韩立靠在荣荣身边,将小听从肩头捧下来放在她枕边。
小听竖起两只小耳朵,朝生命之源方向专注地监听。
这次要飞很久。
很久很久。
没有人知道那片完全未知区域里有什么,连灰鼠的推演阵列都无法给出任何有效预测。
但小听知道,只要它一直听着那个方向,就一定能找到生命之源的核心区域。
它用小爪子在荣荣手背上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圆圈,圆圈里画了一株只有几片叶子的简笔小草,又画了一只竖着的小耳朵,吱了一声。
本鼠把生命之源的方向记住了。
姐姐你继续睡,等你醒了,我们就到了。
韩立将星舰方向舵缓缓推入巡航档。
万流归宗在风陨星域枯萎区边缘划出一道银白与翠绿交织的轨迹,朝宇宙最深处那片完全未知的黑暗驶去。
舰桥舷窗外,最后一丝来自青岚域虚天星网银白色光幕的微光被碎星带的灰黑色岩壳残骸彻底遮蔽。
韩立回过头,隔着苗圃区的透明防护罩,隔着全景因果感知阵列投射的星图,隔着越来越远的虚空,最后看了一眼那片翠绿色的星辰。
石碑上“青岚不死”四个字在他识海中轻轻闪过。
狮心真人高举的右拳、方逸插地的斩邪剑、何姑在围裙上反复擦拭的双手、百灵踮着脚尖挥舞的水瓢、老药头用药铲在泥地上轻轻敲下的三声一长两短、灰鼠那撮在晨光中翘得笔直的焦毛、老默沉默竖起的大拇指——这些画面一幕一幕地从他识海中掠过。
他右手手背上那道淡金色的狮头烙印在微微发烫。
那是老狮子的战狮把自己仅剩的半只耳朵留在他手背上,替他听着身后古药园里所有人此刻的心跳。
韩立将左手手腕上的手绳转了转。
那个“稳”字在星舰银白色的空间法则光芒中微微发亮。
他转过身,面朝舰桥前方那片深邃无垠的星海。
在他身后,荣荣安静地睡着,嘴角的笑容依旧温柔。
归芽幼苗在苗圃区中央轻轻摇曳,虚空花王种子在土壤深处悄悄吸水膨胀,何姑的灵植师徽章在荣荣褥边微微发亮,狮心真人的金色光丝在徽章表面缓缓流转,百灵的竹筒和小蝴蝶结放在操控台旁边,方逸的剑鞘碎片嵌在舰首撞角核心,雷猛的旧旗徽挂在操控台正上方,木易的脉案册放在土壤监测系统旁边,老药头的新铲插在苗圃区边缘的土壤里。
小听蹲在荣荣枕边,竖起两只小耳朵,全程监听生命之源方向的因果回响。
它用小爪子在舷窗玻璃上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箭头,箭头指向那片寂静的最深处,然后画了一只竖着的小耳朵,又在耳朵旁边刻了一个“稳”字。
它的耳朵在动。
不是往常那种因监听战场动向而快速转动的频率,而是一种缓慢、稳定、如同心跳般的节奏。
每次荣荣丹田里那粒种子发出微弱的生机波动时,它的耳朵就会轻轻转动一下。
它在用自己的方式替那个睡着的姐姐守着前往生命之源的最后一段航程。
韩立推下加速档。
万流归宗号化作一道银白与翠绿交织的流光,没入碎星带深处那片灰黑色的虚空。
星舰身后,青岚域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终化作一粒翠绿色的微光,消失在星海尽头。
而在青岚域古药园石碑前,狮心真人依旧高举右拳,拳面上那头只剩半只耳朵的狮头虚影依旧仰天长啸。
啸声无声,但整片古药园的草木都在跟着它的节奏一起呼吸。
灰鼠在龙骨顶端把那撮焦毛对着星空看了很久,然后转过身对老默说:“老默,你说生命之源那边有没有新的符文板可以用?”
老默沉默地看了他一眼,竖起大拇指。
百灵踮着脚尖站在灵田田埂上,手里攥着那只崩了好几个缺口的旧水瓢,朝星舰消失的方向挥了又挥。
她没有喊,只是用袖子一遍一遍地擦眼睛。
何姑蹲在苗圃边缘,将新嫁接的虚空花侧根用围裙边缘轻轻擦了擦叶片上的露珠,然后站起来,走到石碑前,将一枚新刻的灵植师徽章放在荣荣曾经坐过的石板上。
徽章正面刻着一株只有几片叶子的简笔小草,背面刻着一行虚天古篆小字——“虚天文明灵植院,何姑,灵植师。荣荣,见习灵植师。”
她把徽章放好,用围裙边缘擦了擦手,继续去苗圃里嫁接下一批侧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