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辰之泉】宴会厅。
十二根银灰色花岗岩立柱撑起高耸穹顶,正中垂着一盏六吨重的冷蓝睿渊晶石吊灯,光线落下来把银器照得发亮。
长桌摆在高台上,桌沿和杯底刻着铁脊龙首纹章,空气里一丝龙鳞杉木香,人群簇动。
血鲨一左一右架着波特和波鲁走进来,波鲁还恍惚于刚刚的天价辛苦费。波特倒是很快稳住了神,那双灰蓝色的眼睛,始终没离开高台上那个穿花衬衫的男人。
他心里已经有了判断。
这cEF八成是要对龙喉动手了。
“诸位,请入席。”老管家马库斯的声音平稳,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
宾客陆续落座。
贝黛莉挽着陆翎,直接走向主桌。
她的席位在第九顺位,靠后,不起眼。
可她没去看那把椅子,步子都没停一下,直接站在了主桌最靠前的位置,抬了抬下巴。
马库斯抬手示意。
两名仆人立刻抬来一把黑沉木单人背凳,硬生生插进主桌席次里。
一把临时加进来的凳子,搁在满桌雕花高背椅当中格格不入。
陆翎跟着坐上那张凳子,目光在桌上美食间打量。
末席几个元老神色复杂。
他们并没有参与云棠的事情,只是隐约听说,目光在贝黛莉脸上多停了一会。
可前排那些握着实权的面孔,脸色已经沉到了底。
贝黛莉回来也就罢了,还把一个野男人明晃晃带上主桌。
若不是看在泰瑞恩面子上,势必让人将他驱逐出去。
成何体统。
主入口的大门缓缓打开。
泰瑞恩公爵走了进来,深灰礼服,步子不快,走到主位坐下,目光从贝黛莉和陆翎身上掠过便淡淡收回。
“今日设宴,庆祝我的孙女,贝黛莉平安归家。”
他举杯。
但因为刚刚前厅发生的事情,呼应者甚少。
平安归家是好事,可归家就给族人一个下马威,甚至当众说出家族丑闻,没有任何人会对她的归来感到高兴。
泰瑞恩也不在意,酒杯放回桌面时,语气一转:“另外,还有一件要事宣布。”
满厅的窃窃私语安静下来。
“奥古斯都家族于昨日递了退婚书,婚约作废。龙喉需在三天内,退还一千亿联姻礼金。”
他扫了一圈在座的人,“还请当初分红的元老,提前把资金调度安排好。”
话音落下,宴会厅当场炸开。
“真退婚了!?”
“一千亿全退?”
“而且还是这个时候?”
“不是还能谈吗?”
“钱早分完了,我们拿什么还?”
有的元老直接起身,指向贝黛莉:“都是你!逃婚不说,还带一个野男人回来,回家后当众羞辱奥古斯都!现在一千亿的债,却要我们来还!”
“既然如此,她已经没有联姻价值了,她身边那个更是祸根。来人!立刻拿下,交刑罚院处置!”
一些元老们听到退婚板上钉钉,立刻换了一副面孔,如果说之前任由贝黛莉胡来,还看在泰瑞恩的脸面上,毕竟,这是他们主角唯一的顺位继承人。
但现在,完全没必要了。
“马库斯,把他们的座位撤了!”
“他们根本没资格上这一桌!”
马库斯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温和派的元老看向泰瑞恩,措辞还算克制。
“公爵,这毕竟是您的家事,还请您亲自处置,给大家一个交代。”
席位上,伯恩斯压低声音对瓦尔特说道:“联姻黄了,那一千亿估计得动储备金库,估计泰瑞恩早就安排了。”
瓦尔特没接话。
他总觉得哪里不对。
太顺了。
贝黛莉回来太顺了,坐上主桌太顺了,连马库斯的配合都顺得像彩排过。
到底忽略了哪里?
然而,在满厅的怒骂、质问、威胁声中,贝黛莉拿起公筷,夹起一块银鳕鱼,剔掉细骨,放进陆翎盘里。
“尝尝,这个好吃。”
陆翎把鱼肉送进嘴里,点了点头,含糊不清道:“雀食不错~~”
“够了。”泰瑞恩缓缓起身,看向众多元老们:“吵吵闹闹,成何体统。区区一千亿,天塌不下来,我已经......命人去打开渊喉金库了。”
听到这话,一些元老们脸色微收,只要不从自己钱包掏钱就好。
毕竟,事情已经发生了。
泰瑞恩的目光落到陆翎身上。
“年轻人。”语气缓了些,“你既然跟着黛莉回了龙喉,可知道她和奥古斯都家的波鲁公子,曾有婚约?”
陆翎放下刀叉,擦了擦嘴,抬眼看他。
“知道啊。”
他翘起二郎腿,捋了捋头顶的黄毛,“那又怎么了?我又没偷你家电视。”
厅堂内的交谈戛然而止,满堂的目光齐齐汇聚到陆翎身上。
奥杜昂猛地拍案站起来。
“放肆!你算什么东西,也敢在龙喉的地盘上狂?!”
“狂?”陆翎微微一笑,“不是我狂,是你们太拿自己当回事。”
他抬手揽住贝黛莉的肩,把人往自己这边带了带,浑然无视了众多杀人般的目光,姿态亲密。
“我良辰,最喜欢对那些自认为能力出众的人出手。”
“今天这顿饭,我吃定了。”
泰瑞恩脸上还挂着笑,但眼底却已经沉了下去:“年轻人,太张扬,不是什么好事。”
如此不懂礼数,怎么看都不像有备而来,刻意激怒所有人,对她有什么好处?
他不禁有些怀疑,难道真是自己的错觉?
贝黛莉虚张声势?
“岂有此理!我治不了别人,还治不了你了吗?”奥杜昂再也忍不住,绕过桌子就要往前冲。
贝黛莉霍然起身,黄金瞳直直盯住他,“你碰他一下试试。”
“你!”奥杜昂脚步钉死在原地,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就在这时,侧门被人匆匆推开。
财务总管雷蒙德踉跄着冲了进来,脸色难看。维里恩跟在他身后,当看到贝黛莉和陆翎的时候,神色变得无比凝重。
雷蒙德走到泰瑞恩身边,附耳低声道:“金库确实出事了!”
“我核实了,金库确实已经失去了访问权限,出来的人进都进不去。三天前出事后,维里恩第一时间向帝国圣骸殿申请派遣聆秘者......”
他咽了一下,“结果圣骸殿......拒绝了。”
泰瑞恩的瞳孔猛地一缩。
“帝国,怎会拒绝我们?”
“不知道,我已经派遣特使过去了。”
元老们把雷蒙德和维里恩的神色看得清清楚楚,席间的空气变了味道。
“怎么回事?”
“维里恩都来了?”
“难道金库出事了!?”
泰瑞恩见状,缓缓抬头,“诸位,渊喉金库,确实出现了异常情况。”
说着,他看向贝黛莉。
此刻,这位的亲孙女神色淡漠,看起来竟然有些陌生。
那可是先驱造物。
“维里恩!你说话!”
“你就是这么看守金库的?”
矛头一瞬间转移。
维里恩断断续续解释贝黛莉和马库斯如何出现,又如何进入金库,最终金库访问权限被更改。
他没有说蜉蝣鲸和那些神秘铁骑。
维里恩余光看向马库斯。
只见马库斯恭恭敬敬站在贝黛莉的椅子后方,眼睑低垂。
满厅的目光,齐刷刷钉向贝黛莉,又钉向她身后始终没说话的马库斯。
“贝黛莉!”
不少元老的目光瞬间阴沉下来。
这是动了所有人的命根子。
伯恩斯的声音尖锐,“反了你!敢动家族金库!?”
贝黛莉重新坐回椅子中,陆翎放下餐具,顺手给她倒了一杯果汁。
“是我。”她头也没抬,又给陆翎夹了一筷子菜。
如此坦诚。
伯恩斯先是一愣,随即整个人快炸了。
“你们两个!”
“那可是三千多亿!钱呢!钱去哪里了!?”
就在这时,波特笑着从阴影中走出,“诸位,看来龙喉的财政,比我们想的还糟。”
他轻轻摇头,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惋惜。
“那我们奥古斯都的一千亿,还得回来吗?”
“奥古斯都?你们没走?”有的元老惊疑,在宴会开始前,波特明明说过不再参与这场家宴。
而且他们进来了,竟然没有任何仆人告知?
“幸好饿了。”波特也不急,笑容显得有些冷,“不然,错过了一出好戏。既然你们没钱还,我们奥古斯都也不是泥捏的,到时候封你们龙喉航路,上下议院夺你们席位——诸位,可别怪我们不讲情面。”
言外之意很明显。
从此,两家从盟友变成政敌。
波鲁站在他身后,嘴角挂着冷笑。
有元老直接跌回椅子里,嘴唇都白了。
“完了。”
得罪了奥古斯都。
“卫队呢!卫队死哪去了!”
“贝黛莉犯下谋逆大罪,给我拿下!!”
“泰瑞恩!你还在等什么!难道你还看不清吗?”
“你的好孙女,已经反了!”
泰瑞恩抬手要拦,但手却只抬了三分。
“迪克,拿下。”格里芬冷冷唤道。
一名身材挺拔的男人越众而出,身形拉成一道残影,直扑主座。
铁拳裹着风,直直砸向陆翎的脖颈,快到连影子都模糊不清。
陆翎还在慢条斯理地切盘里的美食。
拳头将将碰到他发梢的刹那——
一只大手从侧面探出来,稳稳扣住那只手腕。
嘭——
一声闷响。
是血鲨。
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到了陆翎身后,脸上还挂着笑,只是眼睛深处掠过一丝讶异。
“你!”迪克瞳孔猛地一缩。
他这一拳足以轰穿钢板,整个睿渊能拦住他的人不超过一只手。
就在他即将挣脱之际,血鲨果断掏出一支金属注射器,扎进自己脖颈。
x-本能。
药剂入体的刹那,他的气息往上猛蹿了一截,凶戾、蛮横、带着战场上的洗刷不尽的血腥气,让周围的人内心莫名心悸。
“怎么回事?!”
“他居然挡住了迪克!”
迪克,战斗型A+新人类,龙喉骑士团团长。
血鲨反手一拽,直接把这位骑士团团长抡起来,狠狠砸向高台右侧的石墙。
“轰——!”
一道残影射向墙壁,猛然炸开,烟尘四起。
等烟散了,墙上只剩一个凹进去的人形坑,裂纹像蛛网一样蔓延开去。
迪克从墙上滑落,瘫在地上,一动不动。
“这....”
堂堂骑士团团长,睿渊星最强的A+新人类,居然被一招秒了。
也是这一刻,元老们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他们喊了半天卫队,居然一个都没进来。
“砰!”
宴会厅两扇沉重的雕花木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
所有人的视线被吸引过去。
先是声音。
靴子踩在石板上的整齐脚步声,密如雨点,从门外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地方。
然后是近景。
几十名穿黑色纳米战甲的士兵站成一线,数台动力装甲列在他们身后,炮口对着宴会厅大门,一动不动。
最后是远处。
数十架武装旋翼机和突击艇无声悬停在半空,再往后的暗处,甚至有几台铁骑的轮廓若隐若现,像蹲在夜色里的巨兽。
花园广场上,龙喉堡一千名精锐卫队已经被缴械,黑压压跪了一地。
睿渊星星防司令、防务将领,乃至帝国哨站的帝国海军军官,这些熟悉的面孔,竟然也被这些人押着,跪在广场上。
踹门进来的是鬼鳄。
他带着数十名漆黑圣堂,大步走进宴会厅。
每一步都像踩在人心口上。
元老们的脸色变了又变,最后齐刷刷看向贝黛莉。
造反了。
贝黛莉这是真的造反了。
可他们想不通。
贝黛莉的人——什么时候、怎么悄无声息地把整颗睿渊星的防务控制住的?
陆翎依旧坐着品尝美食。
贝黛莉缓缓站起身。
目光从每一张惊惧的脸上扫过去,最后停在奥杜昂那张惨白的脸上。
“我做的事,是你们逼的。”
她声音冷得发亮。
“你们先把我当货物,给我定了价,要把我卖出去。从头到尾,没有一个人问过我愿不愿意。”
“从小到大,你们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如今我第一次反抗,你们就管这叫谋逆。”
“我母亲当年什么都没做。她只是背后的云棠倒了,没了价值——你们就默许我父亲杀了她。”
她顿了一下,目光更冷。
“所以你们定的,从来不是罪,是价值。”
宴会厅内一片死寂。
“瓦尔特。”贝黛莉开口。
血鲨带着人立刻上前,一脚踹在瓦尔特腿弯,把他按跪在地,枪口直接抵上后脑。
“贝黛莉,你!”这位始终波澜不惊的元老,脸色终于变了。
“你明知我母亲并非病逝,却亲手签下那份定案报告,封住所有人的口。”贝黛莉说完,看向他旁边。
“伯恩斯。”
伯恩斯被拖拽着跪下,脸色惨白。
“你明知我父亲会在转移途中动手,却特地挑了一条最偏的航路。”
“康莱。”
康莱元老脸色凝重,被血鲨按住脑袋伏地跪下。
“贝黛莉......”
“我母亲死后,你把她庄园上所有知情的护卫、仆人,连同家属,一律以意外之名灭口,做得干干净净。”
元老们战战兢兢。
贝黛莉目光移动,最终看向泰瑞恩下座,“格里芬大元老。”
一名士兵走过去扯住其衣领拉至厅堂中央,一脚下去,和瓦尔特、伯恩斯、康莱跪在一起。
“贝黛莉.....我并不.....”
“够了。你口口声声说家族会主持公道,只是因为有外人在。当年,可没有外人,而你作为执掌家族审判庭的大元老,本可以下令彻查,但你没有。你直接和瓦尔特定了调,只为护住全族的利益和名声。”
“若你真的站在公道的那边,伯恩斯、康莱根本不会在瓦尔特后面动手。”
贝黛莉的目光,最后落在奥杜昂身上。
“当然,父亲,你是一切的罪魁祸首。云棠倒了,立刻就无缝衔接了狼毒。”
“所以.....”她一字一顿,“我母亲的病逝,是你们所有人沉默的结果。她的命,在你们账本上,只是一笔必要的成本。”
她越过众人,看向主位上那个始终沉默的老人。
“还有您,祖父,父亲瞒着您做了这一切,事后您得知却选择了默许。”
席间,阿曼达早已面无人色。
两名士兵从她席位边把她拉出来,直接扔到奥杜昂身边。
“狼毒家族要龙喉处死云棠,只因为狼毒·阿曼达是首婚。”贝黛莉声音平静,“这,是她联姻的条件之一。”
仅此而已。
这些埋了几十年的脏东西,今天被她当众一股脑掀了出来。
泰瑞恩长长叹了口气。
语气里,第一次显出老态。
“你母亲的事,龙喉确实欠她一个公道。当年身在局中,我也难有作为。”他垂下眼,看了一眼自己手背上深褐色的斑纹。
“说吧,你想要什么。”
贝黛莉转头看向身旁还在吃东西的男人,眼底的冷意一点点化开。
“我要的,早就得到了。”
格里芬跪在地上,艰难抬起头,声音还算冷静:“贝黛莉,你这是谋逆弑位。”
“就算你暂时压住我们,强行坐上公爵的位子,没有陛下准予,名不正言不顺,帝国不会放过你们的,现在回头还来得及。”
“哦?帝国?”陆翎终于停下刀叉,拿起餐巾随意擦擦嘴,“你们跟索伦森交情很深么?分地的时候他怎么没跟我提过?”
整座宴会厅瞬间归于死寂,比贝黛莉的政变更深。
所有人难以置信看着他。
众人口中需要俯首敬畏的皇帝名讳,被这个男人说得像邻居名字一样稀疏平常。
波特灰蓝色的眼睛彻底沉下,波鲁脸色也已经不能用白来形容了。
此刻,兄弟俩再迟钝,也知道陆翎是谁了。
宴会厅外,两道身影快步而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