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还在里面，那些人的身体也跟着亮了一下，然后就被彻底分解，他们的轮廓还留在空气里，但人已经没了，像被擦掉的铅笔画，连叫都没来得及叫一声。
所有碎片不往下掉，反而往天上飘，顺着那股吸力，齐刷刷灌进轮子中间，高速运转的“嘎吱——嘎吱——声震得人耳朵生疼。
没等所有人反应，一栋接一栋的楼开始崩塌，整条街的建筑跟着一起，马路裂开一道道缝，柏油路面整块掀起来，往天上飞去。
路上开着的车突然就悬空了，撞在一起，砰砰砰砰连环炸，车门变形，车窗碎裂，有人被甩出来，摔在地上，身体折成不正常的形状，一动不动，有人在车里出不来，拍着碎了一半的玻璃喊救命，喊着喊着车就飘起来了，连人带车一起往那个轮子里飞去。
油箱爆了，火焰瞬间蹿起来。
一排排汽车烧成火球，火势顺着街边的店和树往外蔓延，黑烟滚滚地往上冒，半边天都黑了，烧焦的皮肉味混着汽油味和灰烬的苦味，呛得人睁不开眼。
街上彻底乱了，到处都是尖叫声和哭喊声。
人挤人，人踩人，人压人。
“妈妈——妈妈你在哪——妈妈！！！”
“别挤我——求求你们别挤了——我喘不过气了——”
“谁拉我一把！我女儿还在里面！我女儿——”
“我的手！别踩我的手！我的腿动不了了——”
“爸爸——爸爸你说话啊——爸爸你别不说话——”
“有人被埋了！楼底下有人！来帮忙啊！有没有人来帮忙——”
“我联系不上她了！电话打不通！你们有没有看见一个短头发的女孩——”
有人被推倒在地，还没来得及爬起来，后面的人就跟着一个个踩上去了。
她的声音从尖叫变成闷哼，最后没了声音。
踩过去的人们拼命地往前跑，不知道要跑到哪里去，只知道不能停。
有人突然想起什么，手指发抖地划开系统面板。
“副本！进副本！大家进副本躲啊！”他狂点“进入”按钮，面板却弹出一行红字。
【无法进入，副本通道已锁定】
他愣了半秒，再次疯狂点击，弹出来的还是那句。“进不去！”他声音尖得变了调，“所有副本都进不去！全锁了！”
旁边几个人也手忙脚乱地划开面板，点了几下，脸色全白了。“真的进不去……”“为什么？！副本怎么会被锁？！”“谁锁的？谁他妈锁的？！”“这是真的世界末日了吗？！”
一个小孩站在路中间，四五岁的样子，穿着蓝色的外套，脸上全是灰和泪，他张着嘴在哭，但哭声被爆炸声淹没了，只看到嘴一张一张的。
没有人停下来拉他一把，所有人都忙着活，忙着从这片地狱里逃出去。
他的妈妈刚刚被压进了废墟里，他什么也不懂，不知道往哪里跑，就那么站在那里一直哭。
所有的东西全都在往那个轮子里飞，整座城一点一点被拆碎，活着的人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家在消失，看着身边跑着跑着的人突然就不见了，连尸体都没留下。
死兆星的人站在街边，没有跟着那群人跑。
岑子衿蹙着眉，绷着脸盯着天上的轮子。
“这是什么鬼东西……”
谢衍站在最中间，他一向冷冽的脸上全是震惊和不可置信。
他认识这个东西。
但他从来没想过它会出现在现实里，出现在尘外的天上。
“……是命运之轮。”他的声音沉下来，带着压不住的沉重，“当年覆灭魂死地的，恐怕也是这个东西。”
死兆星所有人脸色都变了。
江无寂：“所以现在是真要世界末日了？”
不远处，鬼契的人也站在街上。
嵇淮站在最前面，抬头看着那个轮子，一言不发。
简欲站在他旁边，“受灾范围还在扩大，南区已经没了。”
湛澪眉眼沉沉地看着天，他的手插在口袋里，攥成了拳头。
他在想蚩遥。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天空中的这个东西又是什么？
沈昭禾盯着天上那个轮子，声音发紧：“我见过这个东西。”
花时野：“……这就是我们之前下副本遇到的那个东西，但它为什么会出现在副本外？”
许梓阳站在中间，左右看了看：“你们上次昏迷就是因为这个！”
沈昭禾沉默了两秒，“……对。”
花时野看着天上那个越转越快的轮子，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天上，命运之轮越转越快，吸力越来越大。
安静的地方越来越多，那些地方，曾经是街道，是小区，是学校，是有人住的地方，现在什么都没了，连灰都不剩。
……
蚩遥一行人终于赶到了尘外，蚩婉落地的瞬间，身上的金光全部铺开，母神的力量全部涌向半空中的命运之轮。
金光一层层裹住轮子，原本疯狂扩张的吸力被瞬间压住了下去。
但没过多久，金光就被轮子溢出的黑雾侵蚀，冲散。她拼命催动神力，也只能放慢轮子的速度，根本关不掉它。
眼看着大片城区还在不断虚化升空，被困的人接连在白光里消失，蚩遥瞬间想起什么，抬手把紫球托到半空，温润又带着古老气息的紫光瞬间漫开，直直冲向命运之轮。
紫光碰到轮子的那一刻，原本狂暴震颤，嘎吱作响的三层圆环突然卡住了，疯狂的吸力猛地掉了下来。
紫光顺着轮环的缝隙往里渗透，命运之轮外层的黑雾不断消融，三层圆环越转越慢，原本被吸往高空的建筑碎片，悬空的车辆慢慢失去牵引力，缓缓往下坠落。
没过多久，庞大的命运之轮被逼着一点一点往后撤，顺着天上那道裂开的缝隙缩回了虚空，直到整个轮子彻底消失，高空的裂口也慢慢合上。
漫天下坠的残骸还在往下掉，火场还在冒浓烟，遍地都是伤者的呻吟。
死兆星和鬼契两拨人齐齐望向紫光散去的方向。
湛澪一眼看见人群中心的蚩遥，绷着的心一下子落了地，死兆星几个人也全看着那个少年，眼里全是牵挂，站在街角的郁同尘缓步走出来，目光穿过满目狼藉，牢牢锁在蚩遥身上。
街上幸存的人还没从劫难中回过神来，瘫坐在地上大哭，但慢慢地，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到了同一个方向。
“那……那是蚩遥？”
“那个三区第一？”
“这，这他妈是什么级别的力量？”
“他一个人把那东西逼回去了？！”
声音从窃窃私语变成此起彼伏的议论，越来越多的人朝这边看过来。
死兆星的人站在原地，谁都没动。
岑子衿嘴巴张着，半天没合拢。“……小遥？”
喻悬月正要上前，却突然注意到了蚩遥身边那个穿着白裙，和蚩遥长得极像的女人。
他的眉头皱了起来，那个女人是谁？
小遥的姐姐？不对，那张脸，那双淡蓝色的眼睛，几乎是同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鬼契那边，湛澪的脚已经往前迈了一步。
但此刻他也停住了，他也看到了蚩遥身边那个女人。他从来没见过她，但她站在蚩遥身边，那关切的动作，还有那张脸。
湛澪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闪得太快，他自己都被吓了一跳。
许梓阳：“……咦？小遥旁边那个女人是谁啊？”
沈昭禾盯着那个女人看了好几秒。“她长得……跟小遥好像。”
唯有嵇淮心中一震，随即眼底了然，他早该想到……
议论声还在继续，越来越多的人注意到那个女人。
“她是谁？”
“站在蚩遥旁边那个……跟他长得好像。”
“不会吧……”
“难道她是——”
议论声还没停，死兆星的人先动了，鬼契也跟着动。
两拨人从不同的方向走来，在距离蚩遥十几步远的地方同时停下。
鬼契那边，湛澪已经走到了最前面，想伸出手碰蚩遥，却被零反手拦下。
岑子衿迟疑地开口，“小遥……你没事吧？”
他的眼睛把蚩遥从上到下扫了一遍，确认没有明显的伤口，才松了口气，然后他的目光就移到了蚩婉身上，移不开了。
“小遥……这位是？”
蚩遥站在人群中间，被无数双眼睛看着。
蚩婉站在他身边，身上的金光已经收了，白裙在风里轻轻飘着，表情慈祥又温和。
蚩遥深吸了一口气。“她是我……妈妈。”
话音落下，周围瞬间安静。
“阿，阿姨好！”不知道谁先喊了一声，然后就是此起彼伏，参差不齐的各种“阿姨好！”
蚩婉一一应着，脸上的笑容温和又慈祥，像看自家孩子的长辈。
“哎，好，好孩子。”她一个个看过去，目光在每个人脸上停一停，点一下头，像是在认人。
然后她听到了湛澪的声音。
她的目光转过去，落在湛澪脸上，那双淡蓝色的眼睛微微亮了一下，嘴角的笑意深了一层。“哎，是你啊。”
湛澪愣了一下，他不记得自己见过她。
他没有关于这个女人的任何记忆，但她说“是你啊”，就像是在说他们认识很久了。
他张了张嘴，想问什么，但蚩婉只是朝他微微点了一下头
湛澪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些碎片，不对，这个声音他听过。
存在于梦里的那道影子曾反反复复地，请求他帮忙找一个人。
那个声音他一直记着，温柔的，带着恳切的，那道影子的声音和眼前这个女人开口说话的声音，一模一样。
是她。
原来她就是小遥的妈妈。
他怔怔地看着蚩婉，没有说话，蚩婉也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朝他笑了笑，然后转过头，继续回应其他孩子的问候。
嵇淮低垂着眼，在想一件事。
他和冬日喑有些渊源，隐约记得他们信奉的神明长相，虽然不是完全清晰的记得，但外貌轮廓，和身形气质，应该错不了。
他微微躬身，喊道：“母神。”
蚩婉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丝意外。“你竟能认出我？”
嵇淮直起身，“我和冬日喑有点渊源，有幸从他们那里听说过您，也见过一些相关的记载。这么多年过去了，记忆有点模糊，但您的样子我还是认得出的。”他看着蚩婉的眼睛，“冬日喑信奉的世界神，姓蚩名婉，应该就是您了。”
这两个字落进人群里，像一颗闷雷炸响。
岑子衿的笑容僵在脸上，眼睛在嵇淮和蚩婉之间来回转了好几圈，嘴唇张成了一个o型，所有人脑子里那个念头都从模糊变得清晰，如果小遥的妈妈是母神，那小遥岂不就是……
刚才还在喊阿姨好，还在小声说话的人，现在全都不说话了。
风停了，烟也不动了，连远处火烧的声音都好像被隔开了，所有人脑子里嗡了一下，站在原地，浑身发僵。
难怪她气场这么强，甚至能一个人挡住命运之轮。
小遥的妈妈，是世界神，是那些古籍传说里才有的世界母神，而他们一直护着宠着，黏着的小遥，是神的儿子。
这一刻，所有人心里都在想同一件事，那他们算什么东西？
从前他们觉得蚩遥是需要保护的小孩，是可以随便亲近，赖在身边的人。
现在知道了他的身份，突然就觉得不自在起来。
他们就是一帮普通人，公会的成员，四处打副本的玩家。
而小遥真正的身份是神的孩子，以前那些打打闹闹，嘻嘻哈哈的日子，一下子全翻出来了，让人心里发虚。
紧接着，另一个念头冒出来，更沉。
他们想一辈子留在蚩遥身边，想护着他陪着他，做他的后盾。
但现在他们能不能留下，以后还能不能像以前那样亲近他，全要看这位母神点不点头。
想到这里，所有人的心都提起来了。刚才面对命运之轮都没慌过的人，这会连脊背都绷直了，气息收紧，没人敢随便说话。
现在的情况变成了，不是他们在护着小遥，是母神默许，他们才有资格站在他身边。
整片废墟上，所有人安安静静地站着，心里悬着一块石头，等着母神开口。
蚩婉看着面前这群突然绷起来的孩子，忍不住笑了。“怎么了？刚才不是还在喊阿姨好吗，怎么突然都不说话了？”
她的声音轻轻的，带着一点无奈。“我知道你们是遥遥的朋友，我不会为难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