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流归宗号驶入碎星带边缘的第三天,舰上生活渐渐有了固定的节奏。
韩立每日在固定时辰替荣荣施针喂药。
清心镇魂丹改良版每日一粒,用地黄精根须的生机引导药力渗入丹田。
星辰净化之力沿混沌法则桥接一丝丝渡入那三道裂纹深处,温养那粒正在缓慢萌发的翠绿色种子。
做完这些,他便盘膝坐在苗圃区边缘,将混沌真童探入星舰的操控系统,一点一点地熟悉这艘由灰鼠与老默用命担保建造的星舰每一寸结构。
舰首撞角的三层符文阵列已全部激活。
最外层方逸的镇邪剑幕在虚空中流转着银白色与淡金交织的剑意光芒,中层虚天星网空间法则防御阵列以微缩版的形式持续巡航,最内层复合型法则冲击缓冲结构保持着低功耗待机状态。
韩立将混沌真童探入撞角核心,沿着方逸那枚剑鞘碎片原件上每一道残留的剑意纹路缓缓游走。
方逸留在这枚碎片上的镇邪剑意比数月前更加凝练,剑意深处那道为了守护而斩邪、为了斩邪而守护的意志烙印,已经与他剑鞘上那道故意保留至今不肯磨平的裂纹完全融为一体。
韩立的混沌法则将这道剑意烙印的法则结构逐层解析,与自己混沌小世界壁垒表面的淡金色灵魂法则纹路做了交叉比对。
混沌包容万物,剑意也是万物之一。
他在撞角核心处留下一缕混沌本源,作为混沌法则与镇邪剑幕之间的缓冲层。
这样一来,当星舰承受空间法则撕扯时,剑幕不会因为法则频率不匹配而产生共振崩裂。
做完这件事,他将混沌真童转向蜂巢推进器阵列。
六组引擎以蜂巢状六边形布局在舰尾缓缓旋转,每一组引擎内部的空间法则输出端都与虚天星网的虚空晶母联动接口保持着万分之几的同步精度。
灰鼠在设计这组推进器时参考了侦察舰在碎星带边缘被空间乱流颠得差点翻船的经验,将单组引擎故障时的推力自动分担机制写入了底层控制代码。
韩立将这一机制与自己的混沌法则做了一次完整的推演模拟。
如果遭遇比空间乱流更可怕的东西——比如播种者之影的寂灭冲击余波——单组引擎故障后,其余五组引擎的自动分担响应时间需要压缩到千分之几息以内。
他用了整整一个时辰,将混沌法则的理解之力融入推进器阵列的底层代码,将响应时间压缩到了灰鼠设计极限的七成。
小听蹲在荣荣枕边,竖起两只小耳朵全程监听韩立的法则波动。
每次韩立完成一处系统的混沌法则优化,它就在虚拟屏幕上画一个歪歪扭扭的勾,然后在勾旁边画一只竖着的小耳朵。
半天下来,虚拟屏幕上已画满了好几排勾。
苗圃区里,归芽幼苗在韩立优化舰载系统时同步完成了数次生长。
第四片真叶已完全舒展,叶脉深处的银白色空间法则光芒比出发时亮了几分。
何姑在培养基里留下的定星草露珠配方被灰鼠用微型法则符文板嵌在苗圃区土壤监测系统里,系统每隔一个固定时辰自动滴灌一次。
每一次滴灌,归芽的根须就会轻轻震颤一下,根系末梢释放出的建木生机频率与荣荣丹田里那粒种子的心跳完全同步。
虚空花王种子的种壳上那道裂纹比出发时又扩大了一圈。
裂纹内部透出的银白色法则光芒越来越亮,守墓人留在种子里的最后一点空间法则余温正在被这片土壤缓慢而温柔地吸收。
韩立每次路过苗圃区,都会蹲下来用指尖触碰一下归芽的叶片。
叶片上的银白色光芒会在触碰的瞬间轻轻亮上一瞬,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告诉他,荣荣的丹田还在稳定地呼吸。
这天午时,韩立将星舰操控系统中最后一处需要优化的能量分配阵列校准完毕,将混沌真童从蜂巢推进器中收回。
他在操控台前坐下,从储物袋里取出一只小玉瓶和一只缺了口的粗瓷碗。
玉瓶里装的是狮心真人临行前塞给他的百兽佳酿——不是老榕树下那坛封了数百年的存货,是百灵用清心草籽和高粱混酿的土烧,酒液浑浊,酒劲不大,但入口有一股草木的清甜。
韩立将酒液倒入粗瓷碗,又从百灵的竹筒里取出一块银鳞鱼糕和几条熏肉干。
鱼糕是荣荣临行前蒸的第六锅最后几块,一直用定星草露珠保鲜,入口还是软的。
他咬了一口鱼糕,又灌了一口百兽佳酿,靠在操控台前的椅背上,将混沌真童的感知范围缩小到苗圃区边缘。
荣荣安静地睡在归芽幼苗旁边的软褥上,呼吸平稳而绵长。
狮心真人的金色光丝在她枕边的灵植师徽章表面缓缓流转,每一次流转都有一圈淡金色的涟漪轻轻拂过她的丹田位置。
小听从她枕边跳下来,窜上操控台,蹲在韩立手边,用小爪子指了指竹筒里的熏肉干,吱了一声。
韩立掰下半条肉干递给它。
小听用两只前爪捧着肉干,蹲在操控台上小口小口地啃,两只耳朵却始终保持着朝向荣荣和生命之源两个方向的微妙角度——左耳监听荣荣的丹田波动,右耳捕捉生命之源方向的生机回响。
啃完肉干,它在操控台上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饱嗝符号,又画了一只竖着的小耳朵,然后窜回荣荣枕边,继续蜷成一团。
韩立将碗中最后一口酒喝完,将粗瓷碗放在操控台旁边。
他重新将混沌真童展开,将星舰所有系统的实时运行数据逐条过滤了一遍。
舰首撞角剑幕稳定,蜂巢推进器同步精度达标,全景因果感知阵列与小听的因果链数据接口延迟低于万分之一息,舰尾苗圃区土壤湿度与定星草露珠滴灌频率完全匹配归芽的生长曲线,跃迁引擎预热状态维持在随时可以满功率跃迁的巡航档。
一切正常。
他将过滤完毕的数据压缩成一段简短的因果链片段,发送给小听的因果感知符文。
虚拟屏幕上浮现一行字——“星舰运行正常。今日第二粒清心镇魂丹还有半个时辰。”
小听竖起一只耳朵朝他的方向转了转,表示收到。
韩立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从青岚域出发后,他每天只睡很短的时间。
不是不能睡,是不想睡。
荣荣睡着后,他习惯了在石碑前守着她,将混沌本源一丝丝渡入她丹田。
现在她就在他身后的苗圃区里,呼吸平稳而绵长,每一次呼吸都牵动着光索另一端他混沌小世界核心火苗的微微跳动。
他不想让睡眠占用他感知她呼吸的时间。
但今天他将星舰所有系统都优化完毕,舰内一切正常,航程还很漫长,混沌小世界的疆域在体内保持着最低功耗运转。
他闭上眼,将混沌真童收回识海深处,让自己短暂地睡了一会儿。
梦里没有播种者之影,没有寂灭熔炉,没有夹缝空间里互相撕咬的怪物。
梦里只有古药园血池边的清心草在晨风中轻轻摇曳,百灵蹲在灵田里用手指将泥土一株一株地按实,何姑用围裙边缘擦着虚空花叶片上的露珠,老药头用药铲在泥地上轻轻敲着暗光苔孢子成熟的节奏,狮心真人靠在老榕树下打着响亮的鼾声,灰鼠在龙骨顶端探出身子喊“老大推演阵列又跑通了”,老默在旁边沉默地竖起大拇指。
荣荣蹲在石碑前,用手指在基座上歪歪扭扭地刻字。
她回过头,翠绿色的眼眸弯成月牙,对他说——“哥,仗打完了,不用再走了。”
韩立睁开眼。
舰桥舷窗外依旧是碎星带深处那片灰黑色的虚空,灰黑色岩壳残骸在星舰两侧缓缓向后退去。
荣荣依旧安静地睡着,嘴角那丝笑容还在。
他看了看操控台上的计时符文,正好过了小半个时辰。
他将混沌真童重新展开,从储物袋里取出木易的清心镇魂丹,走到荣荣身边,用手指轻轻拨开她的嘴唇,将丹药放在她舌下。
丹药入口即化,温和的药力沿经脉缓缓渗入丹田深处。
他又取出地黄精小陶罐,将包裹着清心草腐叶的地黄精根须取出,用指尖引着星辰净化之力将生机一丝丝渡入她丹田。
做完这一切,他将她额前的碎发拨到耳后,拇指在她眉梢轻轻按了一下。
她的丹田光轮在星辰净化之力与建木生机双重温养下比出发前又稳定了几分,那粒藏在裂纹深处的翠绿色种子萌发出的根须已延伸到第一道裂纹边缘,根须末端纤细柔嫩,却已开始主动吸收混沌法则桥接反哺的生机。
归芽幼苗在同一瞬间轻轻摇曳了一下,第四片真叶上的银白色光芒与翠绿色生机交织在一起,与荣荣丹田里那粒种子的根须遥相呼应。
韩立重新坐回操控台前,将灰鼠的星图玉简展开。
碎星带绕行段已通过大半,前方就是无光海边缘那片吞噬一切光芒的绝对黑暗。
无光海深处有一块漂流了不知多少万年的陨石,陨石表面刻着虚天文明灵植院首任院长的航海日志。
老药头在小本子里记载,那篇日志结尾有一行很小的字——“吾以建木侧根为舟,以空间法则为帆,于星海尽头瞥见一抹翠绿。然舟破帆碎,未能至。留此陨石为标,以待后人。”
韩立将陨石的坐标与灰鼠的航线数据做了交叉比对。
如果老药头的记载无误,那块陨石就在无光海核心区边缘,恰好位于前往生命之源的必经之路上。
他决定路过时停舰查看。
小听从荣荣枕边竖起一只耳朵,朝他方向转了转。
它听到了他心中的航线规划,用小爪子在虚拟屏幕上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陨石符号,符号旁边画了一只竖着的小耳朵,吱了一声——“本鼠已将陨石坐标纳入因果感知扫描范围。驶入无光海后,本鼠会全程监听那块陨石的方向。”
韩立用手指轻轻揉了揉小听毛茸茸的后颈,将星图玉简收回袖中。
万流归宗继续向前。
舰桥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苗圃区土壤监测系统的定星草露珠滴灌声以固定的节奏轻轻响着,每一次滴灌都有一圈银白色的空间法则涟漪从归芽幼苗的根须扩散到整片苗圃。
荣荣安静地睡着,嘴角的笑容依旧温柔。
韩立坐在操控台前,将左手手腕上的手绳转了转,那个“稳”字在星舰银白色的光芒中微微发亮。
航程还很长,但星舰一切正常,她的丹田一切正常,生命之源方向的生机回响一切正常。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