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凉的风卷着地上的灰烬，在空旷的原野上慢慢吹过，灾后最后一点闷热也被带走了。
天地间安静得只剩风声。
蚩遥低着头，心里翻来覆去想着很多想不通的事，这些东西缠在一起，压得他有点呼吸困难。
他轻声问：“妈妈，那我的前世呢？”
“从魂死地到现实世界，这中间又发生了什么？”
这个问题藏在他心里太久太久了。
从小到大的每一次，在他觉得快撑不住的时候，心里就会莫名涌起一股说不清的牵引感，像是在引着他往某个方向走。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也说不清楚。
蚩婉轻轻拂掉少年肩上沾的灰，动作轻得像在碰世上最珍贵的宝贝。
“遥遥，魇第一次出来作乱的时候，比现在还要可怕得多。”
“那时候它刚挣脱混沌的束缚，本源力量最强，毫无顾忌地横扫天地，所过之处生灵涂炭，百年前覆灭的失落海，就是出自它之手。”
“当年它找上我，目标从来就不是试图掌控这方世界，而是只想要你。”
蚩遥愣了一下。
“它逼上门来，拿魂死地万千条生命要挟我，让我把你交给它，永远困在混沌里，陪着它。”
蚩婉的手指微微收紧，“但对我来说，万事万物，都比不上你分毫，我绝不可能把我的宝贝推进无边的黑暗里。”
“所以我从始至终都没有向它妥协。”
风突然凉了几分，远处浓黑的黑雾隐隐翻涌。
“可魇那个人偏执得很，蛮横又霸道，根本不会就此收手，它步步紧逼，战火烧遍了整个区域，魂死地血流成河，满目疮痍。”
“虽然最后勉强把它暂时逼退了，但我知道它绝不会善罢甘休。”
“我太了解它了，它自私，狂妄，偏执，没有人性，一旦盯上了什么东西，就算花光万古光阴，毁掉世间万物，也一定要得到。”
“那时候你心性单纯，根本挡不住它日复一日的纠缠。”
“我赌不起，也不敢赌。”
她将少年拢进怀里，鼻尖轻轻蹭了蹭少年的发顶，声音哑得厉害：“我唯一能护住你的办法，就是送你离开这个地方，去到另一个世界，在那里没有任何人能轻易发现你的存在。”
“于是我打通了去人间的通道，把前世的你抹去所有神力和记忆，变成一个刚出生的婴儿，送进了现实世界。”
蚩遥心口一颤，怔怔地看着她。
“为了让你安安稳稳，我分出一缕分身，跟着你一起去了人间，化成了你现实里的妈妈。”
蚩婉眼里浮起浓浓的惆怅：“那缕分身，我特意抽走了所有神力，没有任何本事，跟普通人没什么两样。”
“但可惜那具分身根基太弱，很不稳定，你三岁那年，分身的灵力耗尽，彻底消散了。”
短短几句话，就说清了蚩遥小时候缺失母爱的所有真相。
在小时候的蚩遥眼里，就只是妈妈常年体弱多病，吃药也好不了，最后走了。
原来那不是无缘无故的离别，是神明为了护住他，亲手斩断了所有牵绊，变成凡人，陪他走过最懵懂的年纪，再不舍地离开。
心里又酸又涩，滚烫的情绪堵在喉咙里，蚩遥一时说不出话来。
还没等他平复心情，蚩婉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只是我千算万算，终究还是晚了一步。”
“在我送你去另一个世界前，躲在暗处的魇最终还是察觉到了我的计划，在你前世准备转世时，它强行穿透我布下的结界，在你的灵魂深处，打了一道很深的印记。”
那道印记无声无息，哪怕他跨越天地，轮回转世，都永远挣脱不了。
蚩婉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翻涌的后怕，“在魇第一次出现，第一次靠近你的时候，我就有股不好的预感。”
“它身上那股偏执又阴邪的气息让我极其厌恶，从那时候起，我就叮嘱过小穹和小零，不准它靠近你分毫。”
“小穹和小零跟了我很久，亲眼见过魇的残暴和疯狂，比谁都清楚它的本性。”
“所以遥遥，你记住，魇对你那所谓的执念，从来就不是什么情意，只是它的占有欲在作祟，是一场能把人彻底拖进深渊的灾难。”
“不管它三番五次地挑衅，一次次想接近你，我们宁愿跟它永远为敌，承受它没完没了的报复和纠缠，也绝不会和它和平共处。”
风卷起地上的灰烬，细细碎碎地飘得到处都是，蚩遥埋在妈妈温暖的怀里，鼻子发酸，眼眶热得止不住。
从前那些没人能解答的心悸，那些说不清的牵引，还有小时候缺了的那些温暖，现在终于都有了答案。
他轻轻攥住蚩婉微凉的衣袖，喉咙堵得厉害，“……妈妈。”
蚩婉抬起手，一下下顺着他的后背，“别怕，有妈妈在，谁也不会再伤害你了。”
一阵脚步打断了两人，穹脸色沉重，快步走上前来。
“母神，殿下，出事了。”
他跟系统本源连在一起，所有副本的动静都逃不过他的感知，此刻心里翻涌的不对劲的预感，几乎要把他吞没。
“我刚才感知了副本的脉络，察觉到有一股未知的力量正在大量抽走副本里的核心，好多副本被硬生生掏空了，已经有不少副本开始自己闭合，崩塌碎裂。”
蚩婉刚才还柔和的神色瞬间没了，眼底骤然结了一层冷冰冰的寒霜，她瞬间察觉到了这件事背后藏着的致命危险，心里猛地一沉。
蚩遥还没反应过来，疑惑地抬起头：“抽走副本里的东西？那会怎么样？”
穹深吸一口气，“我怀疑，魇已经在回收散落在各个副本里属于它自己的碎片了。”
“要是让它把所有碎片都收回去，恢复到全盛时期的力量，局面就会重演二十年前那场大战。”
他抬眼望向远方天地交界的地方，那片还没被波及的尘外两域清清楚楚地映在眼里，“不止是我们，尘外和剩下的两大区域也会被大战的余波彻底摧毁，万千生灵无处可逃，整片天地都会变成焦土废墟。”
远处原本只是淡淡翻涌的黑雾，此刻轰然暴涨，浓重的阴邪气息顺着风势席卷而来，像是在印证穹嘴里这场迫在眉睫的危机。
天突然暗了下来。
魇回收碎片的速度比众人想象的快太多了。
一眨眼的功夫，远处天边翻涌的黑雾就疯了一样往外铺，浓黑浓黑的雾一层压一层，眼看就要把整片天全盖住，连空气都透着一股阴冷窒息的感觉。
在黑雾的左下方，一个巨大又古朴的圆轮慢慢浮在半空中，轮身上绕着明亮的华光，沉沉的宿命感压在每个人心头。
而在黑雾的右下方，一大片细碎的黑雾不断翻滚聚合，分出来好多高高低低的条形雾影，模模糊糊地晃着，静静待在那里。
而整片异象的最底下，密密麻麻涌动着数不清的身影，那些全是散落在各个副本里魇的碎片。
有身子大得遮天的巨型魔物，也有身子细细长长，看着就诡异的精怪大小boss，成千上万个身体都缠着同源的阴邪黑气，全被黑雾拽着聚到了这里。
蚩遥抬头愣愣地看着半空中这幅又大又诡异的画面，目光慢慢扫过满天的黑雾，悬着的命运之轮，立着的条形雾影，还有底下黑压压一片的碎片怪物。
心里猛地一震，一股钻到骨头里的熟悉感突然翻上来，头皮一阵一阵发麻。
他似乎在某个地方，见过一模一样的排列。
可相关的记忆却在此时蒙着一层厚厚的雾，抓不到半点清楚的东西，只剩下浓重的不舒服死死缠在心头。
穹看到这情形，神色更紧，“不好……魇的力量正在飞快回升，不能再等了。”
而天上那数十道条形雾影慢慢褪去了雾气，轮廓越来越清楚。
隔着高高的天幕，看不清具体细节，只能看见那排条状雾影慢慢变化成了人的样子，他们静静立在那里，整整齐齐，带着一股特别熟悉的阴冷又独特的气场。
不多不少，正好十道。
蚩遥瞳孔猛地一缩，脑子里轰的一声，即使看不清面具上的花纹和衣服的细节，但他依然瞬间就认出了这群人是谁。
蛊。
他们竟然也是……魇散落在副本里的本源碎片。
零站在穹旁边，盯着天上那整整齐齐的十道人影，眉头皱得紧紧的，“那是什么东西？气息比底下所有魔物碎片加起来还要强。”
穹凝神调动系统感知查了一下，脸色更难看了：“是魇分出去的一块顶级核心碎片，它分化成了十个身体，但本源还是连在一起的。”
零心里一震，抬头看向黑压压一大片的底层碎片：“光这一块碎片就有这么强的压迫感？要是跟其他碎片全融合完，那还得了。”
蚩遥安安静静站在旁边听着，望着半空那十道熟悉的轮廓，心里一时之间五味杂陈。
而那些侥幸没被命运之轮吞噬的玩家，这会全僵住了，抬头望着头顶这吓人的天地异象。
满天黑雾压得人喘不过气来，高高挂着的命运之轮，十道诡异的人影，还有底下密密麻麻数不清的魔物碎片，全都被大家看在眼里。
恐慌像瘟疫一样飞快地蔓延开来。
有玩家腿一软直接瘫倒在冻土上，声音抖得不行：“完了，这回彻底完了，世界末日了……”
“天上为什么又突然冒出这么多怪物，我们真的活得了吗。”
有人慌得四处乱看，想找个地方躲起来，脚步踉踉跄跄地跑来跑去，绝望的喊叫声混在冰冷的寒风里：“谁能想想办法啊，再这样下去整个尘外都要没了！”
不少人浑身发冷，精神快撑不住了，san值不停往下掉，望着天上那十道气势吓人的黑影，心里只剩下说不出的无力。
所有人都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没人知道接下来会怎样，也没人知道还能不能活下去，只有绝望的死寂沉沉地压在每个人心头。
……
雾隐。
整片雾隐的天空，都清晰倒映出尘外那边铺天盖地的黑雾异象。
天边黑云倾覆，凶光隐现，诡异的天相横跨三大区视野，无数玩家驻足抬头，整片大区人声嘈杂，恐慌的议论声此起彼伏，人人心底都压着沉甸甸的不安。
“尘外那边怎么回事？这天空也太吓人了！”
“黑雾遮完天了，是不是出终极灾变了？”
“不会要全区覆灭吧……看着根本扛不住啊！”
人心惶惶之际，黑蔷薇公会驻地。
几人全都聚在露台上，目光齐刷刷望向远处天边那片诡异黑雾，异象愈发狰狞，饶安行最先沉不住气，语气焦灼：“那到底是什么东西啊？尘外怎么天都黑透了，小遥还在那边！不行，我要给他打个电话！”
身旁的程瞳敛去所有笑意，眼底也满是担忧，“太不对劲了……我们能不能过去帮忙？”
“别急，尘外现在完全断联了，贸然过去只会添乱。”宿明宴指尖轻按着眉心，说道。
容谨站在一旁，忽然转头问饶安行：“电话打通了吗？”
饶安行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屏幕亮了又暗，“没有，根本打不通。”
凌止站在最前面，出声安抚，“我知道你们急，但先别急，至少得搞清楚那边到底什么情况，再决定要不要过去帮忙。”
几人望着远方不断扩张的黑雾，满心焦灼，但又不清楚那边怎么样了，不敢贸然过去。
同一时刻，冬日喑公会大殿外。
所有人整整齐齐地站着，抬头望着天上那片异象，神色严肃又恭敬，跟外面的慌乱比起来，冬日喑上下只剩下一片沉稳的紧张，所有人的心思全系在母神与殿下身上。
褚君染站在队伍最前面，身姿挺拔，远远望着那片不祥的黑雾，“母神已经醒了，眼下和殿下待在一起，所有人原地待命，等候母神调遣。”
廊柱旁边，鹿栖池微微踮着脚，望着越扩越大的黑雾，声音里藏着压不住的着急和担心，“黑雾越来越大了……殿下会不会有事。”
宋清让转过头看了他一眼，“担心什么，有母神在，殿下不会有事。”
听到鹿栖池着急的声音，谈屿也调侃一句，“你过去也打不赢，放心吧，相信母神和殿下。”
鹿栖池撇了撇嘴，“啧……我担心还不行啊。”
颜徊站在一旁，语气不咸不淡的：“不拦着点你，你早就冲过去了。”
褚君染转过头：“都少说两句。”
宋清让摸了摸下巴，“不过话说回来，会长，你觉得母神那边……会不会需要我们过去？”
褚君染将目光重新投向远处那片翻涌的黑雾，声音低了下去：“不好说，我们做好自己的事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