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天焦黑的灰烬还在慢慢飘着,火场里残留的热浪烤得空气发闷,到处是烧得乱七八糟的废墟,安静得有点吓人。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眼底藏着说不清的紧张和小心翼翼,等着蚩婉开口。
风从破破烂烂的巷子里吹过来,卷起地上的灰,轻轻拂过蚩遥的发梢。
少年看着眼前这群突然拘谨起来的人,清澈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笑意。
少年往前走了一步,“你们不用紧张。”
他很自然地挡在了众人和蚩婉之间那道看不见的隔阂上,“以前是怎么样的,以后就还是怎么样。”
简单两句话,像一阵微风,把压在众人心里的那块大石头吹松了些许,大家听完,眼底的局促少了点,但依然不敢像之前那么随便。
岑子衿喉结动了动,勉强挤出一丝笑:“好,好……我们知道了。”
其余众人也纷纷应声,零零散散的回答打破了那过分的安静。
旁边的蚩婉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温柔的目光落在自己家宝贝身上,眼底漾开一片了然的笑意。
她活了不知道多少年,什么都见过,最懂人心。
她看得明明白白。
自家这个看起来有点清冷,不太跟人打交道的宝贝,对眼前这群来历各不相同的年轻人,是不一样的。
他护着他们,迁就着他们,哪怕身份差了十万八千里,也从来没疏远过,甚至下意识地护着这群人,不想让他们在自己面前有一点点不自在。
蚩婉心里软得一塌糊涂,不动声色地抬了抬眼,目光轻轻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这群年轻人,站在一片破破烂烂的废墟上,气质完全不同。
可当蚩婉的神念轻轻铺开,无声地扫过每个人周身时,她眼底温和的笑意,悄无声息地顿了一下。
作为掌管世间秩序,见证天地生灭的世界神,她的感知远超世间一切生灵,能看透万物本源,穿透所有表面的伪装,直抵神魂最深处。
越是仔细看,她心底的疑惑就越重,一丝惊讶慢慢浮上心头。
表面上看,他们每个人都不一样,红尘百态,各有各的样子。
可抛开皮囊,褪去表面气息,深入灵魂的最深处,她竟然感受到了一模一样的根基。
那种感觉,像是从同一片最原始的星河里,拆分剥落出来的无数碎片,散落成不同的形状,各自生长,衍生出完全不同的性格,记忆,执念和人生,长成了一个又一个独立完整,有血有肉的人。
普通人看不出来,甚至连身为神使的小穹和小零也绝对察觉不到分毫。
但她不可能看错。
这种深入灵魂骨髓的同源气息,太独特了,太统一了,绝对不是随便什么生物能有的。
蚩婉的目光缓缓掠过每一个人,指尖不自觉地轻轻蜷了蜷。
这群陪着自己孩子的年轻人,看起来毫无关联,各自独立,可里面的灵魂本源,竟然全都一样。
他们明明是千千万万个不同的个体,有着不同的喜怒哀乐,爱恨执念,甚至不同的人生轨迹,却共享着同一个最原始的灵魂根基。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是上古流传的什么秘术把灵魂给拆散了?还是世界轮回搞出来的特殊演化?又或者……是有个了不得的存在,把自己的灵魂当原材料,分裂成无数碎片,扔到世间,让它们经历凡尘百态,长成了一个个活生生的人?
活了无尽岁月的阅历,竟然让她一时半会儿想不透其中的原因。
风再次吹过破败的街巷,吹动她白色的裙摆。
蚩婉眼底的惊讶和疑惑一闪而过,快得谁都没注意到,她把所有的疑问和震动都藏在心底,脸上依旧是温和慈祥的笑容,眼神温柔如初,看不出任何异样。
这件事太古怪隐秘了,牵扯的层次远超这片天地,绝不是现在该揭开的时候。
蚩婉重新看向身前的少年,眼底满是温柔和宠爱,轻声顺着他刚才的话说,声音温柔又治愈,抚平了所有人的忐忑。
“嗯,听遥遥的。”
“以后照旧就行。”
听见这话,大家心里的石头终于落了地,脸上的不自在少了大半。
接下来众人的目光落向这一片狼藉的城市,刚才那些胡思乱想都没了,所有人都在看周围这片烂摊子,以前热热闹闹的街现在什么也没剩下,到处都是灾后的样子,看着心里发堵。
安静了一会,嵇淮先开了口,“这场灾祸,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话问出了所有人心里最大的疑问。
大家纷纷看向蚩婉,这场灾来得没头没脑,绝不是普通的天灾人祸,大家心里早就攒了一肚子疑问。
蚩婉扫了一眼满地的废墟,脸上多了几分冷意。“是魇。”
众人一愣。
大部分甚至都没听过这个名字 ,不知道是什么东西,但从蚩婉的语气里能感觉到,这东西似乎很可怕。
蚩婉迎着大家的目光,“魇不属于这个世界,是滋生混乱,毁掉一切的灾厄源头,没人知道它来自哪里,眼下你们看到的这些,被毁掉的城市,死掉的人,都是因为它。”
她抬头,目光穿过云层,看向了很远的地方。“你们不用操心这个世界以后怎么办,魇造成的所有破坏,等事情了了,我都能复原,重新建起来。”
顿了顿,她的语气重了几分。“但有一个前提,必须把魇彻底除掉,这东西不除,就算我把尘外恢复,它还会来,还会再毁一遍,只有把它彻底解决了,这个世界才能真正安稳,我才能安心重建。”
一番话说得明明白白,大家都听懂了,重建是后面的事,除掉魇,才是眼下唯一且最重要的事。
蚩婉收回目光,开始安排事情,“大家现在分两路走。”
她看向嵇淮,岑子衿他们,语气温和,“麻烦你们去各个受灾的地方,把还活着的人找出来,安顿好他们。”
大家没有半点犹豫,齐齐点头。“好。”
这场灾祸害了太多人,能尽点力去帮活着的人,是他们现在唯一能做的事,没人磨蹭,没人多话,应完就转身, 朝着废墟外面赶去。
人群散开,废墟上只剩下四个人,穹和零都是知道内情的人,自然要跟着蚩婉去解决这场灾祸最根本的问题。
四个人一起动身,慢慢离开这片狼藉的街巷,朝着魇的力量残留最重的方向走,一路上风嗖嗖的,天地间还飘着淡淡的毁灭气息,闷得人不想说话。
走到一处没人的空旷地,蚩婉脸上那副沉稳严肃的表情一下子就软了下来,她停下脚步,转身看着身边的少年,眼里只剩下浓得化不开的心疼和担心。
她抬手轻轻摸了摸蚩遥的脸。“遥遥,记住妈妈的话。以后不管遇到什么事,不管魇用什么办法逼你,哄骗你,你千万千万,不要答应它的任何要求。”
“妈妈从来不怕魇的任何威胁。”她眼神很坚定,“当年魂死地死伤数万,一朝覆灭,妈妈都没怕过,又怎么会怕这个世外的灾厄。”
说完,她弯腰把蚩遥轻轻搂进怀里。“世界可以重新建,世间子民也可以重新繁衍,天地万物都有重来的机会。可妈妈的遥遥,这世上只有一个,是妈妈唯一的宝贝。”
这话又重又温柔,砸在蚩遥心口上,酸酸烫烫。
蚩遥靠在她暖烘烘的怀里,听着耳边温柔又带着担忧的叮嘱,鼻子一酸。
声音闷闷的,“我知道了,妈妈。”
他牢牢记住了一件事,世界都可以不要,只有他自己,绝对不能掉进魇的陷阱,不能让这么疼他的妈妈有一点点担心和遗憾。
蚩婉松开搂着蚩遥的手,手指轻轻贴了贴他的脸,眼里满是担心。
随即她转头看向旁边的穹和零,压低声音认真地交代。
“接下来周围魇的气息会越来越重,你们一步都不能离开遥遥,不管发生什么,都得先护住他。”
两人低头恭敬地应下,安安静静退到一边等着。
风夹着远处黑雾的寒气吹过来,蚩遥下意识往蚩婉身边靠了靠。
蚩婉抬起手,拢了拢自家宝贝的肩膀,指尖还带着一点凉意,她眼里压着千万年的后悔和难过,低着头缓了好一会,才把那些藏在最深处的事一件件说出来。
“当年在魂死地和魇打到最后,两败俱伤。”
她声音很轻,带着说不出的遗憾和后悔。
“我最后将它的本源神魂打碎了,那些碎片被封在各个副本的最深处,当时的我确实有私心,魇的本源力量极其庞大,是世间最纯粹的混沌之力,我想着与其全部毁掉,不如利用起来。”
“我本打算用这些神魂碎片的力量,撑起副本的运行,拿魇的混沌之力当养料,稳住整个副本世界的平衡,让无数副本能一直运转下去,可我没想到,因为这一时心软和贪心,最后闯下了大祸。”
“我原以为用层层封印就能永远镇压住它的碎片,不可能再重新聚起来作乱,早知如此,我就该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把魇的本源彻底除掉。”
“……也正是这一念之差,给了它喘气的机会,才有了今天这档子事。”
蚩遥听完这些往事,眉头轻轻皱了起来,心里翻来覆去想了半天。
“……所以魇的碎片就是支撑那些副本运行的核心吗?那如果最后魇消失了,这些副本……是不是也会跟着消失?”
蚩婉摇了摇头,“不会。”
“靠魇的碎片维持运转的,从来都只有那些最顶级的S级高危副本,这些副本从一开始就是玩家的噩梦,凶险程度远超普通副本。”
“这么多年来,S级副本能通关的人少得可怜,不知道多少人死在里面,几乎是十死无生。”
“当年我沉睡后,不知道后来副本变成了什么样,不然我不会任由魇的碎片再留在副本里,害死那么多人。”
“那些靠魇碎片撑着的高危副本彻底消失,对所有玩家来说,反而是天大的好事,等我力量完全恢复,到时候我会亲自接手那些高危副本,用我的力量来维持副本运转,把魇留下的所有祸患彻底根除。”
蚩遥听完这些,心里的疑惑并没有完全解开,新的问题又冒了出来,他低头想了想自己以前过副本的经历,“妈妈,我有一点没想通,如果说魇的碎片真的是副本运转的核心,那应该是稳住副本的关键才对,怎么会让这些副本死亡率那么高呢?”
蚩婉叹了口气,说出了最核心的真相。
“副本运转和维持的核心,靠的其实就是副本的boss。”
“这是副本世界一直不变的规则,只要有boss坐镇,副本的结构与规则就能一直存在,一旦核心boss消失,整个副本的能量体系就会彻底崩坏,副本也会跟着消失。”
“而那些散落在各个S级副本地底的碎片,从来都没有安安分分当什么养料,它们一直在吸收副本里的戾气,吞噬玩家们的力量,不断自我凝实,最后变成了每一个高危副本里坐镇的boss。”
“玩家们害怕的那些通过率极低的副本,交过手的恐怖boss,说到底,全是魇分裂在外面,不断壮大起来的碎片。”
话说完,周遭一下子安静了。
蚩遥好半天没出声,这段时间过副本那些零零碎碎的画面,一下子全涌进脑子里。
那些他交过手的性格古怪,行事阴邪偏执的副本boss,一幕幕在心里清楚地浮现出来。
他以前从来没有怀疑过,可现在听完妈妈说的话,再回头想想那些boss的神态,性格,做事方式,那种刻在骨子里的偏执阴冷和疯狂,和魇的本性,基本大差不差的对上了。
他也说不准自己通关的那些副本里,有哪些boss是魇的碎片变的,但他心里还是有一些隐隐的猜测和感觉。
之前遇到某些副本boss的时候,总会产生某种说不上来的熟悉感,当时他说不清那是什么,现在再回头想,才反应过来,那种诡异的熟悉感,他在见到魇的时候,也有过。
这么多人,不可能个个都有同一种感觉。
除非,它们本来就是同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