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星区,黑暗深空。
这里远离任何恒星的光与热,只有纯粹永恒的冷寂。
银翼反抗军的移动要塞【夜都】,悬在这片无垠漆黑里,像一枚巨大的扁平飞镖。
它实在太大了。
无数城市、船坞、工业区运转的灯芒如星辰般在它庞大的身躯上亮起,勾勒出内部轮廓。
长轴1950Km,宽轴700Km,高轴400Km。
这就是夜都。
银翼反抗军的大本营,一座移动的战争堡垒,钢铁孤岛,栖息着无数反叛者的要塞都市。
在夜都周围,数千艘护卫舰与巡洋舰在它外围结成密不透风的警戒网,引擎的幽蓝光晕明灭不定。
背脊上数百座船坞亮着工作灯,可以看见停泊的无数战舰舰艏。
补给舰与后勤艇在近地航道里缓慢爬行,把燃料、弹药、口粮一箱箱送进这座巨兽的腹腔。
更远处,流亡者们的民用区灯火通明,亿万扇舷窗汇成一片暖黄色的光海。
这里曾是银翼“绝对自由”理念的圣地,如今,只剩被逼入绝境的肃杀。
夜都本部指挥中心,萝瑟妮拉的私人办公室。
她站在落地舷窗前。
舷窗横跨整个墙面,脚下是夜都绵延数百公里的城市灯芒,一眼望不到头。深栗色的长发垂在肩后,几缕银丝在灯下泛着微光。
办公桌上摊着几份纸质报告,那是上一批线人的活动报告,还没来得及销毁。
回夜都,半年了。
秋收之风行动中,她率第167游击舰队飞蛾扑火,整支舰队打光,但她自己却幸存下来。
那段经历在夜都传成两个版本,一个说她英勇突击,替安德莱特主力争取了撤退时间。
另一个说她与帝国里应外合,演了一出苦肉计。
信她的人,越来越少。
尤其是瓦伦丁。
从茱昂贝开始,只要是自己出现过的地方,他就一直栽跟头。
现在更像一条咬住猎物的疯犬。不断试图收集她的行踪,想要找到足以一击致命的铁证。
萝瑟妮拉有心防备,瓦伦丁至今都没找到。
但压力是真实的。
主人给的一个月拿下夜都的计划早已破产。
她低估了夜都权力层对外来者的排异反应,也低估了瓦伦丁家族在议会里盘根错节的影响力。
那颗奥拉给的骇入芯片还藏在她的项链中。
瓦伦丁的人几乎二十四小时盯着她的数据接入权限记录,连一次试探性的机会都没给她留下。
又失败了。
她默默掏出还带有温热的项链,摊在掌心中。
她不怕失败。
但主人,一定会很失望吧......
窗外,数艘巡洋舰拖着引擎尾迹缓缓滑过,引导补给舰进入船坞。
如今的银翼,早已不再是那个能与帝国数个星区分庭抗礼的庞然大物。
从dt77开始、新巴别塔、梅卡瓦、赛伊雷克,一连串惨败,第63星区本部主力舰队巅峰的八十余万,打到今天不足二十万。
物资配给表上的数字,每个标准周都在缩水。
即便是她这样的高级军官阶层,领到的东西也越来越少,没有人敢抱怨,因为抱怨的人都已经不在了。
更沉重的负担,是夜都供养的数十亿的追随者。
那些笃信“绝对自由”的理想主义者、狂热信徒,战争孤儿、在战火中失去一切的老弱病残,也是银翼最核心的人口库。
可夜都这座神圣的圣地自身都快撑不住了。
帝国、cEF、哨兵三方联军击溃智械之后。
帝国海军那超过百万、因共同威胁而极限集结的庞大舰队调转炮口,把银翼视作下一个绝杀目标。
银翼数千年来所布置外围跃迁信标被一个个拔除,摧毁。
夜都身后,从火焰p9返程的六十余万帝国残军正也即将包抄过来。
前后夹击。
退无可退。
银翼到了最后的时刻。
“叮咚——”
舱门访客铃声响起。
“进来。”
心腹流萤推门而入,一身紧凑的黑色作战服,步履无声,气息收敛到了极致。
她递上一份蜡封的纸质文件,封口处压着两道不同的火漆印。
自从奥拉的存在被证实后,银翼高层对电子、量子、光子这些便捷先进通讯方式陷入了近乎病态的恐慌。
机密情报的传递退回最原始也最安全的方式——纸质。
一份命令从议会到舰队司令部,要数个小时。
科研院甚至加班加点研究出了全套的隔离手段。
萝瑟妮拉接过文件,拆开蜡封。
“银翼反抗军第64、第65星区战斗集群,即将和夜都本部会师。”
这两支本应驰援赛伊雷克的战斗集群,因为银翼和ScR众星联合联军败得太快,抵达时前线主力已经溃散,龙德施泰特等ScR顶级降临者悉数被俘。
因祸得福,它们完整保存了有生力量。
情报给的消息很少。
“瓦伦丁的人一直在盯着我们的线人和情报官。”流萤说,“我暗中寻访多个线人交叉验证,会师规模可能超过四十五万。”
四十五万,加上本部不到二十万的残军。
“还是差距太大,帝国极限集结兵力现在已经证实超过三百万,就算火焰p9和智械损耗了极大一部分,也不是我们能够对抗的.......”
萝瑟妮拉话还没说完,舷窗外的黑暗被闪光撕裂。
一道道跃迁光芒在夜都外围炸开,密密麻麻,数以万计的光点接连涌现,每一颗都是一艘战舰从超空间跌落实空间。
引力波动传进指挥塔,减震阻尼器嗡了一声,连脚下地板都跟着轻震。
援军到了。
传令兵到来。
流萤开门,右手扣在腰带上,眼神淡漠。
“萝瑟妮拉大校,紧急战略会议,请即刻前往一号会议中心。”
门再度关上。
萝瑟妮拉已经换上了军装外套,别好军衔章,“你带着我们的人,即刻前往永寂终焉号接管阿斯特罗护卫舰,我估计今天就要打起来了。”
“是。”流萤低声提醒,“刚刚传令兵来的时候,我看到外面有人在监视,他们现在越来越大胆了。”
“无妨,他们不敢进来。”萝瑟妮拉系好扣子,扬了扬下巴。
流萤点头,开门退进走廊阴影里迅速消失。
萝瑟妮拉出来时,余光朝角落看了一眼,随后径直走向电梯。
电梯上行,在一号会议中心顶层停下。
电梯门开启的瞬间,一架涂着月蚀集群徽记的穿梭机刚在外面停稳,安德莱特走了下来。
两人目光交汇一瞬。
安德莱特极轻微地颔首,幅度小到旁人只当是流动风吹动了他的衣领。
萝瑟妮拉转身走进入口。
在银翼内部,安德莱特是二十四会议委员之一,萝瑟妮拉只是卡威治的学生,高级情报官。
两人根本不是一个级别。
圆形会议厅内,气氛沉得让人喘不过气。
萝瑟妮拉的席位在前排的下位。
会议桌尽头,高踞上位的是银翼最高统治层——二十四人议会。
名义上对应帝国二十四个星区,是银翼权力象征。
银翼除了初代创始者,卡尔霍恩外就没有真正的领袖。
——因为绝对自由。
但理想归理想,在众多星区中,真正发展起来、手握兵权的只有六个星区——第63星区夜都本部,以及第57、59、64、65、66。
今天到场的更是只有九人。
穹顶投影着第63星区的实时态势图。
红色箭头标记从三个方向合拢,像一只正在收紧的拳头。中央那个蓝色光点就是夜都。
小得可怜。
一座两千里长的钢铁要塞,在这张星图上,也不过是这场浪潮中一粒随时会被碾碎的沙。
舱门关闭,会议证实开始。
议长赫列尔坐在首位,主持本次会议。
“第64、65集群已抵达,我们总兵力已经超过七十万。”
萝瑟妮拉心中微惊,比起自己掌握的情报,还多出不少。
“但包围我们的敌人超百万。突围是唯一的选择。”赫列尔并没有兵权,但其声望却是最高的。
保守派代表菲利普委员第一个直言,“我觉得,我们应该主张集合全部兵力,反向突围,后面那六十万帝国残军刚打完智械,疲惫,士气低,补给也一般般,完全有机会。”
“只要突围,我们就进一路往内进,和第57、59战斗集群会师,到时候未必不能和帝国一战。”
一片附和声起来。
不管是台上的委员还是下方的将领、高级军官都议论纷纷。
只有三位舰队司令沉默皱眉。
“我反对。”最终,卡威治出声,沉稳的声音压过嘈杂。
他穿着夜都本部集群总司令的军服,两鬓染霜,脸上刻满征战的痕迹。
他不年轻了,打了近千年的仗。
最近的两场败仗更是让他从“名将”沦为“败军之将”,但站起来的时候,脊背依旧挺拔笔直。
“反向突围,战术纵深直接毗邻cEF的实际控制区。”他走到态势图前,“以cEF的监控手段,我们的大规模舰队集结不可能不被发现,一旦被他们盯上,有去无回。”
手指在态势图上划出一条弧线。
“我认为,趁现在离开第63星区还有十九条大型超空间航路可用,跃迁信标也剩七千九百九十一个。
应该利用这些缺口,多点佯攻,主力沿最隐秘的航路反戈一击,跳出包围圈,进众星联合。”
分析严谨,冷静。
菲利普摇了摇头,“可卡威治司令,你已经输了两次。”
会议厅安静了一瞬。
“dt77和柯西神圣大军团一战我们不提,赛伊雷克联合大攻势,你亲手葬送十万精锐,还连累安德莱特元帅的月蚀集群元气大伤。”菲利普话语并不犀利,但每个字却让气氛更沉闷一分,
“如今局面,你让我们怎么再相信你的判断?”
卡威治想要辩驳,最终叹息一声坐下。
能说的话太多,但值得说的话一句没有。
时间紧迫,菲利普目光转向安德莱特。
“安德莱特元帅,月蚀虫洞能不能当尖刀?先投送一部分兵力到包围圈外建立阵地,再掩护夜都本部突围?”
安德莱特沉吟,随后缓缓道:“月蚀虫洞的开辟需要庞大能量,出口侧要有足够规模的舰队建立超空间引力锚点稳固结构,我的月蚀集群在赛伊雷克后只剩不足三万雷月级,蜃能紫水晶储备严重不足。”
他指向包围圈外围。
“更关键的是,外面没有任何可接应的友军。第57、59星区的集群远在数百光年外,隐秘据点被拔得差不多,赶过来以年计算。而且,那两个星区的战斗力还不如本部和刚到的64、65集群,我认为,和他们会师没有意义。”
安德莱特一针见血,菲利普委员嘴唇紧绷。
会议厅陷入沉默。
没人再提方案。
提一个死一个。
死寂中,有人把目光落到了下位那个角落。
“萝瑟妮拉大校。”赫列尔忽然想到什么,“作为我们银翼最顶级的情报编织官,你有权利用夜都资源铺设未经议会备案的隐秘航路,作撤退的备用选项。”
“眼下已是绝路,你手里,还有可供七十万大军通行的航路吗?”
所有视线聚焦过来。
但萝瑟妮拉还没开口,一个声音怒斥而来。
“我反对!”
瓦伦丁从席位上站起来,嗓音又冷又快。
“在讨论她手里有什么之前,请议会先审视一个问题——萝瑟妮拉到底在为谁服务?”
“我从茱昂贝孤坟基地被帕克偷袭,到dt77、新巴别塔、梅卡瓦、赛伊雷克。”
瓦伦丁一根一根竖起手指。
“他妈的,我每一次行动失败,都有她的身影!”
“请注意言辞!”议会桌上,他的父亲阿诺德皱眉提醒。
“哼!”瓦伦丁指向萝瑟妮拉,“当初袭击帝国三个自治领金库,只有她负责的新巴别塔明面成功、但核心目标落空,我他妈带人三天四夜攻下那座金库,结果货柜里一分钱都没有!”
“一分钱都没有!!”
“瓦伦丁!”阿诺德再次提醒。
但瓦伦丁熟视无睹,“赛伊雷克会战,她舰队全军覆没,本人却安然返回夜都。”
“教典告诉我们,战场从不偏爱幸运儿,这只能说明一件事——她有我们不知道的后路。”
“她回夜都半年,重建了多少条未经议会授权的秘密通讯线路?她的情报网,到底在为谁服务?”
委员的目光终于来到了萝瑟妮拉脸上,阿诺德也不再出声。
瓦伦丁无比笃定:“我敢肯定,她要么成了帝国走狗,要么,就在利用银翼的资源和舰队,暗中培养自己的势力。”
“把银翼的退路交给她,就等于把脖子送到绞刑架上。”
卡威治欲要起身为自己的学生辩驳,被菲利普冷厉的眼神按住。
所有人看向萝瑟妮拉。
审视、恐惧、犹疑。
只有安德莱特面容平静,双手搁在桌上纹丝不动。
会议厅寂静之后。
萝瑟妮拉等瓦伦丁把话全说完了,她才起身开口。
“我手里确实还有一批大规模信标航路。这不是秘密。”
“按夜都情报部内部条例第十七款,作为最高情报官,我有权建立未经议会报备的最高加密等级战略撤退通道作为组织备份。职责之内的合法权力,备案存档都在。”
几位中立的委员微微颔首。
高级情报官确实有这个权力,同时,在绝境之中,这无疑是唯一的好消息。
就连赫列尔也松了口气。
萝瑟妮拉看向瓦伦丁,“dt77会战,我没有参与过前线指挥。我只是将机密情报报送给导师卡威治,随即赴新巴别塔执行下一阶段秘密任务。dt77的战术部署、兵力调配、战场决策,没有一项与我有关。”
“把我列进dt77的败因名单,我倒是认为,你在为自己先锋舰队失利推卸责任。”
“你!”瓦伦丁正要怒斥。
“我为什么去新巴别塔?”但萝瑟妮拉没给他机会,“这个问题,该问瓦伦丁少将自己,在茱昂贝孤坟基地,你轻敌冒进,有天罚不用,非要派人单挑骑士精神,导致我多年心血培养的海盗组织全军覆没,茱昂贝情报网彻底失去根基。”
“我还能去哪?只能去新巴别塔从头再来。”
瓦伦丁脸上的肌肉抽搐。
“新巴别塔金库为什么是空的?”她的声音平缓,“行动之前我就发出过预警,恐怖猎手已经盯上拉比特家族,大战前夕,地方自治领的战略储备金库还能有钱?”
“以上信息记录我都属实上报,各位委员可以随时调阅。”
几个刚才面色犹豫的议员,这会儿已经在偷偷瞥瓦伦丁了。
“最后一件事。”萝瑟妮拉看向阿诺德,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瓦伦丁少将指控我重建未授权线路、情报网来源不明。那我请问——我的情报网这半年,收到过一分钱预算吗?”
阿诺德眯起眼睛。
“所有日常渗透行动的经费评审权,在阿诺德委员手上。”萝瑟妮拉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我递交过十四次预算申请,全部以存疑待审驳回。从dt77失利开始,审了两年,一分钱没批。”
她再次回看瓦伦丁。
“你一边卡死我的经费,一边指控我的情报网没有成果。”
“请问瓦伦丁少将,你要我拿什么发展情报网?”
“拿空气?”
瓦伦丁的脸涨红,他确实没有证据。
“没关系,你们可以继续怀疑我。”萝瑟妮拉淡淡道,“但下次,别在要死人之前........才想起我。”
话音落下,会议厅安静了一会,随后赫列尔和数位委员低声交换意见。
有人摇头,有人点头。
半分钟后,赫列尔终于开口。
“经议会评议。瓦伦丁少将针对萝瑟妮拉大校的指控,证据不足,不予成立。”
萝瑟妮拉从容坐下,没有再看瓦伦丁一眼。
“可恶。”瓦伦丁只能在父亲慑人的目光中回到席位。
就在这时,关闭的会议厅大门再度开启。
一道道人影袭入。
为首一人,深灰军装,肩章空无一物,铁灰短发,一双极淡的灰眸,高出身后将领整整半个头。
“怎么,我没回来,你们都成了哑巴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