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战第三天,熟悉的号角声又在霜叶城外响起。
趁着韩麟刚“死”,丽北国主这次是铁了心要一鼓作气拿下霜叶城!
“呵…今天,该差不多了。”
他回头,对身后的传令官摆了摆手。
“传令,全军压上!”
随着传令官策马而去,号角声陡然转了个调,变得更加急促尖利。
黑压压的丽北军阵线向霜叶城不断涌去,云梯又被架起,兵卒们手脚并用地往上攀爬。
城头上,副将齐铁青着个黑脸,来回奔跑传达命令。
“放箭!别停!快把滚石推下去!”
他一边喊一边抄起块大石头,对着一个刚冒出头的丽北兵就砸了下去。
那兵卒惨叫一声,从云梯上翻落,砸翻了下面好几个。
但后面的人继续踩着同伴尸体往上攀,密密麻麻,像是城墙上爬满了黑色蚂蚁。
霜叶城头上的守军确实少了许多。
自韩麟倒下,军心虽然没散,但伤病减员和连续作战的疲惫,让城头空位肉眼可见地多了起来。
齐岩亲眼看着身边一个弓手射完最后一支箭,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就被城下一支冷箭射穿喉咙,捂着脖子倒了下去。
他连悲伤的时间都没有,只能红着眼睛,把另一具尸体拖过来堵住缺口。
“齐副将!东面快顶不住了!”一个浑身是血的校尉冲过来,声音惊惶,“廖都尉受了重伤,他那边就剩下两百来号人了!”
闻言,周延的心猛然一沉。
东面是最矮的一段城墙,一旦被撕开,整条防线都得崩。
他咬紧后槽牙,吼道:
“跟我来!预备队还剩多少?”
“只有……不到一万!”
“全带上!跟我堵去东面!”
东面城头,已经成了人间炼狱。
尸体堆叠,血水顺着城墙砖缝往下淌,在墙根汇成暗红色小溪。
当齐岩带着预备队冲上去的时候,正看见廖都尉被三个丽北兵夹攻,胸口挨了数刀,倒下去时,眼睛还死死瞪着城头那面缺了一角的军旗。
一腔热血顶上来,齐岩便什么都不顾了,举刀就劈翻了最前面那个丽北兵,刀锋嵌进骨头,他用力一拔,鲜血溅了一脸。
身后的预备队员也都红了眼,不要命地往上扑,把刚登上城头的那些丽北兵又杀退了回去。
可所有人都知道,他们撑不了多久了。
齐岩喘着粗气,扶着城墙垛口,刀尖还在往下滴血。
他低头看向城下那片乌泱泱的丽北国兵,面露绝望…..对方还有预备队根本没动呢。
而自己的城头上,能站着的人,越来越少。
就在这当口,城下的号角声忽然又变了。
这回是收兵的调子!
丽北兵们如同退潮一般,从云梯上,城墙上哗啦啦地退下去,只留下满地尸体以及仍半插在墙头的断梯。
齐岩愣了好一会儿,才确认自己没有听错。
远处,丽北国主果然还是那套做派,挥舞手中马鞭,一脸无所谓地说了句:
“朕饿了,先吃饭,攻城明日再说。”
霜叶城守军们先面面相觑,然后,不知道是谁先瘫坐在地上,紧接着,成片成片的人靠在墙边,坐在地上,趴在尸体旁边…..大口喘着粗气。。
齐岩也想坐,可腿一软,差点没站住,扶住城墙垛口才勉强撑着。
望着渐渐退去的敌军,他嘴里喃喃道:
“又……又守住了……”
可他的眉头没有松开,因为此刻城头能站人的位置,已经空了大半。
受伤的人还躺在墙根呻吟,军医就算是跑断腿也顾不过来。
箭矢用光了,滚石也快见底。
每个人脸上除了血污,就是藏不住的茫然。
“援军……”
一个年轻伍长坐在齐岩旁边,双手还在不由自主地发抖。
“副将,援军……还来吗?”
齐岩没看他,也没立刻回答。
看向天边那几朵悠闲的白云,他感觉自己嘴里发苦。
会来吗?
谁知道呢。
可齐岩不能说不知道,于是他转过头,用力拍了拍年轻伍长的肩膀,从嘴角挤出一个生硬笑容:
“来!怎么可能不来!援军一定会来!”
“能动弹的先把伤兵抬下去,清点箭矢和石块,把城墙上能用的东西都归拢好。”
“别愣着。”
“是!”
众人应了一声,便拖着沉重的步子散开。
齐岩也知道自己在骗他们,可眼下…..只能靠这个“信”字撑着了。
…….
府主内室,韩麟那张原本刚毅有型的脸,此刻黑得发紫,连嘴唇都成了深紫色。
呼吸几乎全无,只有鼻翼偶尔轻轻翕动一下,证明这个人还活着。
谷老佝偻着背,忙前忙后。
他把府主库房里最后几味压箱底的吊命药材全翻了出来,挑了品相最好的那几株老参与灵芝,亲自看着火候,熬成一碗药汁。
那药香腥苦异常,闻着就让人直皱眉头。
喂药也费了老大的劲儿才成功。
韩麟牙关紧咬,谷老立刻让两个童子帮忙,一人托着他的下颌,一人则用小银匙撬开一条缝,谷老才能凑准时机,一滴一滴地把药汁往里顺。
见药入腹,谷老紧的脸色这才松了一瞬,但也就松了那么一瞬。
随即,他拿自己手背贴上韩麟的额头,又翻开他的眼皮细看,眉头越锁越深。
这才刚过一日,毒气便已深侵脏腑,而这碗补药,只能暂时把心脉吊住,不让它彻底断绝。
它挡不住毒更解不了毒。
能撑几天,但撑不了太久了。
谷老直起腰,膝盖发出几声脆响。
他端着空碗走到一旁,对守在床旁的两个童子,压低声音吩咐道:
“你们守好将军,寸步不离。”
“这里的药,分三份,我巳时熬的那份,用文火温着,每半个时辰给他润一小口,千万别呛着。”
“剩下两份,等戌时和丑时再喂。”
“至于怎么熬,怎么喂…..不用我再教一遍吧?”
两个童子互看一眼,然后同时用力点头。
高个那个声音还带着点奶气,认真回道:
“谷老放心,我们都记下了。半个时辰润一口,戌时,丑时各喂一次。药罐子不停火,我们轮换盯着。”
谷老点了点头,不再多说什么。
把碗放下后,他用手撑着桌沿,好一会儿没动。
良久,谷老忽然深深叹了口气。
因为他想到了一个人。
他的师兄……贺兰玟。
几十年前,他们同拜在医仙谷门下。
贺兰玟天赋极高,性子也极傲,什么都学得快,什么都瞧不上。
后来因为一桩旧事,跟师傅彻底闹翻,一气之下离开医仙谷,独自去了绥城,从此再没跟同门联络过。
谷老跟他,也有二十多年没见了。
他只知道师兄在绥城定居,开了间药铺,脾气还是那么古怪,不爱跟人打交道,更不爱跟官府沾边。
可眼下…..韩麟这毒,谷老能想到解得了的人,只有贺兰玟。
当年在医仙谷里,就属贺兰玟对丽北国的阴损毒物研究最深。
自己这些年走的都是正经医道,解毒也是按部就班,对这种域外奇毒,着实没有太多办法。
常规药材喂下去,只能吊命,治不了根。
想到这里,谷老踱步到院中,嘀咕道:
“师兄啊师兄……你这脾气,当年骂师傅是老糊涂,把医仙谷骂得一文不值,甩袖子就走。”
“咱们这点交情,早让你给骂没了。”
他苦笑一下,继续嘀咕:
“可韩将军……是个好人!”
“这条命,不该就这么丢在霜叶城。”
“你要是还记着当年那点同门情谊,哪怕只记着师傅教你的那一身本事……你就该来。”
在院中吹了会冷风,谷老又摇了摇头。
以师兄那性子,自己去了,他未必肯见。
就算见了,自己这个做师弟的,当年也没少帮着师傅说话,师兄指不定会怎么冷嘲热讽自己呢。
“罢了!”
可只要想到命悬一线的韩麟…..
谷老终于下定决心,重重一跺脚。
“还是亲自去一趟吧,我这张老脸,算是豁出去了!”
“到时候他骂也好,赶也好,我把话说完就走。”
“来不来,全凭他良心。”
谷老快步朝自己那间偏房走去,进屋后,从床底下摸出个旧包袱,里面是两件换洗衣裳,还有一小包碎银和干粮。
他把东西收拾好,系紧包袱。
听见动静,两个正在分拣药材的童子立刻探头看来。
谷老头也不回地说:
“我去绥城请个人,快则四五日,慢则七八日必回。”
“韩将军要是中途有什么变化,就用我留下的银针,扎他脚底的涌泉穴和手心的劳宫穴,能再撑一阵子,都记住了?”
“记住了!”
两个药童齐声应道。
见事已交代好,谷老便把包袱往肩上一甩,迈开老腿,快步朝府外走去。
出了府门,他没走官道,而是拐进了一条僻静小巷。
从这里穿出去,能最快到达西门…..虽然西门现在仍是敌军重点围困的方向,但城墙边上留了条隐蔽暗缝,只有极少数人知道。
他得从那儿出城,绕开丽北军的哨探,然后一路向西,直奔绥城。
绥城离霜叶城,正常走官道需两日路程。
他这把老骨头本来走得就慢,可能得花三天时间才行。
但谷老估摸着,来回六到七天,再加上在绥城求人的功夫,时间虽紧,倒也勉强够用。
更何况韩将军体内那丝被参茸吊住的元气,应该还能再撑九天。
嘴里不停念叨着,谷老脚下却越走越快,瘦小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巷子深处。
“师兄,你可得在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