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飞车沿龙喉堡主道缓缓升空,越过庄园外墙,向高空航道驶去。
贝黛莉转过头,看向窗外。
龙喉堡庄园渐渐缩小。
她想起母亲在窗边给她梳头,日光透过龙鳞杉的树冠落在地板上,影子碎碎的。想起那年站在祖父书房门外站了一整夜,最终没有敲门。
她被家族标上价格,装进一只看不见的笼子。
现在,她终于离开了。
她亲手拆掉了笼门。
母亲没有等到自由,她替母亲拿回来了。
“在看什么?”陆翎问道。
“龙喉堡。”
她望着逐渐远去的古堡,想起母亲那本暗红色封皮的手账。
【愿你自由】
“我做到了。”她说。
车窗外,睿渊星三颗月亮安静悬挂夜空,银盘、玉钩、墨离,洒下一层薄薄的银光。
.......
龙喉堡。
元老们陆续离场。
每个人都低着头,个个敛着眉眼,浑然没有了往日身居高位的气焰,拖着沉重的脚步走过花园小径。
像一场刚刚散场的葬礼。
费迪南德和泰瑞恩走在最后。
庭院中只剩下二人的脚步声,和夜风穿过龙鳞杉的沙沙声响。
费迪南德忽然停下脚步,转身看向泰瑞恩。
“公爵。”他用一种近乎私交的语气说道,“您可知,方才,是向谁低了头?”
泰瑞恩看着他,静待下文。
费迪南德轻轻叹了一口气,那声叹息里,藏不住一丝极淡的艳羡。
“说句不该说的——龙喉运气好。”
泰瑞恩不解:“侯爵何出此言?”
费迪南德沉吟了一瞬。
“您可知,渊喉的金库为何拒绝访问?还有圣骸殿为何拒绝?”
泰瑞恩静待下文。
费迪南德微微一笑,声音很轻很轻,像怕被风偷听了去:
“今天,你跪的人——”
“统合部远征军大元帅。”
他慢慢说出这几个字。
“可是当今........唯一活着的先驱尊驾啊。”
泰瑞恩整个人钉死在原地。
活先驱?
现代人类文明的起源先祖,比帝国更古老、比地球联邦都更久远的伟大存在。
而渊喉金库的源头,龙喉家族崛起的根基,“自星辰之泉”这五个字的真正含义——先驱遗迹。
他脑子里轰鸣了一声。
怪不得龙喉守护了七千多年的金库,在他来之后便换了主人。
“陛下为了与这位结盟,已经让出了整个第63星区。”
费迪南德平静地说完这句话,但落在泰瑞恩耳朵里,比方才那道谕令更重。
主动让出。
是为了“结盟”。
“数万年来,您恐怕是第一个,带着整个家族臣服于先驱正统,还能好好站在这里的人。”
他微微躬身,算是告辞。
走出三步,又顿了顿,没有回头。
“这些话,是陛下让我转告您的。虽再无公爵之位,但坦途明亮,往后行事,心中有数。”
泰瑞恩独自站在龙鳞杉下,仰头看了一眼那棵活了七千多年的古树。
树冠遮住了半片夜空,枝干遒劲。
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原来如此。”
声音很轻,被夜风裹着,散进了银色的月光里。
他闭上眼。
“这一跪,确实.....给了机会。”
.........
宴会厅里,仆人们已经开始清理桌面。
碎裂的地砖、倾倒的酒杯、散落的银器,在冷蓝灯光下显得格外荒凉。
奥布里是最后一个离开的。
两名侍从站在轮椅后面,等着他下令。
可他没有下令。
只是缓缓推着轮椅的轮圈,靠自己的力气,一圈一圈,从末席慢慢转出来。
轮椅从满殿的狼藉与静默中穿过。
碎裂的大理石地砖,人形的凹坑,打翻的佳酿,空荡荡的椅子。
九百年了。
从年轻到衰老。
他已经记不清自己在这座厅里喝过多少杯酒,送走过多少人。
册封礼,成人礼,联姻宴,胜利庆典,乃至公爵丧礼。
龙喉的兴衰荣辱,全在这些觥筹交错的光阴里。
轮椅经过主位的时候,他停了下来。
那把雕花高背椅已经空了。
椅背上的铁脊龙首,在冷蓝灯光里沉默地俯视着大厅。
无论是谁坐在那个位置上,都以为自己会是龙喉历史的延续。
每个人都认为龙喉传承恒久,公爵领指挥越来越强大。
可一切来的太快了,快到昨日还拥有着一切。
奥布里看着那把空椅子,良久未动。
他抬起手,朝那个位置庄重行礼。
“旧时代......结束了.....”奥布里缓缓收回苍老的手,然后转动轮圈离开了这里。
冷蓝色灯光照着空荡荡的宴会厅,睿渊晶石吊灯安静悬挂在穹顶正中,投下一片清冽的波光。
银灰色花岗岩立柱伫立如旧。
沉默无声。
——而龙喉的星辰,已经换了主人。
.........
统合部远征军,茱昂贝行省。
柯伊伯带没有昼夜。
恒星隔着几十个天文单位投来一点昏光,落在漆黑真空里,像一颗快要熄灭的烟头,远得连温度都传不过来。
矿带【ZAb-x6U7】悬在永恒冷寂之中。
几十艘逆戟鲸级大型工业指挥舰组成的采矿集群停在冰原边缘。
舰体侧腹喷涂着cEF统合部远征军的环星标志和联合矿业的logo,数千盏强光射灯刺破黑暗,照得冰屑发亮。
无数采矿无人机、冲锋者级、回旋者级、霍克级采矿驳船来往穿梭,引擎尾焰在真空中拖出细长的蓝色光痕。
采矿激光束笔直刺入暗灰色的冰质矿脉。
光束与物质接触的瞬间,被切割处的岩石迅速汽化,迸发出短暂的橙红色辉光。这是这片永冻之地唯一的热量。
每一次切割都扬起一小片碎屑云雾,随即又被真空吞没,只留下光滑的断面。
在这片无边无际的漆黑里,逆戟鲸级就像一座座漂浮的孤岛。
孤独,且庞大。
【逆戟鲸-0001号】
标准时06:00。
下层船员m舱段。
狭小的六人舱内,广播准时响了。
“第四十四矿工队开始上工,编号m-4477至m-4487,请于06:30前抵达dEcK-4无人机维护甲板段报到。”
冰冷的电子声在金属舱壁间回荡。
舱内唯一的光源亮了,一条半米长的LEd灯带嵌在舱顶,冷白光照下来,把金属床架、储物柜和墙角那点洗不掉的灰渍全照了出来。
亚历桑德睁着眼。
其实他早就醒了。
近两年的矿工生活,把他的生物钟校准得比舰载终端还准。广播响起前十分钟,他就已经从梦里出来了,只是没动。
昨夜他又梦见了宫殿。
银白色的礼服,顺位徽章,雕花长廊,许多人朝他弯腰行礼。
他看不清那些人的脸,只记得自己胸前那枚铁脊龙首徽章很亮,亮得刺眼。
醒来之后,却连宫殿长什么样都模糊了,只剩礼服衣摆擦过地面那一下沙沙的触感。
恍如梦境。
他翻身坐起,把薄被叠成方块,又把枕头压平,和铺沿齐平。
另外几张床上的人也陆续起来。
同舱的,都曾是众星联合的高级军官。
帝国和cEF签订盟约之后,帝国海军的普通俘虏大多已经释放,只剩下那些背景复杂的贵族俘虏,和众星联合那边拒不投降的人。
可贵族俘虏能有多少?不过几十号人。
于是,这些众星联合军官就被填进了下层舱室。
他们用亚历桑德听不懂的语言交谈,警惕,压抑,又带着一点不肯死心的硬气。
亚历桑德知道,他们还在等家里筹钱,等战局变化,等某一天有人把他们从这艘采矿舰上接走。
只是不知道,他们的赎金是多少。
反正不太可能是五百亿。
两年来,他的位置无人能够撼动。
亚历桑德穿上矿工衣服,手指摸过胸前的编号牌。
【m-4477】
边角已经磨圆了。
他曾经是第63星区站在金字塔尖上的龙喉·亚历桑德。龙喉家族第六顺位继承人,泰瑞恩公爵最喜爱的孙子,帝国海军中校。
他拥有一个高贵、强大、延续了七千年的姓氏。
在战无不胜的帝国海军服役多年,前途一片光明。
然后恐怖猎手来了。
行星要塞、天神要塞接连陨落。
十数万帝国舰队的覆灭在他记忆里只剩下几个画面——
脚下破碎的逃亡。
最后好不容易逃出来,结果穿梭机开向了那艘金色战舰。
驾驶员是跟了他二百四十六年的卡洛斯,因为最后一次基因位阶提升申请被驳回,就在明光会战里把少爷卖给了恐怖猎手的旧侍卫。
他成了俘虏,被标价五百亿。
卡洛斯呢?
亚历桑德不知道,估计得到了一笔丰厚的报酬吧。
后来,恐怖猎手让所有俘虏向家中讨要赎金。
通讯那头,祖父沉默之后,声音很冷淡。
“亚历桑德,你不值五百亿。”
那句话像一根烧红的钢钉,一字一字,狠狠楔进了骨头里。
刚被俘的头几个月,他每天晚上闭眼就能听见那六个字,疼得他整宿整宿睡不着,疼得他在冰舱里咬着嘴唇咬出血,嘴里全是铁锈味。
可钉子在皮肉里待久了,就会长进去。
现在他几乎忘了它的存在。
舱门滑开,走廊的冷光涌进来。
宿舍区很窄,宽度只有两米四,两个人迎面错身都要侧肩。
灰白色金属墙面没有任何装饰,每隔二十米一道粗壮的加强筋和红色的消防柜,每隔五十米一道厚重的气密隔断舱门。
没有舷窗,没有张贴栏,没有编号之外的任何个性化元素。
他们是俘虏。
走在这条通道里,人就是一个移动的编号。
亚历桑德来到食堂,排在标准配给窗口前。
打饭的机械臂精准地将食物甩进他的金属餐盘。
一份合成蛋白块,灰白色,压成长方体,嚼在嘴里除了软湿的口感没有任何味道。
一份蔬菜泥,茱昂贝工业化生产线出来的密封盒,寡淡的绿色。
一小块硬质面包,干得僵硬,最后是一杯八百毫升的循环涩味过滤水。
今天是周末。
矿区没有星期几,只有工时。
作为俘虏,他的工时是正常船员的一倍,每个标准日至少要上工12个小时,哪怕周末也照常上工。
唯一的优待是,中午的餐厅会额外配给每人150克从牧场卫星空运来的冷藏鲜肉。
这是俘虏们每周唯一的盼头。
亚历桑德端着餐盘,走到食堂最角落的位置坐下。
他喜欢这儿,因为安静。
周围陆续有人入座。
没人主动跟他说话,他也不开口。
这张脸即便布满疲惫,眼眶下方有长期睡眠不足留下的青色,也依然能看出基因调校过的精致轮廓,高挺的鼻梁,深邃的眼窝。
少爷毕竟是少爷。
座位斜对面,一个身材粗壮的众星联合军官端着餐盘坐下来。
“嗬,五百少爷今天坐这儿啊。”
周围哄笑。
堂堂帝国侯爵家族顺位继承人,被俘虏后,赤裸裸的抛弃。
比那些标价几千万的伯爵子弟还惨。
亚历桑德默默吃饭。
他把蛋白块切开,一口一口吃完,又把蔬菜泥刮干净。
原本纤嫩的手,如今指节磨出薄茧,虎口一道低温裂口反复裂开又愈合,结成一道暗红色的疤。
他的基因调校过,恢复力比普通人好。
这是他在冰原上唯一用得上的天赋。
比别人更耐冻,更不容易烂掉。
仅此而已。
上午的工作在dEcK-4无人机维护甲板。
采矿无人机在极寒的冰体中作业,矿舱内壁经常凝一层冷凝霜和水冰霜,会降低回收效率。
俘虏的活就是钻进去,蜷着身子,举起高压热气体喷枪,把霜和碎冰一遍遍吹干净,再检查内壁有没有裂纹。
甲板上很冷。
通往冰原的机库闸门一直都是开着的。
亚历桑德蜷进一架采矿无人机矿舱里,举起喷枪。
嗤——
高压气流冲击内壁,霜层簌簌剥落,露出底下灰色的金属。冰碴碎屑打在面罩上,细碎的噼啪声不断。
上午清了几十架。
熟练,机械,重复。
最后一架拳头大小的检测无人机飞过来,检测完作业后,红色扫描光从他胸牌和瞳孔上一扫而过。
【m-4477,工作进度正常,工时计入6小时】
中午,食堂果然多了烩肉。
肉被切成小块,和淀粉酱汁一起炖过,加了洋葱和黑胡椒,味道算不上好,可至少有真实的纤维感。
亚历桑德吃得很慢,最后连盘底那点汤汁都用面包刮干净了。
美味。
下午,运输艇载着矿工队离开逆戟鲸,飞向冰原散冰区。
散冰区在矿带最外围,冰体稀疏,杂质多,结晶松散。
对采矿无人机来说,这片边角料区域不值得调度能源,于是成了矿工俘虏们的采集场。
运输艇降落在最大的一块冰体上停稳。
矿工们穿着笨重的采矿服,鱼贯出舱,远处凿冰机低频震动着。
亚历桑德抄起激光切割器,沿冰层裂隙下刀。淡蓝色光刃没入白冰,嗞嗞冒着蒸汽。
一块比人还高的冰体松动,缓缓倾倒,碎成几块。
呼吸的热气打在面罩上,又被吸收。
散冰区不止他们一支矿工队。
目力所及,几百米外另一组射灯照着另一群白色内衬的人影。
帝国贵族,世袭伯爵、男爵的子嗣。
愚蠢的少爷小姐们,如今都穿一样的衣服,弯腰干同样的活。
只有编号。
有些编号和他一起来的,在这里凿了两年多的矿。
亚历桑德知道,他们都是被价值抛弃的人。
会和他一样,在这里一直挖下去。
挖到赎金被遗忘,挖到名字被遗忘,挖到某天死在低温事故里。
六个小时后,运输艇返航。
换班室里,亚历桑德冲洗手上和脸上的冰碴。
温水额度有限,他低着头,水流顺着指缝滴落,他把虎口那道裂开的口子放在水下多冲了一会儿,又麻又爽,微微咧了下嘴,没出声。
就在这时,门口忽然安静下来。
两名身穿浅灰色制服的人出现在下层宿舍区。
是舰务处的人。
正儿八经的逆戟鲸船员,平常很少出现在矿工生活的下层区域。
他们要么是带人来,要么就是带人走。
换班室里,不少人停住动作,目光跟了过去。
他们今天没有带人来,那么,是哪个幸运儿家里付了钱呢?
亚历桑德也抬头看去。
他认出了其中一人。
当初被押上船时,负责核对他身份信息的年轻文员。
那人比两年前成熟了一些,制服肩章换过,圆脸,不爱说废话,此刻正捏着一张电子板,目光扫过换班室里一张张灰扑扑的脸。
最后停在他身上。
一架协从无人机飞到他面前,淡蓝色光扫过面部、虹膜和编号牌。
【身份确认,m-4477,龙喉·亚历桑德】
【等待支付赎金:0星币】
换班室里,瞬间凝结。
“龙喉·亚历桑德,你自由了。”年轻文员公事公办地开口,“现在去收拾个人物品,十五分钟内前往上层dEcK-7b机库报到,穿梭机会送你回迦太基星港。”
周围的议论声低低地涌起来。
“五百少爷这是被赎了?”
“龙喉还是有钱啊。”
一个挨着他凿了两年矿的伯爵家少爷嘴巴张了张,声音嘶哑:“亚历桑德......有人赎你了?”
亚历桑德摇摇头,他不知道。
自由了?
太不真实了。
他回到宿舍,取出自己尘封已久的东西。
一件奢华布料,代表继承人身份的华丽礼服和一件帝国海军中校军服。
还有舰务处刚刚交给他的私人终端,帝国通信公司的一万年限定典藏款,黑曜石外壳,边缘镶一圈细金线。
曾经他花了二十万星币买下,那时这个数字,连他一场晚宴的开销都算不上。
现在,这是他身上唯一值钱的东西。
他穿过下层通道,坐上升降舱,又经过几道安检门。原本需要数分钟的路程,他却觉得只有十几秒。
等他回过神来时,已经坐在穿梭机里了。
舷窗外,繁华的迦太基星港铺展开来。
如今迦太基星港已经扩建到超过三百公里长轴,无数飞船、舰艇、货舰在航道中来往穿梭。
蓝白色引导灯像河流,货运电梯、转运轨道、旅客廊桥层层叠叠,远处巨大的全息广告在空间站外闪烁。
嘈杂人声重新灌进耳朵。
亚历桑德站在星港大厅里。
周围人流涌来涌去,有人拖着行李箱,有人对着通讯终端大声说话,自动贩售机叮的一声弹出饮料。
他站在中间,谁也没碰到他,谁也没看他一眼。
亚历桑德盯着中间的公共新闻屏出神。
【快讯】:龙喉自治领正式取消,即日起并入cEF统合部远征军疆域,原龙喉公爵领贵族制度废止。
【快讯】:龙喉家族多名元老涉谋杀被捕,前公爵泰瑞恩转任睿渊星政务执行官。
龙喉自治领。
他的姓氏、他的家族。
居然没了?
他试着联系几个还算熟识的家族成员,回应他的只有一片叹息。
他花了半个小时,把碎片一点一点拼起来。
贝黛莉回来了。
父亲奥杜昂,涉嫌谋杀,被统合部司法机构带走。
母亲阿曼达,同谋,一并被捕。
祖父不再是公爵,只是睿渊的政务执行官。他亲手交出家徽、印信、权杖,龙喉七千年的公爵传承终结。
亚历桑德慢慢垂下手。
怪不得。
怪不得贝黛莉作为他的姐姐,从小到大对他都不冷不淡。
他以前只觉得清高。
现在才知道这不是清高。
祖父那句“你不值五百亿”,他以前以为那是家族放弃了他。
现在才发现,家族也没有了。
那些曾经能决定他值不值五百亿的人,已经被连根拔起,拆掉了爵位,失去了一切。
几个小时后,亚历桑德出现在迦太基星港的二手市场。
窄巷里挤满了改装店、灰色数据商和便宜旅馆。
他把终端放到柜台上。
老板原本懒洋洋地抬眼,看到外壳上的帝国通信公司徽记后,眼睛立刻亮了。
“哟,万年限定典藏款式?”老板戴上放大镜,翻来覆去看了几遍,又接入检测器验序列号,“真货,保存得还行,就是边角磨了点。你急卖?”
亚历桑德点头。
“四百六十万信用点。”
亚历桑德没还价。
老板愣了愣,大概没见过这么好说话的卖家,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最终打款。
收款之后,他在店里挑了一个几千信用点的普通终端。灰色环保外壳,基础通信功能,屏幕边缘还有一道小划痕。
新终端绑定身份时,系统弹出认证信息。
【姓名:亚历桑德】
【籍贯:统合部远征军-龙喉星座-睿渊星】
【身份:公民】
不再有贵族身份了。
亚历桑德走出二手市场,在星港售票区停下。
睿渊方向的航线排在最上面,票价很高,班次很多。
他不知道该去哪里。
他不想回睿渊。
m-4477的矿工编号牌还在口袋里,就像被释放的自己,更忘不掉。
最后,他买了一张去特瓦林边境的长途船票。
星捷运唯一的边境航线,二等座,原本两年的航程现在只需要94个标准日,票价两百万信用点。
他不知道特瓦林边境有什么,也不知道自己去了能做什么。
但至少——龙喉已经不需要他了。
这个姓氏给了他一切,曾经是他全部的骄傲,但也成为了他全部的枷锁。
“亚历桑德”这个名字,从今往后,只属于他自己。
就像m-4477这个牌子一样。
登船口在c-91远端廊桥。
他跟着人流往前走。
长途客船起飞时,迦太基星港的辉煌灯火从舷窗外缓缓后退。
三百公里长轴的巨型港区越来越小,最后变成深空里一片明亮的光斑,与漫天星辰融为一体。
亚历桑德靠在二等座上,缓缓闭上眼睛。
这一次,他没有梦见宫殿。
没有梦见银白色的礼服,也没有梦见那些向他行礼、却怎么都看不清脸的人。
他只是单纯的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