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众席上有人在喊那人的名字,大概是他公会的朋友。
他又冲了上来,拳风刮得耳膜嗡嗡响,结果打到空处,重心晃了一下,蚩遥没有还手,在等他站稳。
那人喘着气,眼神里的兴奋渐渐变成了敬畏,他打了二十几拳,踢了四五脚,碰到蚩遥的次数仅有两次,而蚩遥到现在还没出过一次手。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所有力气压进右拳,朝着蚩遥的面门砸过去。
蚩遥轻飘飘躲过,随后抬起右手。
还是同一个位置,紫色微光亮起,这一次很多人看到了,观众席上有人在喊“那是什么?”。
对面瞬间弯下腰,捂着肋骨,脸色发白,但咬着牙没有跪下。
他喘了几口气,慢慢直起身,“我认输”。
观众席上掌声雷动,手机闪光灯更密了,整个竞技场像被萤火虫包围。
蚩遥刚走到擂台边缘,身后紧接着又跳上来一个人。
那是一个穿着深色衣服的男人,动作很利落,翻过围绳的时候几乎没有声音,他站上来的那一刻,观众席上的嗡嗡声变了调——
“那,那不是刘极吗?”
“暗蛛公会的那个?”
“我趣,他怎么来了?”
“听说蚩遥来了他肯定要来啊,最爱找这种茬。”
“之前他把一个人肋骨打断三根直吐血,还非说是不小心。”
“人品是真的不行,但实力也是真的强……”
“嘘,小声点,他耳朵尖。”
刘极站在擂台中央,高高瘦瘦的,五官挤在一起,天生一副笑相,但那种笑让人十分不舒服,他朝蚩遥看过来,目光上下扫过,露出一口牙,“哟。”
蚩遥瞥了他一眼,转身又走回擂台。
裁判走过来讲规则,刘极在旁边插了一句:“没有不许打脸吧?”
他说话的时候眼睛还挂着那种笑,嘴角上翘,目光从蚩遥脸上慢慢滑过去,神情猥琐。
“好恶心。”
“他是不是觉得自己很幽默?”
“遥宝别跟他打了,这人很会使手段!喜欢搞偷袭!”
“就是,跟他打掉价!”
观众席上,一个穿着公会制服的年轻男人朝旁边的人偏过头,“上次刘极在台上把人打晕了还继续打,裁判拦都拦不住。”
旁边的人说:“暗蛛公会就靠他撑着,不然早散了,但你看他那德行,跟个地痞流氓似的,没人愿意对上他。”
观众席前排有个女孩把手拢在嘴边,朝擂台喊了一声:“小遥小心他使阴招!”
声音很尖,穿透了整个竞技场,身旁朋友扯了扯她的袖子,她甩开了,又喊了一声:“别给他脸了!”
刘极猛地偏头朝那个方向看去,眼神阴鸷,似乎打算等会打完了就下去找她算账。
观众席上的嗡嗡声更大了,带着一种明显的不安和愤怒混在一起的情绪。
“看到他我就生气,可惜我打不过他!”
“你们快看,蚩遥又走回去了——”
“大佬上啊!加油!揍他!”
整个竞技场的气氛都被调动,更多的人都是看热闹的观众。
刘极转了转手腕,骨头咔咔两声,他的站姿看起来很松懈,但眼睛一直直勾勾盯着蚩遥。
裁判:“开始。”
刘极一步步走了过来。
直到走到蚩遥面前两步远的地方才停下,正当众人以为他要说什么流氓话时,他突然出手,两根手指像针一样笔直地朝着蚩遥的眼睛戳过来,速度极快。
观众席上爆发出一片惊呼。
“卧槽!偷袭!”
“我就说这人脏!果然!”
“小心啊!”
“太不要脸了吧!”
“刘极你他妈——”
喊声还没落,蚩遥已经动了。
他甚至没有一点想和对方周旋的打算,前两个对手认认真真跟他打,他就认认真真陪人家走完。
但这个人,他的笑他的眼神,都让蚩遥极其地不舒服。
没有任何花哨的动作,就像在扇一只烦人的虫子。
一团明亮刺眼的紫色在整个擂台中央炸开,然后结结实实地砸在了刘极脸上。
“嘭——!”
刘极的头猛地偏向一侧,身体跳芭蕾似的跟着转了好几圈,双脚离地,像一只被拍飞的苍蝇,横着倒飞了出去。
他撞上围绳,被拉到极限的围绳又把他弹回来,他在地上滚了两滚,最后趴在了擂台边缘,脸埋在手臂里,一动不动。
整个竞技场安静了两秒,然后炸了。
“卧槽——!”
“一招啊啊啊啊啊!!!而且是一巴掌!”
“怎么厉害吗?!前两场他还跟人家打几个回合的,这次直接一招就给人扇飞了?!”
“活该!让他偷袭!”
“啊啊啊啊啊啊帅死了啊啊啊啊啊!!”
全场的观众都在拍手叫好,只有那几个暗蛛公会的人坐在角落里,脸色铁青,一言不发。
裁判走过去看了刘极一眼,问他还能不能继续,刘极趴在地上,毫无反应,只有肩膀还在微微抽抽。
裁判站起来,举起手,宣布蚩遥获胜。
蚩遥对裁判点了点头,看也没看地上的刘极,转身快步走下了擂台。
四面八方都是喊他名字的声音,无数的闪光灯对着他连闪,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不知道往哪看,只能盯着地面,快步走下了擂台。
这些人干嘛呀,喊成这样,好多人盯着他,好多人在喊他,快点出去吧,他想。
接过穹递来的外套,走过通道的时候,两边的人伸着手喊着前签名和合影,穹走在左边把他和观众席隔开,零走在前面分开人群。
零边走边说着,“真是便宜他了。”
身后的尖叫还在继续。
“看到没有?一巴掌!”
“刘极也有今天哈哈哈哈哈,爽!”
“他上次把人肋骨打断的时候笑得多开心啊,你看他刚才趴在地上那个样子。”
“笑死,演都不演了。”
“一看就是真的烦他了,前面两场还陪人家打几个回合,这一场一个字都没多说。”
“换我我也烦,你看刘极上台那个德行,恶心死了。”
“活该。”
擂台边上,裁判还在记录结果。刘极已经被人扶起来了,半靠在一个人的肩膀上,脸上没有血,但半边脸肿得厉害,红了一大片,嘴角有口水垂下来,眼神空洞,始终没回过神。
扶他的人喊不醒他,只好低着头快速把他带下了擂台,从另一侧的通道出去了。
灵咒的夜风比白天凉得多,从广场上灌过来,吹得蚩遥外套的下摆往上翻。
头顶的天空是深蓝色的,一轮弯月挂在远处建筑的尖顶上,光线冷冷的,广场上的大屏幕亮着,正在滚动播放灵咒本地的广告,蓝色的光照在地面上,把三个人的影子染成了淡青色。
三个人并排往酒店的方向走。
街上的行人比白天少了很多,偶尔有几个人经过,会多看他们两眼,但没有人上来搭话,大概是晚上的光线看不真切。
走了一会儿,穹开口:“回去吃点东西?”
蚩遥摇摇头:“还没消化完呢。”
……
回到酒店,蚩遥洗了澡出来,头发还滴着水。
穹从沙发上站起来,拿了条干毛巾递过去。蚩遥接过来在头上随便揉了两下,就不管了,往床上一倒。
零把烧好的水放在床头柜上,没说话。
穹看了他一眼,“殿下早点休息。”
“好,你们也是。”蚩遥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来盖住半边脸。
穹把灯关了,只留了床头那盏小夜灯。
房间里渐渐安静下来。
……
天还没亮透。
蚩遥是被敲门声吵醒的。
他翻了个身,还没完全醒过来,听到门外穹的声音:“小遥,六点半了。”
蚩遥躺了几秒,坐起来,头发乱糟糟地支棱着,“起了。”
蚩遥洗漱好开门,穹和零已经在走廊里等着了。
“走吧。”
下楼简单吃了早饭,三人就出发了。
出了酒店,天光比刚才亮了一些,灵咒的街道空空荡荡,清洁工在扫着落叶,沙沙沙的声音从街头传到街尾,穹走在前面带路,零跟在蚩遥身边。
穿过几条街,来到了一个圆形的广场。
广场四周都是灰墙黑瓦的老建筑,唯独中间是一片空地,地面的石板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排列成一个完整的圆形法阵。
周围立着几根石柱,上面嵌着发光的晶石,蓝白色的光在清晨的薄雾里格外醒目。
已经有三三两两的人在法阵前等着了。
一个穿着制服的工作人员站在石柱旁边,手里拿着一个平板,正低头核对着什么。
穹走上前,报了个地名。
工作人员的手指在平板上顿住,抬起头,“魂死地?”
穹点了下头。
工作人员皱了皱眉,“那个区域已经……很久没有人选了,虽然系统显示传送阵还能用,但你确定?”
“确定。”
工作人员看了看蚩遥三人,耸了耸肩,在平板上操作了几下,“行。”
“那边没有接引人员,到了之后自己小心。”工作人员说完,转身去招呼其他客人了。
三人走进法阵,法阵上的符文开始逐一亮起,蓝白色的光从脚下往上涌,把三人笼罩在光柱之中。
直到光柱猛地一收。
蚩遥感觉自己像被一只手攥住,猛地往上提了一瞬,又轻轻地放了下来,失重的感觉只持续了不到一秒,快到来不及反应就已经结束了。
他睁开眼。
脚下是硬硬的石板,缝隙里长满了枯草,边缘的碎石散了一地,他站在一个圆形的传送台上,和灵咒那个差不多大,但破败得多,石柱断了两根,剩下的几根上也满是裂纹,上面的晶石早就灭了,灰蒙蒙的,像死掉的眼睛。
广场上空荡荡的,一眼望不到边,不远处的地方被黑灰色的雾气笼住,四周立着几盏路灯,灯罩碎裂,灯柱上也爬满了锈迹。
边缘是一些低矮的建筑,门板歪斜着,远处能看到更高的建筑轮廓,影影绰绰的,在灰蒙蒙的天光下像一排沉默的巨人。
蚩遥抬头看了看天空。
云层是一种诡异的暗红色,沉沉地压着大地,分不清是白天还是傍晚,只有这浑浊均匀的暗红,从头顶覆盖到地平线。
空气里有股刺鼻的焦糊,像有什么东西烧了很久很久,久到味道已经渗进了每一粒灰尘里,风吹过来,卷起地上的灰白色细末,扑在裤腿上,留下一片淡淡的印记。
“这里就是魂死地。”穹说。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广场上显得很响,回声弹了几下才消失。
蚩遥一言不发,看着眼前的这片废墟。
魂死地。
曾经和尘外,灵咒,雾隐,失落海并列的五大区之一,有城市,有街道,有河流,有无数人在这里生活,工作,老去。
而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他走下传送台,脚踩在碎裂的石板上,缝里长着枯黄的草,踩上去咔嚓咔嚓的,像踩上了骨头渣子一样。
穹和零跟在后面。
三人穿过广场,往那些更高的建筑轮廓走去,越往前走,废墟的痕迹越明显。
倒塌的楼房,砖石散落一地,房梁横七竖八地架在废墟上,残留着被火烧过的黑色焦痕,风一吹就簌簌地往下掉渣。
蚩遥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看到路边的一堵残墙上,挂着半块牌子。
牌子被烧掉了一半,上面笔画歪歪扭扭的,像是小孩子写的,蚩遥认出了其中一个字,“家”。
其他的字,看不清了。
他看了两秒,然后才继续往前走。
穹在他身后轻声说:“这里是城区的外围,魂死城还在里面。”
废墟越来越密集,脚下的路也越来越难走。
石板路早就断了,变成了碎石和瓦砾,踩上去深一脚浅一脚,蚩遥的鞋底碾过一片碎玻璃,发出刺耳的“嘎吱”声。
零走在他右边,帮他挪开一根伸出来的钢筋。
远处出现了城墙的轮廓。
东一截西一截地立在那里,像一排被打碎的牙齿。
蚩遥站在遗址前,门已经不在了,只剩一个巨大的缺口,像被什么东西从外面硬生生撞开,两侧的墙体向里凹陷,裂纹从缺口处向外蔓延。
他走了进去。
城里的景象和城外差不多,街道的轮廓还在,但路面已经被碎石和瓦砾埋了大半,两边的建筑没有一栋是完整的。
蚩遥沿着街道往里走,穹和零跟在他身后,三个人都没有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