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了很久，最后答应他了，并不是因为他对我有多好我才答应，而是因为我很清楚，我那具分身坚持不了多久，我也很需要帮你找一个值得托付的父亲，他善良，踏实，有责任心，是真的对我们母子好。”
“所以直到最后我那具分身耗尽能量消散时，我心里都是安心的，我想着，有他在你身边，你一定能开心快乐的长大。”
客厅里安静了好一会。
蚩婉侧过头，发现蚩遥低着头，眼眶不知什么时候泛起了泪光。
她心里一下子紧了起来，伸手轻轻托起他的脸，“遥遥？怎么了？怎么哭了？”
蚩遥嘴唇抿得紧紧的，眼眶里蓄着的那层水光越聚越满，眼看就要掉下来。
“遥遥，跟妈妈说，怎么了？”蚩婉的声音着急起来，拇指轻轻蹭了蹭他的脸颊。
蚩遥吸了吸鼻子，声音发哑：“妈妈……你走了之后，他对我一点都不好。”
蚩婉的表情变了。
她脸上的柔和一点一点地褪去，“他对你怎么了？”
蚩遥没有看她，抹了把脸，盯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
“你走之后，他把你的东西全烧了，我当时才刚刚有一点记忆，妈妈，你说的那些，我全都没有印象，我只是看着那些东西变成灰，觉得你最后留下的一点东西，也没有了。”
蚩婉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
“后来我可能觉得……他不想管我，他觉得可能是因为我，所以你才，因为妈妈你当时身体一直都很不好……”
蚩遥的声音开始发颤，说话断断续续。
“小时候发高烧，他就坐在客厅看电视，我跟他说爸爸我好难受，他，他就说难受就去吃药，然后就不管我了。”
“在学校有人欺负我，把我推在地上，当时小腿划了个长长的口子，我哭着跑回家，他也不管我，他明明看见了。”
“我还给他画过一张画，画了我们三个人，妈妈，他和我，我画了好久，涂了好多颜色，我觉得他看了会高兴一点，他肯定也很想妈妈，结果他看了之后很生气，把我画的画揉成一团扔了。”
蚩遥的声音彻底低了下去。“我一直想不通，我到底做错了什么。”
他终于抬起头，语气小心翼翼，“妈妈，你是喜欢我的，对不对？”
蚩婉一把将他拉进怀里，紧紧地抱住。
她的下巴抵在他头顶，声音沙哑得几乎说不出完整的句子。
“当然……当然喜欢你。”
“你是妈妈这辈子最珍贵的宝贝。”
“妈妈从来没有后悔过生你，从来没有。”
她的声音在发颤。
“我只是看他当时对你那么好，只看到他悉心照顾我，把你当亲生儿子一样疼……”
“我怎么会想到，我怎么会想到他后来会变成那样……”
她的话断了，说不下去了，声音哽咽。
“是妈妈看走了眼……妈妈以为他是一个好人，以为他会一直对你好，至少会尽到一个父亲的责任，却没想过我走后他会变成什么样。”
“是妈妈选错了人，是妈妈对不起你……”
她的手臂收得更紧了，把蚩遥整个人箍在怀里。
蚩遥埋在妈妈怀里，摇了摇头。
“不是妈妈的错……”
蚩婉没有说话，只是一下一下地顺着他的头发，动作很轻很柔。
蚩遥埋在妈妈怀里，声音发着闷。
“他可能……只是太爱妈妈了，所以妈妈走了以后，他看什么都不顺眼，看我也……不顺眼。”
蚩婉的眼泪一下子掉了下来。
她不是因为心疼那个男人，而是因为心疼怀里这个孩子，都到这时候了，还在替那个伤害自己的人找理由。
她轻轻按住蚩遥的后脑勺，一字一顿。
“我不需要他爱我。”
“我只需要他爱你。”
“我选他，不是因为他对我好，是因为我以为他能做一个好父亲，可他连最基本的都没做到……他辜负了我对他的信任，也辜负了你这声爸爸。”
她的声音在发抖，却格外清晰。
“我离开后，他爱不爱我，我不在乎，但他不该这样对你，永远都不该。”
蚩遥没有再说话，只是更紧地抱住了妈妈。
蚩婉低下头，轻轻吻了吻他的发顶。
“以后不会了，以后妈妈会一直陪着你，不会再让你一个人了。”
蚩遥从她怀里抬起头，鼻子红红的，“那说好了。”
“说好了。”蚩婉伸手帮他擦掉脸上的泪痕，“妈妈再也不离开你了。”
蚩遥又把脸埋回她怀里，“……嗯！”
客厅里很安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几声鸟叫。
阳光从落地窗洒进来，落在抱在一起的母子俩身上，影子重重叠叠印在一起，整个客厅被晒得暖洋洋的，连空气都是温柔的味道。
……
转眼间，三天过去。
尘外重新恢复了往日的秩序，街边的各种小摊重新支了起来，刚从副本里出来的玩家们三三两两蹲在路边分着赃，嘴里骂骂咧咧地。
商业街两侧的商铺陆续开门营业，一切都回到了灾难降临前的模样，或者说，回到了玩家们最熟悉的那种嘈杂而鲜活的日常。
偶尔有人提起那场堪称灾难的异变，语气也渐渐变得轻描淡写起来，仿佛那只是一场格外漫长的噩梦，醒了就不必再当真。
直到母神苏醒的消息正式传遍了整个三区。
起初是系统公告，冰冷的机械声在每个玩家的个人系统中响起：
“经系统确认，母神意志已显化为实体，权限等级高于当前所有已知功能模块。”
“请全体用户知悉。”
这条公告连续播报了三次，每一次都伴随着一道短暂的光效，金色的光芒从天空倾泻而下，像是一张铺天盖地的巨网，笼罩了每一座城市和街道。
消息像野火一样蔓延开来。
玩家间，公会里，论坛上所有人都在讨论同一个话题。
“真的有神明啊，总感觉像是Npc或者哪位高级玩家假扮的……”一个戴着厚框眼镜的年轻人在街边拉住同伴，压低声音问。
“系统都承认了，还能有假？”同伴翻了个白眼，“你没看公告吗，连系统的权限都没她高。”
年轻人张了张嘴，半天才挤出一句：“所以……这世上真有神？”
同伴没有回答，只是抬头看了看那绚烂的银河天幕，沉默了很久。
但真正让所有人震惊的事情，发生在市中心。
那片区域原本是全城地价最高的商业地段，写字楼林立，商铺云集，寸土寸金，然而就在母神降临消息传出的第二天清晨，那些写字楼和商铺之间，凭空多出了一片占地好几亩的别墅区。
没人看见它是怎么出现的。
没有施工的痕迹，没有材料运输的车队，更没有系统道具那种标志性的数据流特效。
它就那样安安静静地伫立在那里，仿佛它从一开始就属于这片土地，只是之前被人施了障眼法，现在才显露出真容。
别墅区的建筑风格别致新颖，既有古典的飞檐翘角，又有现代的玻璃幕墙，两种截然不同的元素被巧妙地融合在一起，看不出丝毫违和。
庭院里种着不知名的花木，枝头缀满了细碎的花朵，微风拂过，花瓣纷纷扬扬地飘落，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清幽的香气。
雕花的铁艺栏杆后面是一条铺着青石板的小径，蜿蜒通向建筑深处。
有人试图走近细看，刚走到距离大门十来步的位置，一个通体银白色的人形机器人便从门廊里走了出来。
它的动作流畅自然，行走间没有任何机械关节的生涩感，若不是浑身泛着金属光泽，几乎和真人没有区别。
“您好，这里是私人住宅区域，暂不对外开放参观。”机器人的声音温和有礼，咬字清晰。
可听到这个声音的人，无一例外地愣了一下。
那语调和音色，就连细微的语气停顿，简直和系统播报公告时的声音一模一样。
“等等，”一个试图靠近的年轻玩家下意识地停下了脚步，瞪大了眼睛，“你，你，你是系统吗？”
机器人微微偏头，似乎是在理解这个问题：“抱歉，该问题超出我的回答范围，请您移步，感谢配合。”
年轻人还想再追问，机器人已经微微侧身，做出一个“请回”的手势。
年轻人张了张嘴，只能悻悻地转身往回走。
走出十几步远，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那个银白色的身影依然站在门廊下面。
“真够邪门的……”他小声嘟囔一句。
消息不胫而走。
接下来的两天里，越来越多的人抱着各种各样的心思来到别墅区门前。
有纯粹好奇的，想一睹母神居所的真容，有试探底细的，想弄清楚这位“神明”到底有多大能耐，还有一些别有用心，幻想着能借拜访的名义攀上关系，或许能讨到什么天大的好处。
但他们无一例外，全都被那个声音拦在了门外。
“您好，这里是私人住宅区域，暂不对外开放参观。”
“抱歉，主人目前不便会客，请您改日再来。”
“感谢您的理解与配合，祝您生活愉快。”
同样的措辞，甚至连每次停顿的时机都如出一辙每一次被机器人劝离，耳边响起那个和系统一模一样的声音时，人们心里总会生出一种奇怪的感觉。
像是副本挑战到一半，眼看着就要通关了，系统突然弹出一条“挑战失败，请重新开始”的提示，伴随着那个永远不带感情的机械声，让人瞬间泄了脾气。
那种压抑感太熟悉了。
每一次剧情发布，每一次线索提示，每一次通关，都是这个声音在耳边宣告结果。
现在它变成了一个银白色的机器人，站在一扇雕花铁门后面，客客气气地把人请走，礼貌到了极点，也冷漠到了极点。
没有人敢硬闯。
只因那个声音背后站着的，是系统亲自认证过的，权限等级高于一切的“神明”。
没有人蠢到去试探一位神明的底线。
于是话题的热度渐渐降了下来。
人们开始习惯那片凭空出现的别墅区，就像习惯头顶的天空和脚下的街道一样，它成了城市景观的一部分，不再激起什么波澜。
茶余饭后偶尔有人提起，也只是随口说一句“哦，今天路过母神那边，门口蹲点的人少了”之类的话，然后迅速转向别的闲聊。
蚩遥的生活也在表面的平静中流淌着。
这三天里，他照常生活，陪着妈妈聊天，表面上和过去没什么两样，可只有他自己知道，心里一直有一团乱麻在缠绕着。
每天早上醒来，他都会下意识看向窗外，没有一个人来找他，不仅那个男人没来，就连平时围在他身边的那群人，也没有一个人出现。
蚩遥坐在窗边发了会儿呆，脑子里不受控制地转着一个念头，说是去处理点事，到底是什么事啊，处理三天还没处理完？
蚩遥在窗边坐了一会儿，最后叹了口气，拿起手机。
屏幕亮起来，消息列表里一排未读的红点，他随手点开最上面一个。
许梓阳：【我今天在街上看到一只猫，胖得跟个球一样，趴在路中间晒太阳，谁路过都不让，特别理直气壮！】
许梓阳：【我拍了张照片，你等等我发你】
许梓阳：【[图片]】
许梓阳：【你看这肚子，简直比我上次吃的那个团子还圆！】
蚩遥盯着那张照片看了两秒，那只橘猫四仰八叉地瘫在路面上，肚皮朝上，尾巴尖懒洋洋地搭在旁边的石阶上，确实圆滚滚的，跟个发酵过头的面团似的。
他想了想，回了一条：【确实圆。】
继续往下划。
再往下。
花时野，江无寂，谢衍，嵇淮……十多个对话框在屏幕上摆着。
一个个看过去，全是日常琐碎，吃什么，天气怎么样，有没有空，等你休息好了的。
一切似乎都没变，一切似乎又都变了。
蚩遥点开湛澪的对话框。
湛澪的头像安安静静地待在列表里，上面显示着最后一条消息的时间。
湛澪：【小遥，注意保暖，这两天风大，不要着凉了。】
蚩遥看着那条消息，手指在屏幕上悬了一会。
他打打删删，最后心一横，发了过去：【最近有人来找过你们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