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呼啸的声响，像被什么一口吞掉了，只剩下低沉的嗡鸣，金色的光不再往外冲，而是一层层收拢，把所有的光芒都捧在了掌心。
蚩遥闭着眼睛，不敢睁开。
他能感觉到线的那头的温度，变得滚烫鲜活了起来。
殿堂中央的光漩开始收缩。
那些疯狂旋转的光点也慢了下来，所有的光都朝着中心那个沉睡的身影涌去，海水退潮，百川归海，所有离家太久的东西终于找到了回家的路。
光漩越缩越小，最后缩成了一个刚好能抱住一个人的大小，稳稳地悬浮在半空中，不再旋转。
下一秒，光轻轻散开了。
金色的光点从光团上剥落，飘向空中，有些落在了蚩遥的脸颊上，那是一种他无法用语言形容的，既熟悉又陌生的气息。
“遥遥……”
听见声音，蚩遥浑身发麻，猛地睁开了眼睛。
光点散尽之后，殿堂中央多了一个人。
她站在那里，穿着一件素白的长裙，长发垂到腰际，皮肤白到几乎透明，眼睫毛是浅金色的，嘴唇是淡淡的粉色，整个人像是用最柔和的颜色画出来的。
她抬起眼，露出一双淡蓝色的眸子，清澈透亮，像一汪安静的湖水，那双眼睛正看着他，眼眶渐渐泛红，一滴泪无声地滑落下来。
蚩遥的眼泪一下子也跟着涌了出来。
没有任何征兆，就那么不可控制地从眼眶里涌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
他想开口说什么，但喉咙像是被堵死了，发不出任何声音，整个人都在轻微颤抖，眼泪流了满脸。
她朝蚩遥张开了怀抱，那是他在现实世界里模糊记忆中妈妈朝他张开双臂时一模一样的动作。
“遥遥，”她嗓子哑着，轻声再唤，“来妈妈这里。”
蚩遥慢慢挪出第一步，紧接着立马跑过去，拼尽全力一头扑进她怀里。
妈妈的怀抱暖暖的。
蚩婉伸手抱住他，一只手箍着他的腰，另一只手贴在他后脑勺，轻轻摸着头发。
“遥遥。”声音里装着二十年的思念和愧疚，“都长这么大了。”
蚩遥把脸埋在她肩膀上，哭得说不出话，像只淋了雨的小猫缩在怀里不停发抖，死死抓着她的裙子，生怕手一松妈妈就不见了。
“对不起。”蚩婉小声说道，“妈妈让你一个人这么久。”
蚩遥一个劲摇头，眼泪不停往下掉。
她没再多说，就抱着他，一下下拍着后背哄着，像是在告诉他，妈妈回来了，再也不会丢下他了。
穹和零安安静静站在边上，微风顺着大殿的门钻进来，吹得衣角来回晃。
零眼圈发红，低着头，下巴紧紧绷着，穹抿着嘴，伸手轻轻拍了拍弟弟的肩膀。
等蚩遥哭声慢慢变小，蚩婉才慢慢松开，低头看着他。
蚩遥抬起脑袋，脸上全是泪，眼睛，鼻尖全都哭红了，他盯着她，嘴唇嗫嚅了半天，好不容易挤出两个字。
“妈妈。”
这话一出，蚩婉的眼泪又掉了下来。
蚩遥自己都愣了，紧接着哭得更凶，却又忍不住扬起嘴角，哭哭笑笑，样子乱糟糟的。
蚩婉捧着他的脸，用拇指擦干眼泪，从额头摸到下巴，眉眼挨个摸一遍，一遍遍确定自己的孩子真真切切就在眼前。
“我的宝贝。”她嗓子哑得厉害，“长大了，长得真好看，淡蓝色的眼睛随我，很漂亮。”
她抬手捋开他额前乱蓬蓬的碎头发，捏了捏他的肩膀，从头到脚打量一圈，眼眶又热了：“怎么这么瘦，以后妈妈给你做饭，一路走到这里，太厉害了，我的宝贝最棒。”
说完她转头看向了蚩遥身后，穹和零还站在原地，俩人都红着眼。
蚩婉看了他俩几秒，笑出声，声音沙哑却温柔：“小穹，小零。”
穹身子猛地一抖，零抿紧嘴巴，喉结来回滚了好几下，兄弟俩不开口，也不上前，就红着眼定定望着她。
蚩婉抬起胳膊，朝他们伸出手。
“过来。”
穹迟疑着踏出一步，喉头滚动，零紧随在他身侧，两人步子沉缓，脚下轻飘飘的，每一步都走得煎熬。
走到近前，零再也忍不住，眼泪静静顺着脸颊往下淌。
蚩婉望着两个孩子，眼底泛着水光，面上噙着笑意。
“小穹，小零，这些年，委屈你们了。”
穹压下喉头酸涩，轻声回话：“没有，能等到您苏醒，这些都不算什么。”
蚩婉挨个轻拍两人的手背，柔声宽慰：“辛苦了，乖孩子。”
蚩遥从蚩婉怀里抬起头，吸了吸鼻子，“妈妈，前世到底——”
后半句戛然而止。
蚩婉的目光忽然从蚩遥身上移开，猛地转向大殿门口，穹和零几乎同时偏过头，三个人看向同一个方向，脸上的表情瞬间变了。
蚩婉嘴角的笑意还来不及收起，眼睛已经冷了下去。
蚩遥也感觉到了。
在副本外，有一股恐怖的力量正在靠近，即使离他们很远，但那股压迫感已经穿透了空间，隔着副本，清清楚楚地传到了这里。
明明大殿门口什么都没有，但蚩遥能感觉到那道目光，像针一样扎在后背上。
蚩婉收回视线，低头看着蚩遥，“宝贝，妈妈知道你有好多问题想问。”
“关于前世的事，还有后面发生的种种……妈妈后面全都会告诉你。”
她捧着他的脸，拇指蹭了蹭他脸颊上还没干的泪痕。“但现在，先让妈妈把这个解决了。”
蚩婉直起身，转身面向大门。
穹和零已经站到了她身后两侧，空气里有什么东西在凝聚，弓弦被一点一点拉满。
蚩婉最后看了一眼这座殿堂，目光扫过那些刚刚被金光唤醒的壁画和石柱，然后牵起蚩遥的手。“走吧。”
蚩婉牵着蚩遥走在前面，穹和零跟在身后。
四个人穿过那扇门，穿过水膜的瞬间，蚩遥感觉到空气中的温度骤降，焦糊味重新涌进鼻腔。
他睁开眼，脚下是魂死地宫殿广场上碎裂的石板，头顶是暗红色的天，废墟在视野里铺展开来，倒塌的石柱，碎裂的穹顶，覆满灰烬的地面。
不远处站着一个人。
他穿着白衬衫，黑西裤，衬衫下摆塞进裤腰里，袖口挽到小臂，看起来就像刚下班路过的上班族，和这片废墟格格不入。
五官轮廓很深，眉眼间带着散漫，像是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
看见男人，蚩婉立马把蚩遥护在身后，一脸忌惮地看着他。“你还敢来？”
魇一脸莫名其妙，他挑了挑眉，“我为什么不敢来？”
蚩婉的声音带着愤怒，一字一句。“……你残害魂死地千万生命，害我沉睡二十年，害我——”她偏头看了一眼身后的蚩遥，“害我的孩子在另一个世界孤独长大，这所有骨肉分离的苦楚，通通拜你所赐！”
蚩婉一番控诉落下，魇脸上还是那副漫不经心的样子，他踩着满地碎石板站在废墟里，周遭漫天焦灰半点挨不到他身上。
“死掉千万生灵？害你沉睡？这些我可不认。”他语气平平，目光绕过挡在身前的蚩婉，直直落在蚩遥身上。
蚩遥浑身一阵恶寒，果然……在金枝副本遇见的那个男人，就是魇。
从骨子里冒出来的厌恶瞬间翻涌上来，胸口的紫球忽然发烫，灵魂里藏了多年的诅咒跟着隐隐刺痛，他不自觉攥紧蚩婉的衣服，往后缩了缩。
零立马往前踏出一步，脸色冷得吓人，周身气息紧绷，穹伸手拉住他，眼神牢牢锁着魇，兄弟俩分立两侧，护住蚩婉和蚩遥。
蚩婉把蚩遥护得更严实，淡淡的金光从衣摆慢慢散开，淡蓝色的眼眸冷了下来，语气沉得压着积攒二十年的委屈与恨意：“无数无辜性命断送在你手里，偌大的家园一朝覆灭，全部都是因为你的私心，你怎么能说得这么无所谓？”
魇皱了下眉，像是理解不了蚩婉的怒火，在他的想法里，只要挡住自己靠近蚩遥，任何东西都没必要存在。
“我想要他，你和你的人民拦在我们中间，自然要毁掉。”他慢悠悠往前走了两步，皮鞋碾过碎石发出咔嚓声响，““我特意等你们母子好好见完面，现在见也见了，所以我过来把人带走。”
“痴心妄想。”零咬着牙开口，“这一次，绝无可能让你带走殿下。”
穹：“装什么装，虚伪得让人恶心。”
蚩婉抬手拦下想要冲上去的零，掌心浮起一层柔光：“当年我为了保住遥遥的魂魄，被迫沉睡，没能找你算账，现在我醒了，从前所有仇，就在这里一次性算清楚。”
魇的目光自始至终没离开蚩遥，脑海里闪过无数个深夜，自己守在少年床边，低声说着你只能属于我的画面，唇角漫起一点浅淡的笑意：“有用吗？我在他灵魂里留了印记，去哪我都能找到，诅咒没解开之前，他也根本伤不了我。”
“至于你们……”魇视线慢悠悠落回蚩婉身上，“再敢拦我，就和当年魂死地所有人一样去死。”
零当即冷嗤一声，周身戾气压不住往外冒：“净吹牛逼，我看你是忘了二十年前你那本源被母神抽走，靠着本源损耗硬生生休养这么久才勉强现世，如今的你，也好意思放狠话灭口？”
穹顺势接上，眼神带着讥讽：“当初落得个本源割裂，狼狈逃窜的下场，现在怕是连当年三成力量都凑不出来。”
魇面色微沉，方才漫不经心的神态淡去些许。
被戳破软肋，他面上却不显，“那又怎样，杀掉你们依旧绰绰有余，困在副本里的本源早晚我自会取回。”
蚩婉将身后孩子捂得更紧，体表金光缓缓流转，“本源一日没有收回，你的上限就被死死锁死，真要拼死交手，谁能得到好处还未可知。”
蚩遥站在母亲身后，胸口紫球持续发烫，诅咒细碎的痛感阵阵传来，他静静盯着魇。
双方都摸不准彼此如今真实的力量，嘴上互不相让，场间气氛一点点紧绷，空气凝滞得快要凝固。
魇一步步逼近，碎石在鞋下碎裂：“那就试试看，看看是你们拦得住我，还是我踏过你们的尸体把人带走。”
穹与零并肩上前半步，隐隐和蚩婉形成合围之势，谁都没有率先出手，彼此暗藏忌惮，僵持在满目废墟的广场之上。
蚩遥攥着蚩婉身后的衣角，胸口灼热的不适感还在反反复复作祟，他探出半张脸，小声唤了句：“……妈妈。”
话音很轻，混在死寂的风里，目光落在前方步步逼近的魇身上，他下意识抬了抬脚，忍不住想要从她身后走出去。
蚩婉察觉到身后的动静，腾出一只手反手轻轻按住他的胳膊，安抚着他躁动不安的情绪。
“乖乖待在我身后，妈妈来处理。”
顿了顿，她又添了一句，嗓音沉稳笃定，“妈妈不会再像从前一样丢下你了，今天没人能从我的眼皮底下把你带走。”
魇目光落在母子二人互动的画面上，眼底掠过一丝晦暗难辨的情绪，“说得倒是轻松，能不能留住人，可不是由你说了算。”
蚩婉周身金光愈发浓郁，淡蓝色的眼眸覆上一层冷冽：“二十年前我无力周全，现在我只剩遥遥了，休想把他从我身边抢走。”
话音刚落，蚩婉身上的金光骤然炸开，亮光撞在暗红色的天上，周遭碎石头被气流卷得四处乱滚。
魇面无表情，抬手间浓黑的雾气从周身漫出来，雾气阴冷，落到地面就腐蚀掉一层灰土，一条条黑雾凝成的鞭状物直直抽向蚩婉。
零压不住火气，皮肤浮起细碎银白电光，噼里啪啦响着，迎着黑雾就冲上去，雷电碰到黑雾便滋滋冒烟，他近身就挥拳，雷光一次次打散扑来的黑雾。
穹站在侧面，指尖卷起一阵阵旋风，细碎的风刃绕着黑雾不停切割，风圈稳稳卡在魇的周遭，堵死他绕后偷袭蚩遥的路线，看准空档就甩出劲风袭向对方。
她立刻侧身伸手，轻轻地将蚩遥推到身后粗壮的断石柱旁，掌心溢出一层温润厚实的金光，完完整整将他裹在其中。
“遥遥，乖乖待在这里，别乱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