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叶城的黎明来得格外沉重。
残破的城头上,稀稀拉拉站着些守军,他们身上缠满浸透血污的布条,脸上全是烟熏火燎凝固的血痂。
有人靠在墙垛打盹,嘴里还咬着半块干饼。
有人蹲在角落里,用颤抖的手一遍遍擦拭早已卷了刃的刀。
而更多人只是麻木地站着,望向城下那片尸骸枕藉的开阔地,眼神空洞得吓人。
今天,丽北国大军又是一轮猛攻,从卯时打到子时,箭矢如蝗,云梯如林,城下堆了不知道多少具尸体。
好在,他们又守住了。
可代价……
因为城头上现在还能站着的,满打满算不足一万两千人。
副将千鹏沿着城墙根缓慢挪步,他的右胳膊缠满绷带被吊在胸前,空荡荡的袖管时不时被风吹得晃荡。
在一个靠着墙根睡着的年轻兵卒面前停下,千鹏弯腰把那孩子嘴里滑落的干饼重新塞回去,又替旁边另一个蜷缩着打寒战的兵士拢好身上的破毡毯。
“千…..千将军……”
一个嘶哑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千鹏回头。
此人姓吴,外号“吴大锤”,其实人瘦得跟竹竿似的,就是使锤子力气大。
此刻吴大锤一瘸一拐地走过来,左腿上胡乱缠了块渗着黑血的破布。
“清点了没?”
千鹏声音平静,没什么起伏。
“点了。” 吴大锤咽了口唾沫,嘴唇干裂出血,“还能拿得动刀枪的,有一万一千两百四十人。”
“重伤……重伤的还有两千多,都抬到城里安置点了,城中军医说,有大半……熬不过今天。”
沉默几息,千鹏点点头:
“知道了,叫兄弟们把剩余的箭矢,滚石,火油都清点好,搬上城头。”
“不管今天是不是最后一天,丽北人想上来,就得拿命填。”
吴大锤咧了咧嘴,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
“将军,兄弟们……早就把遗书写好了。有的塞在怀里,有的压在枕头底下,有的……干脆拿刀刻在了城砖上。”
“您看…..”
他指向墙垛内侧,果然….
只见砖面上歪歪扭扭刻着几行字,有写“娘,儿子不孝”的,有写“婆娘,找个好人嫁了吧”的,还有的只刻了个名字和一个歪七扭八的心。
目光在那片字迹上停留片刻,千鹏的眼眶有些发酸,但硬是忍住了。
他拍了拍吴大锤的肩膀,什么都没说,只是从自己腰带上解下最后一个小皮囊,里面还有几口烈酒,塞给他:
“拿去跟兄弟们分了,一人抿一小口,暖暖身子。”
吴大锤接过皮囊,眼圈一下子就红了,什么都没说就转身走了。
千鹏继续往前走,来到南面城头,这里残破得最厉害,箭痕如麻,好几处墙垛都被投石机砸塌,用临时搬来的门板堵着。
几个兵卒正缩在墙根下,手里攥着长矛,眼睛却都望着城下那片战场发呆。
“将军。”一个年纪稍长的老兵抬起头,脸上全是风霜,“您说……咱们还能撑几天?”
没回答这个问题,千鹏反问他:
“家里还有啥人?”
老兵闻言愣住,随即便下意识回道:
“还有个七十岁的老娘,媳妇带着三个娃儿住在乡下。”
“将军放心,遗书我就叫人捎回去了。”
“我娘不识字,到时候可以让隔壁王先生给她念。”
“信里写了,儿子没给她丢人。”
千鹏点了点头,伸手帮老兵整理好歪掉的盔缨:
“好样的!不管结果如何,咱们对得起身上这身甲。”
就在这时,城下负责了望的哨兵忽然发出一声嘶喊:
“敌…敌袭……”
霎那间,城头上所有还能动弹的人,几乎是出于本能地抓紧武器,撑起身子扑向墙垛,连那几个还在墙根睡觉的伤兵都猛然惊醒。
“哪儿?!在哪儿?!”
吴大锤一瘸一拐从后面冲上来。
“都别慌!我看清楚了!”
另一个哨兵忽然尖声大叫,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的狂喜。
“是……是咱们的人!打的是陇元旗号!”
“是援军!援军到了!!”
城头上一片死寂,随即….就像一锅烧开的沸水,猛地炸开了锅!
“援军?!真是援军?!”
“别是做梦吧?!”
“我真看清楚了!打的是黑底金龙旗!是萧字旗号!是萧大将军!!!”
千鹏几步冲到墙垛前,探头往下看去。
城下,一支黑压压的军队正迅速朝城门逼近,队列严整,旌旗猎猎。
为首大纛上,一个斗大的“萧”字在风中舒展开来,在火把的映照下,刺目得让人想哭。
旗下,一匹乌黑战马上,端坐着一个中年将领,身披玄铁重甲,面容沉肃,正是北境守护神…..萧鼎!
“萧大将军!真的是萧大将军!”
“将军来了!将军带援兵来了!”
“我们有救了!霜叶城有救了!”
城头上,那些方才还麻木得如同行尸走肉的兵卒,此刻都在放声大哭。
有人扔掉刀枪瘫坐在地,有人抱着身边的袍泽又蹦又跳,而更多的人…..只死死攥住城墙砖,嘴唇哆嗦,一个字也说不出来,眼泪却早已淌满黑乎乎的脸庞。
见真有救兵前来,千鹏扶着墙垛的手也在发抖。
他深吸一口气,再开口时,声音已稳如馨石:
“快开城门!列队,跟我下去迎接萧将军!”
城门被打开,千鹏带着几个还能走动的将领快步迎了出来。
萧鼎翻身下马,先抬眼看向城头上那些千疮百孔的墙垛,又扫过千鹏空荡荡的袖管和身后几个将领满身血污的模样,沉声问了句。
“城守住了?”
“守住了。”
周恪嗓音沙哑,但腰杆挺得笔直。
“好!”
只说了一个字,萧鼎便转头对身后的传令兵下令:
“传我将令…..第一,两万人马立刻上城,填补所有缺口,弓弩手,长枪手先行。”
“第二,滚石,擂木,火油,以三倍之数搬到城头,不得有误。”
“第三,随军军医分出二十人,去城内安置点救治重伤号。”
“第四,张寻!”
他点了一个名字。
只见一个身形魁梧的副将从队列中大步而出:
“末将在!”
“你带三千人驻守北门,防止丽北贼人绕袭!”
“王瑞!”
又点一个。
“末将在!”
“你带两千骑兵出东门,沿官道向东十里,来回游弋,做疑兵状,让丽北人以为我们还有后续兵马,不敢轻易分兵合围!”
“是!”
…….
一道道命令快速下达,三万大军立刻运转起来。
城头上那些残存的兵卒呆呆地看着这一切,看着生力军不断涌来,不少人终于确信…..他们真的等到了援军!
没在城内多留,萧鼎大步往城府方向走,千鹏拖着受伤的胳膊快步跟在他身侧,一边走一边低声汇报着韩麟的情况。
“……丽北国主派了名高手上城头突袭,韩将军与此人双双跌落城下,还身中剧毒,至今昏迷不醒。”
“这几天全靠各种滋补汤药吊着命,谷老说….若十日内毒不解,韩将军必死!”
此话一出,只见萧鼎脚步微顿,随即又恢复了原有节奏。
他的下颌也仅绷紧一瞬,但脸上没有任何多余表情。
城府主屋内,浓重的药味与血腥气混在一起,熏得人胸口发闷。
韩麟仍躺在床上,面色灰黑,嘴唇乌紫,双眼紧闭,不过几日光景,人已瘦了一大圈。
而床边的两名药童,正在用银针在他身上几处大穴慢慢捻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