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鼎走到床前站定,低头看着韩麟。
床上这个从小跟着自己,一手带出来的小子……自己曾教他骑马,教他射箭,教他如何在战场上活下来,也教他如何在战场上护住身后的人。
韩麟也打过大大小小十来场仗,身上伤疤的摞着伤疤,每次回来都能板着脸说:
“没事,死不了”。
可现在,他就躺在这里,像一具还没有凉透的尸体。
屋里很静,萧鼎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只说了三个字:
“好小子!”
就这三个字,没有哽咽,更没有颤抖。
只是那三个字压得很重,仿若每个字都带着千钧分量。
两个药童直愣愣地看着他。
收回目光后,萧鼎转头看向那两个药童,语气恢复沉稳:
“你们继续留在这里照看他,药不能断,人不能离。”
“有什么变化,立刻来报。”
两个药童立刻站直身子,齐齐点头。
他们原以为,萧大将军来此,至少会多待一会儿,或者……说点什么。
可萧鼎说完这句话,只是又回头看了韩麟一眼,然后便毫不留恋地转身,大步朝门外走去。
千鹏跟出来,在院子里追上萧鼎。
他有些不解为何将军会这么不近人情,于是张开嘴想说点什么,随即又咽了回去。
萧鼎没停步也没回头,直到走到院门口,才忽然停下脚步,目光平视前方,看着城府大院里那些还在忙碌搬运物资的百姓,对身后之人解释道:
“不管韩麟是死是活,城…..总得有人继续守。”
“身后这些百姓,总得有人管。”
“如果韩麟没熬过这一关……”
说到这,萧鼎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那就是命!”
说完,他便快步走向前院的议事厅。
那里,十几位副将,参军,粮官…..皆已垂手肃立,等着他。
迈进门槛的那一刻,萧鼎的脸上已然再无任何多余情绪。
他走到铺满地图的桌前,双手撑在桌沿上,沉声开口:
“都听好了,丽北人以为今天就可以拿下霜叶城,我们要让他们知道…..他们想错了!”
“现在,各营汇报人马,粮草,器械情况…..一个数也不许错。接下来,我们重新布防。”
…….
凌霄楼的队伍扎营在一片矮坡后面,四周有几十棵老树围着,勉强能挡些夜风。
几个年轻医者快速把主帐支好,又把驮马背上的药材和医具一一卸下,归拢到帐子一侧。
还有人拿铲子挖了个浅坑,架起随身带的铁锅,舀了溪水,再扔上几块干骨头进去,撒了把粗盐。
不多时,锅中就咕嘟咕嘟地翻腾起来,骨汤的醇香在夜风里散开,勾得人肚子里的馋虫直叫唤。
凌笃玉坐在火堆旁的地上,接过巫戈递来的陶碗盛了半碗汤,慢慢啜着。
已经三天了,他们从凌霄楼出来一路往北,除了吃饭,如厕和换马匹,队伍几乎就没停过。
官道还算好走,可越往北,路就越窄,风也越硬,吹在脸上跟小刀子似的。
她的脸早就没了在凌霄楼时的白净,灰扑扑的,嘴唇也干得起了细纹,头发被风吹得有些毛躁,用一根素色布条随意系着。
可那双眼睛在火光映照下,依然清亮沉静。
围坐在火堆旁的凌霄楼医者们,大多是二三十岁的壮年汉子,也有几个年纪稍长的,满面风霜。
他们一边就着热汤啃干粮,一边不时拿眼偷瞟凌笃玉,心里不约而同地涌起同一个念头:
这位凌小姐,真不是一般的姑娘!
他们中有人是从楼外调来的,只听说“楼主的侄女要随队去北境”,心里头还犯过嘀咕….
一个十几岁的小姑娘,跟着一群大老爷们日夜兼程赶去战场救人,能行吗?
怕是半路就要哭鼻子喊回去了。
结果三天下来,没听过凌笃玉叫过一声苦,没喊过一声累,连马都没多歇一次。
当队伍里有人旧伤复发走得慢了,她便主动上前安抚。
有人水土不服闹肚子,她又翻出随身带的药丸子,还记得叮嘱:
“别喝生水,嚼两片生姜”。
……
这哪是什么娇滴滴的大小姐,分明比他们这些皮糙肉厚的汉子还能扛!
“哎,老陈…..你看凌小姐那脸,跟咱们一样灰不溜秋的了。”
一个年轻医者压低声音,用胳膊肘捅了捅旁边啃干饼的同伴。
老陈斜了他一眼,把嘴里的饼咽下去,才瓮声瓮气道:
“灰怎么了?人家心里装着事儿呢。”
“你没听说嘛,霜叶城那边,伤员快堆成山了,药不够,大夫不够,就等着咱们过去搭把手。”
“凌小姐心里急啊,你看她哪顿吃过整块饼?”
“都是掰碎了泡汤里,三两口就完事。”
听完,年轻医者不再吭声,闷头继续喝汤。
火光照着他有些惭愧的脸。
那边,凌笃玉把碗底最后一口汤喝干净,抬起手背擦了擦嘴角,就扭头朝着坡上值守的方向喊了句:
“灭启!你们也下来喝口热汤!锅里还有大半呢!”
坡上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灭和启一前一后走下来,灭手里还攥着块没啃完的干饼,显然刚才一边值守一边对付了两口。
启跟在后面,眼神比前几天松弛了些,大约是因为他们这一路上没出什么岔子,心里没那么紧绷了。
凌笃玉把灶边温着的两碗汤端起来,先递给灭:
“给,趁热喝完你和启先眯一觉,后半夜再换你们。”
灭接过碗仰头就灌,汤水滚烫,可他硬是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就喝完了,显然是从小练出来的本事。
看他这种喝汤架势,凌笃玉忍不住轻笑一声:
“慢点喝,没人和你抢。锅里还有,管够。”
灭把空碗放下,用手背一抹嘴,闷声道:
“我习惯了,以前在楼里训练,吃饭就半柱香时间,慢了就得饿肚子。”
“你也知道那是以前。”
凌笃玉又给他盛了一碗,语气随意却认真。
“现在你们跟着我出来奔波,我总得让你们吃口热乎的吧?”
“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饿得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