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道身影从宴会厅大门走了进来。
当先一人，深紫色帝国礼服，肩头绣银线百合，胸前别着一枚六瓣花冠形状的帝国内阁徽章。
身后跟着一应帝国外交部随员，衣着规制，步伐整齐。
另一人是名年轻女子，面容精致完美，宛如一位从古典油画中走出的美人，灰白色的眸子沉静如霜，又让她看起来像是一件没有灵魂的人造容器。
进门之后，她的目光越过所有人，直接锁定主桌。
泰瑞恩在看见来人之后，神经在这一刻紧绷到了极致。
百合花·费迪南德。
帝国外交大臣。
外交大臣并不是军人，显然也不可能为他们龙喉内部政变事件而来。
他出现在任何一个星区，都只代表一件事——
帝国的某项决定，已经到了需要当面宣读的地步。
这一刻，他忽然全明白了。
早该想到的。
同一个时间段，那么多茱昂贝人来到龙喉，还寸步不离地跟在贝黛莉的身边。
只可惜，当雷蒙德查出对方只是一个“货运公司老板”时，他犹豫了。
他以为那只是个暴发户，或者是某个势力的白手套。
对方其实给过机会，伪装的身份并不高明，甚至可以说简陋到了极点。
所以，根本就不是贝黛莉背叛了龙喉。
是帝国，先背弃了龙喉。
末席，轮椅上的奥布里缓缓睁开了眼。
这位快九百岁的老元老，双手覆满深褐色老年斑，脊背佝偻在轮椅靠垫里，神色无比复杂，然后，又缓缓闭上。
席间有人认出了费迪南德胸前的内阁徽章。
“帝国外交部！”
“是内阁的人！陛下派人来了！”
有元老的眼睛亮了。
没想龙喉刚刚出事，帝国的使者就来了。
但希望的曙光，在下一刻顷然崩塌。
费迪南德对满殿的狼藉、跪伏的元老、碎裂的地砖视若无睹。
他甚至没有看泰瑞恩一眼。
径直穿过长桌之间的通道，精确，矜持，每一步都带着帝国外交官特有的分寸。
他停在主桌前。
撩起衣摆，单膝跪地，右手抚胸，垂首。
这是帕提亚帝国贵族体系中最庄重的谒见礼——只有面对帝国皇帝、摄政王、他国领袖时，才会使用的庄严礼仪。
“帝国外交大臣，百合花·费迪南德。”
“见过统合部远征军大元帅冕下。”
他的声音并不大，却让整座宴会厅氧气瞬间被抽干。
统合部远征军大元帅！
有人猛吸一口气，椅子腿在地砖上刺啦一声。
有人嘴唇动了动，又硬生生咽回去。
没人敢出声，只有银器碰着杯沿，叮的一下，在寂静里格外刺耳。
以费迪南德的身份，值得他行此大礼的大元帅，帝国只有一位。
波特几乎是第一时间回过神来的。
他一把拉起还愣在原地的波鲁，快步上前，在费迪南德身后站定，随后单膝跪下，行谒见礼。
“奥古斯都·波特。”
“奥古斯都·波鲁。”
“见过统合部远征军大元帅冕下。”
波特姿态恭敬平稳，只有他自己知道，行礼的这一刻，他两只手在微微发颤。
这是他这辈子第一次，需要藏住自己的恐惧。
波鲁就没那么镇定了。
曙光女神号，将成为他一生噩梦。
每回忆一件，脸就白一分。
他多希望，自己得罪的只是那个“牛有德上校”。
满厅的龙喉元老们，此刻已经连呼吸都忘记了。
没人能想到，这个穿着花衬衫、染着黄毛、吃相随意的男人，居然就是那位传说中的cEF大元帅。
主位上，泰瑞恩的脊背在这一刻似乎佝偻了许多。
他绕过主桌，走到陆翎面前行礼，道：“龙喉·泰瑞恩，见过统合部远征军大元帅冕下。”
陆翎挥了挥手，“都起来吧，跪着多累。”
费迪南德站起身，从随员手中接过一份深紫色封皮的文函，在高台正中站定。
帝国外交部随员在他身后一字排开，每人手中各捧一份文书副本。
“龙喉自治领，接陛下谕令。”费迪南德威严的声音覆盖了整座宴会厅。
所有还站着的龙喉族人纷纷弯腰躬身。
“兹以朕帕提亚四世之名，并经上议院全票通过，自本谕令送达之时起，第63星区龙喉公爵领所辖之龙喉星座、龙脊星座全境，其主权、治权、军权，尽数并入统合部远征军治下。”
“龙喉公爵领不再对帝国履行任何权利义务。”
“帝国亦不再对龙喉公爵领负有任何责任与义务。”
费迪南德合上文函，环视全场。
“以上。”
没有人说话，连呼吸声都稀薄了。
“.......帕提亚帝国世袭公爵之头衔，自即刻起废止。”
“轰——”
龙喉元老们、旁系、亲眷，大脑都在这一刻瞬间空白。
帝国把他们卖了。
没有商量，没有通知，没有任何过渡。
一纸谕令，将龙喉七千年的主权、治权、军权、贡献抹去。
费迪南德退后一步。
辛达琳上前，胸前的环星徽章熠熠生辉，她在高台正中站定。身后数名cEF官员各持文件，严整肃穆。
“以下为统合部远征军接管通告。”
“第一条。统合部远征军自即日起，正式接管龙喉星座、龙脊星座全部辖境。原龙喉自治领一切武装力量、舰队，即日解除指挥权，就地听候cEF统一编整。有拒不缴械者，以军法论处。”
有元老的手指开始发抖。
“第二条。原龙喉自治领之土地、矿权、舰队与产业，悉数归公，由统合部重新编整造册。”
“第三条。龙喉家族保留宗祠及内部族务之自治，然不再拥有治外之权。一切行为，受统合部之法管辖。”
“第四条。原龙喉世袭公爵之衔、自治区官员职衔、贵族制度、法度，自即刻起废止。”
“第五条。所有子民，一律编入cEF治籍，享公民同等之权利与义务。”
“第六条。龙喉旧有之案牍、司法与刑狱，自今日起移交统合部司法机构接管重审。凡有旧案含冤者，可向统合部司法机构申诉。”
辛达琳合上文书。
“本通告自宣读之时起，即刻生效。”
最后一个字落下，有人装作没听懂，瞳孔失焦地盯着面前那杯早已凉透的酒，像灵魂被人一把从身体里拽了出去。
有人死死攥着椅子扶手，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连一个音节都挤不出来。
有元老下意识想站起来，身旁的人一把按住他的肩。
这个时候站起来，跟找死没区别。
伯恩斯扑通一声瘫在地上，脸朝下趴着，连翻身的力气都没有。
“为...什...么.....”
有人失神看着自己元老权戒、徽章。
满殿混乱中，只有贝黛莉始终坐在原位，静静看着这一切。
她等这一刻，等了太久。
然后，她站了起来，话语比方才辛达琳的宣告都更让人心寒刺骨：
“我，龙喉·贝黛莉，以统合部治籍公民身份，向统合部司法部正式举报——”
“龙喉·奥杜昂，涉嫌谋杀。”
“龙喉·康莱，涉嫌参与灭口、毁灭证据。”
“龙喉·格里芬，涉嫌渎职、包庇谋杀。”
“龙喉·瓦尔特，涉嫌伪造定案报告、阻碍司法。”
“狼毒·阿曼达，上述同谋。”
话音落下，一名穿深蓝制服的cEF司法部官员立刻站了出来：
“我是统合部司法部睿渊执法部部长，我代表司法部受理此案，立即立案。”
一队白底黑纹制服的司法部法警从侧门鱼贯而入。
按照名单，掏出手铐，依次走向目标。
两名法警走到奥杜昂身边。
“龙喉·奥杜昂，你已被批捕，接受调查。”
奥杜昂的身体僵住，他猛然看向泰瑞恩。
泰瑞恩叹息。
“贝黛莉！”奥杜昂难以置信看向他的女儿，“我是你亲生父亲啊！你不能把我交给他们！”
贝黛莉看着他。
“这不是免罪理由。”
咔嚓。
银白色手铐自动闭合。
格里芬被按住时还想挣扎，手腕刚抬起，便被另一名法警反剪到身后。
“我有贵族豁免权！”
“贵族制度已经废止了。”法警回答。
格里芬的脸色，一点点灰败下去。
瓦尔特没有反抗，主动伸出双手。
奥杜昂、康莱、格里芬、瓦尔特、阿曼达，五人先后被押出宴会厅。
贝黛莉站在原地，轻轻呼出一口气。
法警离去后，宴会厅里只剩下压抑的呼吸声。
越来越多的人看向泰瑞恩。
有人恐惧。
有人绝望。
也有人带着最后一丝希望。
陆翎站起身，越过散落的酒杯与碎裂的地砖，来到泰瑞恩面前。
一个穿花衬衫的黄毛年轻人。
一个穿深灰礼服的苍老公爵。
满厅的目光都盯在这里。
“泰瑞恩公爵。”陆翎开口，“龙喉七千多年，这最后一个选择，得由你来说出口。”
武力接管，是征服。
家主亲口同意，才是归附。
陆翎要的不是灭了龙喉，是收服龙喉，当整个第63星区的表率。
所以他不能死，也不能被清算，更不能沉默。
他必须活着，当众，正式的替龙喉七千年多年贵族建制画下句号。
泰瑞恩看向贝黛莉。
她站在主桌旁，银光长裙没有沾上灰尘，黄色波浪长发垂在肩后，安静地看着自己。
“那孩子，她会回来的。”
是啊，回来了。
泰瑞恩收回目光，转过身，面向费迪南德。
费迪南德从书记官手里接过皇帝谕令原本，深紫色封皮上盖着帝国皇帝的亲笔印玺，银线纹路在灯下泛着冷光。
他双手递出。
泰瑞恩接过。
“龙喉·泰瑞恩，遵陛下谕令。”
他的声音沉稳，没有一丝颤抖。
“即刻起，龙喉星座、龙脊星座，并入统合部远征军治下，就地听候整编。”
说完，他解下胸前那枚银灰色的铁脊龙首家徽，又取下腰间印信，将权杖横放在掌心。
三件东西，一一托起。
“龙喉家族，自今日起，交由统合部处置。”
陆翎侧头示意。
辛达琳身后的两名官员以专用封存匣接过家徽与印信。
最后，权杖也被放入匣中。
咔。
封存匣闭合。
印信脱手的那一瞬，泰瑞恩的背脊塌下，非常微小，只有最近的人看见。
龙喉七千年的传承，在这一刻，正式终结。
“不——！”
主桌末端，一名元老身体晃了晃，扑通一声瘫坐在地，捂住脸发出压抑的呜咽。
有人死死咬着嘴唇，肩膀剧烈颤抖。
有人喃喃着“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泰瑞恩站起身，整个人像突然老了几十岁。
“泰瑞恩公爵识大体。”
辛达琳会意，将一份任命文件递到陆翎手里。
“龙喉并入统合部后，宗祠、族谱、祭祀和部分旧产庄园继续保留。”
他把文件递给泰瑞恩。
“你暂时担任第63星区政务执行官，协助统合部完成辖境交接。”
泰瑞恩接过文件，目光落在职位名称上。
政务执行官。
不再是公爵。
再也没有世袭权，没有领地，没有私军，也没有元老院。
可这个职位意味着，他仍旧可以参与治理，仍然.......拥有一定权力。
“下官，领命。”
至此，龙喉彻底臣服。
正式的权力移交定在明日。
辛达琳带着cEF行政官员留下处理交接文书，费迪南德的随员也在配合。
陆翎还有要事，不打算久留。
走到门口时，波特带着波鲁快步追了上来。
“大元帅冕下。”
波特恭恭敬敬行了一礼，语气里已完全没有此前在宴会上讨债时的咄咄逼人。
“家父已经回复，此前血鲨少校提及的讨债酬劳七万三千四百五十五亿星币，家父同意支付。”
陆翎一愣。
他完全不知道这码事。
血鲨咧嘴笑着，眼神飘向别处。
奥拉在视网膜上弹出消息。
血鲨在门口截住波特兄弟，以帮忙讨债为名，敲了奥古斯都一笔。
陆翎哭笑不得，他看向波特。
“既然如此，奥古斯都的事，到此为止。”
波特一怔，灰蓝色眼睛里闪过一丝难以置信。
波鲁的反应更直接，震惊之后整个人像被人从水里捞出来，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悬了一整晚的那颗心，啪的一声落回了肚子里。
没想到真的没事了。
“多谢大元帅冕下！”
两兄弟深深弯下腰，恭恭敬敬地目送陆翎带着贝黛莉走向门外的飞车。
血鲨从后面晃过来，一左一右揽住兄弟俩的肩膀。
“怎么样？”
他咧嘴一笑，“只花了七万多亿，就让咱们元帅记住了你们奥古斯都。”
他拍拍波特的背。
“不亏吧？”
波特嘴角难得没绷住。
波鲁倒是连忙点头：“不亏，绝对不亏，我们是自愿捐赠这笔军费的。”
他是真心实意这么认为的。
毕竟，跟全家族的命比起来，七万多亿确实不亏。
几百年后，他们奥古斯都又能开始筹建大公国了！
（本来是两章的，我直接一个大大加速，龙喉篇差不多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