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流归宗号在碎星带边缘航行的第四天，舷窗外的灰黑色岩壳残骸渐渐变得稀疏，前方无光海边缘那片吞噬一切光芒的绝对黑暗已隐约可见。
韩立将星舰方向舵切换为自动巡航模式，在操控台前盘膝坐下，从袖中取出灰鼠的星图玉简和老药头那本翻得页角都卷起来了的小本子，并排放在膝前。
灰鼠的星图玉简投射出的三维立体星图在舰桥内部缓缓旋转，银白色的空间法则光标将前往生命之源的完整航线逐段标注。
碎星带绕行段已接近尾声，无光海边缘穿行段即将开始。
利用老药头标注的药路暗光苔生长带规避空间裂缝，跃迁引擎巡航功率稳定。
无光海核心区的暗光苔变异生长带，风陨星域枯萎区的寂灭法则残留漩涡，四方故土边缘的空间碎片乱流带，以及最后那片被灰鼠用醒目警告标记圈出来的完全未知区域。
韩立的手指在碎星带深处那片被灰鼠用红色虚线标出的区域上停住了。
那里标注着一行小字，碎星带陨石风暴区。极度危险。空间法则紊乱程度为外围区域的数十倍。陨石碎片以超越虚天星网极限扫描速度的轨道乱序飞行。跃迁引擎在该区域无法启动，需手动驾驶。风暴区跨度相当于穿越数十次碎星带边缘。建议绕行。
建议绕行。
韩立将这四个字反复看了好几遍。
灰鼠在推演阵列上跑过的上千次模拟里，至少有数百次是专门针对这片陨石风暴区的。
绕行路径需要额外穿越无光海核心区的暗光苔变异生长带，那条路上的空间裂缝密度是正常航线的数倍，而且暗光苔变异体对空间法则能量的敏感度极高，星舰一旦进入它们的感应范围就会被视为入侵者。
不绕行，正面穿越陨石风暴区，跨度相当于穿越数十次碎星带边缘，跃迁引擎无法使用，全程手动驾驶，陨石碎片的速度快到连虚天星网的极限扫描都只能捕捉到模糊的运动轨迹。
无论哪条路，都是九死一生。
韩立将灰鼠的星图暂时缩小，拿起老药头的小本子，翻到夹着清心草枯叶书签的那一页。
老药头的字迹歪歪扭扭，炭笔在碎星带采药时随手记下的笔触潦草却极其详尽。
每一处陨石风暴区边缘的地形特征、每一次风暴强度变化的周期规律、每一个可以临时停靠的岩壳洞穴位置，都用药铲敲岩壳般的精准描述记录得清清楚楚。
碎星带陨石风暴区，老夫活了几百年，也只进去过数次。
不是不想多进，是每次进去都要掉一层皮。
风暴区核心的陨石碎片被空间乱流裹挟，飞行轨迹毫无规律可言。
但风暴区边缘有一条被暗光苔孢子粉末标记过的古道，是上古采药人用命探出来的。
古道宽不足数丈，两侧都是陨石密集带，只有古道内部的空间法则相对稳定。
老夫每次进风暴区都是沿这条古道走，从未偏离过一尺。
古道的入口在碎星带与无光海交界处一颗白矮星残骸的星核背面，出口在风暴区另一端的巨兽骸骨化石左眼眶。
沿途有几处可以临时停靠的岩壳洞穴，老夫已用药铲在洞穴入口刻了标记。
老药头在笔记空白处用细的炭笔描了一幅古道入口的示意图。
白矮星残骸的星核如同一颗被捏扁的银白色核桃，古道入口就藏在星核背面那几道空间法则褶皱的夹缝里。
入口处被他用药铲刻了一株只有几片叶子的简笔小草，和荣荣种在石碑前那株虚空花王侧枝分蘖苗一模一样。
韩立盯着那株简笔小草看了片刻，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他将小本子翻到下一页。
那一页密密麻麻地记着老药头从各个星域收集到的关于陨石风暴区的零碎传说，每一条传说旁边都用药铲蘸着炭粉标注了可信度评估。
碎星带北端白矮星残骸，星核深处刻着远古采药人的警告。
老夫拓过一张拓片，上面写着，风暴区有灵，不喜生人。入者需携草木生机，以示无恶意。
老夫每次进风暴区都揣一袋清心草种子，进去时撒一路，出来时种子已全部被风暴卷走。
不知是被卷走了，还是被风暴区里的什么东西收走了。
无光海深处漂流舰残骸，航海日志里提到风暴区核心有一片完全静止的虚空。
日志主人称之为风暴眼，说那里是整片风暴区唯一没有陨石碎片的区域，但能量反应异常。
他派出的无人探测舰一进入风暴眼就失去信号，再也没有回来。
风陨星域枯萎区边缘，真仙级拾荒者留下的遗言刻在一块陨石碎片上，风暴区里有什么东西在呼吸。
不是法则波动，不是空间震颤，是呼吸。
每次呼吸的间隔很久，但很稳。
那位真仙前辈是独行客，几百年后老夫在碎星带另一头发现了他那艘被陨石撞碎的残骸，人已经没了，遗言还在。
韩立将这三条传说逐字逐句地反复看了好几遍。
风暴区有灵，不喜生人。
风暴眼能量异常，探测舰有去无回。
风暴区深处有东西在呼吸，每次呼吸的间隔很久但很稳。
他将老药头的小本子放在膝盖上，将灰鼠的星图重新展开，把灰鼠的推演数据与老药头的实地采药记录做了逐项交叉比对。
灰鼠标注的风暴区陨石密度分布曲线，与老药头记录的古道沿途空间法则稳定区域高度吻合，只有一处分歧，古道出口的标注位置。
灰鼠根据虚天星网推演阵列计算出的出口坐标在巨兽骸骨化石右眼眶，老药头的笔记上写的是左眼眶。
巨兽骸骨化石是碎星带深处一座巨型虚空生物的遗骸，两个眼眶之间相隔极远。
选错一个，整段古道的终点就会偏移到完全错误的区域，从那里出去会直接撞进陨石风暴区最密集的核心带。
韩立将两个坐标分别在星图上放大，用混沌真童对两个眼眶周围的空间法则波动做了远程感知。
巨兽骸骨化石的右眼眶周围残留着强烈的寂灭法则余波，那是风陨星域枯萎区蔓延过来的暗紫色污染。
左眼眶周围的空间法则波动相对纯净，与老药头笔记中描述的古道出口空间法则稳定完全吻合。
灰鼠的推演阵列没有采集到风陨星域枯萎区寂灭法则余波的最新扩散数据，所以计算出的最优出口偏向了几十度的误差。
韩立在灰鼠的星图上将出口坐标从右眼眶修正为左眼眶，在修正旁边加了一行小注，老药头实地勘测数据优于推演阵列预测模型。采纳左眼眶出口。沿途临时停靠洞穴位置参照老药头笔记标注。
他将修正后的航线数据重新导入星舰导航阵列，将老药头标注的每一处岩壳洞穴的坐标逐一录入，将那条被暗光苔孢子粉末标记过的古道完整地投射在全景因果感知阵列的舷窗玻璃上。
银白色的航线在虚空中蜿蜒曲折，两侧是密集的红色陨石警告标记，航线本身却如同一根绷紧的蚕丝，在最窄处只有几丈的宽度。
小听从荣荣枕边窜上操控台，竖起两只小耳朵朝星图上的陨石风暴区方向专注地听了听。
那片区域的空间法则波动在它的因果感知中如同一锅被搅得翻腾不息的沸粥，陨石碎片与空间乱流交织成一片混乱的背景噪音。
但古道入口那颗白矮星残骸的星核深处，有一丝微弱却极其稳定的草木生机回响，那是老药头在不知道多少年前撒在古道入口处的清心草种子留下的生机残留。
它用小爪子在虚拟屏幕上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岩壳符号，符号旁边画了一株只有几片叶子的简笔小草，又画了一只竖着的小耳朵，吱了一声，本鼠听到了。古道入口有老药头留下的清心草生机残留，虽然已经微弱到几乎消散，但本鼠能锁定它的精确位置。出口左眼眶的空间法则波动稳定，沿途岩壳洞穴的位置与小本子记载完全吻合。
韩立用手指轻轻揉了揉小听毛茸茸的后颈，将老药头的小本子翻到最后一页。
那一页只有一行字，笔迹比其他所有标注都要潦草，像是在匆忙中记下的最后一条线索，风暴区深处那东西的呼吸节奏，与建木大阵的脉搏很像。老夫曾用药铲敲过一次岩壳，想试试能不能敲出同样的节奏。敲完岩壳没有回响，但风暴区的陨石碎片在接下来一段时间内全部安静了。不是停止飞行，是安静，它们仍然在飞，但没有了声音。那种安静持续了约一个时辰，然后恢复了正常。
韩立将这一页反复看了数遍，然后合上小本子，与灰鼠的星图玉简一同收入袖中。
他在操控台前盘膝坐下，将混沌小世界在体内缓缓展开，将老药头笔记中所有关于陨石风暴区的数据在识海中重新整合，制定出三套航行策略。
主策略，沿古道正面穿越，全程手动驾驶，利用小听的因果感知提前规避陨石碎片的轨道偏移，利用老药头标注的岩壳洞穴作为临时停靠点。
备用策略，若古道中途被陨石碎片堵死，则从风暴区边缘绕行，利用无光海边缘的暗光苔生长带规避空间裂缝。
应急策略，若遭遇风暴眼那种能量异常区域，立刻激活星舰舰首撞角的镇邪剑幕与复合型法则冲击缓冲结构，以混沌法则同化短暂抵御空间法则乱流，强行冲出异常区域。
他将三套策略分别写入星舰导航阵列的底层代码，在策略优先级上将老药头的实地勘测数据权重调至最高，推演阵列的预测模型权重降至第二。
做完这一切，他睁开眼，将左手手腕上的手绳转了转。
那个稳字在星舰银白色的空间法则光芒中微微发亮。
苗圃区里，归芽幼苗的第四片真叶在定星草露珠滴灌后轻轻摇曳了一下。
虚空花王种子种壳上的裂纹又扩大了几分，裂纹内部透出的银白色光芒在土壤表面映出一道微弱的法则涟漪。
涟漪扫过荣荣枕边那枚灵植师徽章时，狮心真人的金色光丝轻轻亮了一瞬。
荣荣依旧安静地睡着，嘴角那丝笑容还在。
韩立站起来，走到苗圃区边缘，蹲下身，用指尖触碰了一下归芽的叶片。
叶片上的银白色光芒在触碰的瞬间轻轻亮了一瞬，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告诉他，荣荣的丹田里那粒种子的根须又长长了一丝。
他重新坐回操控台前，将星舰方向舵从自动巡航切换为手动驾驶预备档。
舰桥舷窗外，无光海边缘那片绝对黑暗已越来越近，黑暗深处隐约可见一颗被捏扁的银白色核桃形状的白矮星残骸，那是古道入口的位置。
小听竖起两只小耳朵，将古道入口的精确坐标与老药头留下的清心草生机残留位置锁定在因果感知符文最深处，用小爪子在虚拟屏幕上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箭头，箭头指向那颗白矮星残骸的星核背面，吱了一声，入口坐标锁定。本鼠已开始全程监听陨石风暴区内的空间法则波动。陨石碎片轨道偏移的因果回响目前处于稳定期，是进入古道的最佳时间窗口。
韩立点了点头，将星舰方向舵缓缓推入手动驾驶档。
万流归宗号调整航向，朝那颗白矮星残骸的星核背面缓缓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