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外上空,漫天黑雾中央慢慢浮现出一道修长的人影。
魇周身翻涌着黑气,围绕在身边,吸收了无数碎片之后的力量,压得整片天地都在微微发颤。
他直直盯着前面的蚩遥,语气还是那股改不掉的偏执和占有:“蚩遥,过来。”
见蚩遥没动,魇皱了皱眉,声音沉了几分:“我说了,跟我走,别人根本护不住你。”
蚩遥往蚩婉身边靠近了一点,“我不会跟你走,以前不会,现在更不会。”
魇周身的黑气猛地翻涌起来,“你知不知道,我找了你多久?”
“那是你的事。”蚩遥半点不退。
“蚩遥……”魇的语气里多了一丝说不清的东西,“你就这么不想跟我待在一起?”
“不想。”
魇沉默了一瞬,黑气在他身边疯狂翻搅,浓烈的阴邪之力直直压下来。
蚩婉冷声开口:“你敢碰他一下试试。”
魇语气冷下来:“我不想跟你打。”
“那你就别来缠着我家遥遥。”蚩婉手上没停,直接轰了过去。
穹和零分列两边牵制着源源不断涌来的魔物碎片,零一边挡着冲上来的碎片,一边低声骂了句:“真是疯了。”
吸完所有碎片后的魇力量比之前强太多了,黑气攻势一层接一层压过来,几道身影在黑雾里来回交错碰撞,气流卷着灰烬到处乱飞,大地被不断炸开的力量震出了一道道细碎的裂纹。
魇一掌逼退穹,转头又看向蚩遥,语气里带着不甘:“你就这么讨厌我?”
“我没有想过要伤害你。”魇又说。
“那你现在在干什么?”蚩遥终于回了一句。
黑气在魇身边炸开一团,硬生生把蚩婉的攻势挡了回去:“我只是想让你留在我身边,仅此而已。”
“你的身边?”蚩婉冷笑一声,“你那叫囚禁。”
没有什么花里胡哨的招式拆解,只能看见各种颜色的力量不断撞在一起炸开,几个人相互配合着稳住阵脚,一时之间谁也压不住谁。
整片尘外的天穹都在持续不断的力量冲击下剧烈晃动,远处那些围观的玩家望着上空僵持缠斗的人影,恐慌的议论声又一次炸开了锅。
打到一半,魇眼神发冷,不动声色地往旁边递了个眼色。
那十道蛊影立刻动了。
十道黑影齐刷刷地从黑雾里冲出来,直奔蚩遥而去。
战局一下子被切开了。
魇身上的黑气暴涨好几倍,死死缠住冲上来的蚩婉,一层一层的邪气封住她所有路,不让她靠近,神力一次次炸开,但魇就是不松手,导致她根本脱不了身。
与此同时,天上的命运之轮慢慢转了起来,一片宿命的光落下来,牵制住了穹。
零那边也一样,底下密密麻麻的魔物碎片疯了似的往上涌,一层叠一层地缠住他,他连手都腾不出来。
一眨眼,所有人全都被缠住了,没一个人能过来帮忙。
十道蛊影落到了蚩遥面前,围成了一个圈,把蚩遥堵在了最中间。
黑雾绕在他们身上,面具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双熟悉冰冷的,又带着点复杂纠结的眼眸,安安静静地落在场中唯一的少年身上。
“……小遥,又见面了。”巫宸淡淡开口,带着熟稔。
周围紧绷的气氛似乎松了一点。
巫瓷晃了晃身子,狐狸面具弯出一个弧度:“确实好久没见了,上次见面……我想想,半个月前?”
巫岐也开口,“没想到会以这种方式再见到你。”
蚩遥环顾了一圈,根本没空叙旧,“你们是要帮魇困住我?”
巫渊摇了摇头,“不是困住。”
“是带你走。”
旁边的巫玺啧了声,嘟囔着:“第一次被逼着干不想干的事啊……”
巫霖倚着身后翻涌的黑雾,调笑道:“瞧瞧你现在这样子,跑不掉咯,跟只待宰的小羊似的。”
蚩遥抬眼淡淡看向他:“是吗。”
话音刚落,一道刺目的紫光骤然从掌心直冲巫霖面门。
巫霖脚步一错,身形顺着黑雾迅速侧闪躲开,站定后慢悠悠笑出声:“脾气怎么这么冲,一逗就动手。”
巫瓷往前挪了两步,语气轻飘:“别一上来就动手呀,我们又没想伤你。”
蚩遥指尖还萦绕着没散干净的紫光,视线冷扫一圈围着自己的人:“那就别拦着我。”
巫溟别扭地开口,“……留下来吧,我们都会好好对你的。”
“好好对我?”蚩遥扯了扯嘴角,幽幽说道,“……你们或许是真心的,但他?不可能。”
巫渊立刻接话,“怎么不可能,慢慢下去,他总能弄懂人类的喜欢,在意的情绪。”
蚩遥无所谓摇头,“然后呢?”
“你们始终没搞明白一点,我身边已经有很多真心爱我的人,我是脑子有病才会选择和他在一起吧,你们有这时间,不如先让他好好学学怎么当个正常人。”
高空缠斗中的魇清晰听完这番话,周身翻涌的黑气骤然一滞,身形猛地顿在半空,攥紧的手背上黑气疯狂躁动。
他垂着眼,隐在黑雾里的脸庞辨不清神情,周身翻涌的戾气一点点沉下去,只剩刺骨的沉闷与委屈。
魇穿过层层黑雾,看向圈里的蚩遥,他轻轻动了一下手指,下一秒,围在四周的蛊齐齐动了。
浓黑的黑雾猛地窜出来,像绳索一样瞬间缠上蚩遥的手腕,小臂,黑雾又凉又黏,捆住他的皮肤,带着一股根本挣不开的劲,看起来像要硬生生把人绑走。
站在蚩遥身后一直没说话的巫瞳顺势上前,抬手稳稳扶住蚩遥的后背,可下一瞬,一点深黑色的光突然从蚩遥心口的位置冒了出来。
一枚小小的黑球突然悬在半空中,在谁都没反应过来的瞬间,它猛地一下膨胀开来。
无数又细又韧的黑色触丝舒展,翻涌着往外扩,一下子就把缠在蚩遥身上的黑雾给撑开了,近身的所有蛊直接被震退了好几步。
黑球越变越大,最后变成了一面遮天蔽日的黑色屏障,层层叠叠的触丝交错成一个镂空的球形,稳稳把蚩遥护在最中间,外面所有的攻击全被挡在了外面。
刚才还对蚩遥语气温和的那群蛊,在蜃冒出来的瞬间,一群人的气息一下子变了。
眼底只剩下冷冰的杀气和戾气,半点不留情,开始疯狂地和那些黑丝缠斗在一起,招招凌厉,跟刚才对蚩遥那副纵容的样子完全像是两拨人。
巫斩被狂舞的触丝逼得连连后撤,眉头紧皱:“这是什么东西?”
一旁巫宸挡开横扫过来的触丝,皱着眉回了句:“不清楚,蛊术对它没用。”
他们的手段本来就是针对人类的,碰上这团纯黑的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根本无从下手。
巫岐借着黑雾躲闪触丝,语气轻松,“没用最好,反正我也不想和他动手。”
他们本来在古堡里待得好好的,突然被魇强行召到了这里。
也是这时才知道,原来他们是魇分裂出来的碎片,虽然心里也确实希望蚩遥能留下来,但他们到底还有人性,只要蚩遥不愿意,他们也绝不会硬逼。
如今这个局面,蛊们反倒暗暗松了口气,幸亏蚩遥有自保的能力,不然他们真感觉动手也不是,不动手也不是,卡在中间进退两难。
半空中的魇看着底下那群光摆架势,划水偷懒的蛊,眉头皱得死紧。
这群蛊和蜃打得看着挺激烈,实际上处处在收着力,明摆着在放水,生怕真把那层黑色屏障打碎了,转头就得面对自己不想伤害的人。
魇不耐烦地冷嗤一声,身子往后一掠,退出去好几米远,藏在黑雾底下的眼睛里翻涌着说不清的思绪。
一旁的蚩婉敏锐地察觉到不对劲,心里猛地一紧。
整片大地上弥漫的黑雾突然不再纠缠任何人,全都往上流,源源不断地朝魇的身体聚拢过去。
正在和蜃对峙的蛊们突然浑身一僵,身体里像是有股不受控制的力量在拽着他们,再也维持不住自己原本的样子。
巫斩下意识伸手抓了一把身前的黑色触丝,动作顿了一下,转头看了看身边的同伴,眼里全是无奈。
巫宸停下嘴里念的蛊咒,轻轻叹了口气,他们心里都明白,自己本来就是魇拆分出来的碎片,从诞生那天起就没有真正属于自己的自由。
巫霖躲开甩过来的触手,低着头。
刚才还在想着随便打打,不想为难蚩遥,可现在连继续站在这里都做不到了。
眼下魇要收回所有碎片进行融合,他们根本没有反抗的余地。
蛊们最后看了一眼被蜃护在中间的蚩遥,心里藏着说不清的滋味,一股巨大的吸力从高空中传过来,十个人的身体开始散开,化成一缕缕黑色的光,汇入魇的身体。
魇静静悬在半空中。
副本深处还有一小部分自己的力量没收回来,甚至有一个碎片十分抗拒回到他体内,但无所谓,把眼前这些碎片和最重要的蛊全部融合后,他就能恢复八成左右的力量,足够了。
一道接一道黑色的光飞快地朝魇汇去,接连钻进他身体,短短一会,空中再也看不到任何一丝黑雾,只有气息比之前恐怖数倍的魇。
高空里慢慢转着的命运之轮也被魇抬手轻轻收了回去。
喧闹混乱的战场一下子安静了。
漫天飘着的灰尘慢慢落定,刚才还在缠斗的魔物,蛊影,黑雾全都没了,整片尘外天穹底下,现在就剩下他们四人。
穹和零终于摆脱了那些层层叠叠的碎片牵制,快步聚到蚩婉身边,几个人并肩站着,护在被蜃稳稳托在半空的蚩遥面前。
融合完的魇静静站在黑雾中间,周身的阴冷气场强到了极点,他一眨不眨地看着站在漫天黑色触丝之间的少年,漆黑的眼底全是势在必得。
与此同时,无数零碎的记忆顺着融合的力量涌进他的脑子里。
他清清楚楚地看见了那些碎片所有的记忆从最初在古堡里和蚩遥相遇,相处,到后来见面时的克制与纵容,再到刚才敷故意放水,舍不得伤害分毫的那些心思。
以前的魇,心里从头到尾只有偏执占有,只想把人锁在身边,从来不在意蚩遥愿不愿意。
可这会接收了所有碎片的记忆和情绪后,他死寂冰冷的心底,开始悄悄冒出来了一点不一样的东西。
虽然只是一点微弱的苗头,还不足以改变他想禁锢蚩遥的念头,但已经让他褪去了之前那种完全冷漠,毫无人性的偏执和疯狂。
魇周身躁动的黑气慢慢平复下来,不再带着那股毁灭性的戾气。
魇望着前方的蚩遥,声音低沉,“蚩遥。”
“跟我走。”
见蚩遥依旧眼神冰冷,一点动摇的意思都没有,他没有发火,只是轻轻皱了下眉,重新耐心地解释着。
“我以前做得不对,我不会逼你,也不会囚禁你,更不会做那些让你不开心的事。”
“以后我会好好对你,也不会再去伤害你在意的人,我可以改。”
面对他突如其来的退让和承诺,蚩遥脸上没有半分动容。
“改?”
他隔着层层摇曳的黑色触丝,静静看着高空的魇,“你说改我就信?魇,你未免也太好笑了。”
“不管你现在说得多好听,你骨子里的偏执从来没变过,只不过是换了一副说辞而已,难道我看起来很傻吗?”
字字句句清晰落进魇的耳朵里。
刚刚滋生出来的那点微弱柔软,瞬间被这直白的拒绝刺得发疼,周身刚刚平复下去的黑气,马上又有躁动的迹象。
融合了蛊的记忆后,他第一次尝试去理解什么是迁就,什么是不舍,也尝试去理解,自己之前的所作所为,到底有多让人抗拒。
他看着一脸防备,彻底不信任自己的蚩遥,嗓音微微发哑。
“我是真的会改。”
“我不会再用强迫的方式对你,也不屑让你失去自由,你想待在哪,想见谁,我都可以容忍,我只要你能留在我身边,这样也不行吗。”
一旁的蚩婉听得皱眉,直接出声打断。
“大白天就开始做梦了。”
“我看你是狗改不了吃屎,你之前一次次步步紧逼,伤害遥遥的时候怎么不想着改?现在装这副可怜样子给谁看?收起你这恶心的作派,没人吃你这一套。”
魇听完这话,脸色一下子沉了下来,额角的青筋都跳起来了,但最后还是硬生生把那股怒意压了回去,攥紧了拳头没吭声。
“小遥。”
他面对蚩遥,第一次放低了姿态,褪去了所有高高在上的强势。
“给我一次机会,行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