灾厄彻底散去,大地一点点找回了生机。
干裂的土地重新变得松软,被战火摧折的花草树木抽出新的枝芽,清风掠过四野,空气里只剩下草木淡淡的清香。
此前在混战中倒下,魂魄差点被卷进轮回夹缝的人陆续醒了过来。
一个年轻女孩猛地睁开眼,大口喘着气,双手胡乱在自己身上摸了一遍,“我……我不是死了吗?我怎么还活着?”
旁边一个中年男人也撑着地面坐起来,愣愣地看着自己的手,半天没回过神:“我也记得自己跟着房子上天了……这是怎么回事?”
“哎,老王!你没死啊!”一个穿着灰色外套的男人冲过来,一把拽住中年男人的胳膊,眼眶发红,“我看见你被那巨轮子卷进去,我以为你完了!”
“我也以为自己完了……”中年男人嗓子发紧,拍了拍对方的肩膀,“行了行了,我不是好好的吗。”
不远处,一个年轻姑娘跌跌撞撞地跑向一对中年夫妇,声音都在抖:“妈!爸!”
女人先是愣了一下,紧接着眼泪就下来了,张开双臂把女儿死死搂进怀里:“婷婷……我的婷婷!妈妈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男人站在旁边,嘴唇抖了半天没说出话,最后只是伸手重重地摸了摸女儿的头,别过脸去偷偷擦眼角。
一对好友用力抱在一起,肩膀不停地抖。
“我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我也是啊!看见你消失的时候,我心都悬到嗓子眼了,还好咱们都没事。”
几个结伴的玩家抱成一团抹眼泪。
“总算熬过去了,能活着真是太好了。”
“可不是嘛,刚才天都跟要塌了似的,能捡回一条命,还能跟大家待在一起,太不容易了。”
“希望以后别再碰上这种危险事了,安安稳稳过日子就够啦。”
哭声,笑声,感慨声在四处响起来,失而复得的喜悦和后怕搅在一起,有人抱头痛哭,有人拍着同伴的肩膀笑得眼泪直流,所有人都在拼命确认眼前的一切是真的。
……
神秘男人转头对众人说道,“我还有些事要处理,得先走了,等事情办完,我会马上回来。”
但他的视线从头到尾都没离开过蚩遥,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他这一来一去,全是为了眼前这个少年。
蚩婉走上前,对男人微微颔首:“这次多亏了你,既然你有事要办,我也不多留你,路上小心。”
男人点头回应,目光又落回蚩遥身上。
蚩遥抬眼看着他,还没消化之前听说的那些事,可一想到对方要走,心口就莫名空了一块,满满都是不舍。
他张了张嘴,又不知道说什么好,最后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男人深深看了他一眼,没再多说,周身泛起一层微光,身影转眼就消失在了天地间。
蚩遥盯着他消失的方向,发了好几秒钟的呆。
蚩婉转头看向身边的穹和零,认真交代着:“之前因为魇搞的破坏,不少副本都受了影响,空间也变得不稳,你们俩分头过去,把各处副本的秩序稳住,修补好受损的空间,别再出乱子了。”
“明白,母神。”穹和零齐声应下,又转头看向蚩遥,“殿下保重。”
蚩遥点了点头:“你们也是,注意安全。”
两人随后便动身赶往各个副本。
街道上只剩下母子俩,阳光暖暖地洒下来,风轻轻吹着,四周安静又平和,两人并肩顺着平整的街道慢慢往前走。
蚩婉侧过头,语气里带着点试探和好奇:“遥遥,你觉得刚才那个人怎么样?”
蚩遥低着头,脚有一搭没一搭地踢着路边的小石子,“……挺好的吧。”
“挺好的?”蚩婉笑了一声,“就只是这样吗?”
蚩遥抿了抿嘴,想了半天才说:“我脑子有点乱乱的……一想到他们所有人都是他的碎片,我就觉得……很别扭,说不上来的感觉,就是那种,妈妈你知道吧?”
蚩婉没接话,笑眯眯地听着。
“不过他确实好厉害。”蚩遥又补了一句,“出手救了大家,还把死掉的人都救回来了。”
蚩婉点点头,不紧不慢地“嗯”了一声,等着他继续说。
蚩遥又踢了一脚石子,声音更低了:“他走的时候……我心里有一点点不舒服。”
“什么不舒服?”
“……就,说不上来。”蚩遥皱了皱眉,像是在认真琢磨该怎么形容,“就是觉得,刚认识,人就走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
蚩婉唇角的笑意更深了,但没有点破什么,“遥遥觉得你们只是刚认识吗?”
“你一路走来遇到的那些人,说到底,都是他呀。”
蚩遥伸手揽住蚩婉的胳膊,身子微微靠过去,语气软乎乎的:“……就是还没习惯嘛。”
走了几步,蚩遥忽然脚步一顿,抬手拍了下额头,脸上写满了懊恼:“啊!”
“怎么了遥遥?”
“我居然忘了问他叫什么名字!”蚩遥转过看着蚩婉,表情又懊悔又委屈,“我现在连人家叫什么都不知道……”
蚩婉被他这副模样逗得忍不住笑出声来,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眼里全是宠溺:“你啊——那等他回来去问嘛。”
蚩遥把脸往她肘弯里埋了埋,闷声应了句,耳尖却悄悄红了一片。
……
蚩婉带着蚩遥最终走到了一栋气派的独栋别墅前。
“这就是小穹和小零住的地方。”蚩婉说道。
别墅白墙配着浅木色屋檐,院外是雕花围栏,院里花草繁茂,空气里飘着淡淡清香,她上前推开虚掩的院门,和蚩遥走了进去。
院内干净整洁,石板路直通正门,廊下摆着石桌石凳,四下一片安静。
两人顺着石板路走到别墅门前,蚩婉抬手轻轻一推,门便向内敞开。
屋内布置简约大方,家具摆放得整整齐齐,采光很好,一楼是宽敞的客厅,摆放着几组桌椅,一旁还连着待客的偏厅,处处透着利落干净的气息。
蚩遥跟着走进来,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嘴巴张成o型。
“好大的房子。”
蚩婉闻言笑着看向他,“遥遥你现在住在哪里?”
“我住在彼岸华川。”蚩遥乖乖答道。
“那之后要不要和妈妈一起住?”
蚩遥立刻点头,语气带着欢喜:“好!我要和妈妈一起住!”
蚩婉望着他,眼神温柔又欢喜,轻声说道:“好呀,以后我们就住在一起,天天陪着对方。”
蚩遥仰起脸,眼神认真又执拗:“我要和妈妈永远在一起。”
蚩婉忍不住弯起眉眼,“那等你以后有了喜欢的人,还愿意跟妈妈一起住吗?”
蚩遥想都没想立刻开口:“当然!不管以后怎么样,我都要和妈妈住在一起,一直陪着妈妈。”
“那遥遥现在有喜欢的人了吗?”蚩婉笑着追问。
这话一出,蚩遥瞬间闭紧嘴巴,整个人安静下来。
他目光下意识飘向别处,手指不自觉地抠着衣角,支支吾吾半天,硬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看样子是有喜欢的人了?”蚩婉看他这副神情,笑着调侃。
“嗯。”蚩遥垂着眼,坦然承认下来。
“我心里大致也猜得到。”蚩婉语气温和,眉眼间漫开浓重的心疼与欣慰。
“这些年我没能时时刻刻守在你身边陪着你长大,亏欠了你太多,如今有这样一群人,全心全意护着你,在意你,心甘情愿对你好,我心里既是宽慰,也彻底放下了心。”
“你的心意与感情,我从不会强求,也不会多加干涉,顺着自己本心就好,只要宝贝你过得安稳开心,妈妈就知足了。”
“不过……”蚩婉话锋一转。
“要是以后,你在意的那些人对你不好,让你受了委屈,你随时跟妈妈说。”蚩婉眉眼温柔,语气带着偏袒,“妈妈永远会替你做主,不会让你受任何的委屈。”
“而且小穹和小零妈妈觉得也很好,他们性格沉稳稳重,妈妈也很喜欢他们。”
“而且他们还是我当年路过一处古老副本,顺手救下来的两个唯一活着的孩子。”蚩婉目光平静,“他们也是那个古国仅剩的两位王储。”
蚩遥心中一动,下意识抬起头,“古国……是什么国家?”
“好像是叫……梵缇亚?”
话音落下,蚩遥心中一惊,他突然想起之前宿明宴跟自己说过,梵缇亚古国覆灭时,世界神出手相救,救下了那个古国最后的两名王储,现在看来,既然世界神是妈妈,那两名王储,不就是妈妈身边的穹和零吗?
蚩婉察觉到他神色不对,“怎么了?”
蚩遥回过神,把之前遇到的那些事情简单讲了讲。
“没想到还有这样的巧合。”蚩婉听完后感叹道,“世间的缘分确实难以预料。”
“或许也正是因为你我气息相近,所以当年那位先知才会找上你。”
蚩遥轻轻点了点头,心中了然。
母子俩在客厅的沙发上坐下来,蚩婉去倒了两杯温水,递给蚩遥。
蚩遥接过喝了一口,手指无意识扣着把手,犹豫了好一会才开口:“妈妈,我想问你一件事。”
“怎么了宝贝。”
“现实世界里的……那个……爸爸,他到底是什么人,他知道妈妈的身份吗?”
蚩婉端着水杯的手微微一顿。
她的目光落在杯子里的水面上,像是在翻找一段很久远,很久远的记忆。
“让我想想……”她的声音轻了下去,眼神有些恍惚,“那都是我沉睡之前的事了……说实话,好多细节我已经记不太清了。”
蚩婉把水杯放到一边,整个人往沙发里陷,目光落在天花板的某个角落。
“那时候我刚刚去到那个世界,身上没有任何神力,跟普通的年轻女人没有什么两样。”
“我一个人,带着还是婴儿的你,在那个陌生的世界里,举目无亲。”
“你那时候太小,什么都不懂,饿了就哭,困了就闹,我的身体因为太弱,也没有精力去找工作……中间很多事情都记不清了,只记得后来有一天,下了很大的雨。”
她的声音放得更轻了。
“我抱着你去药店买药,你那时候有点发烧,我自己也一直在咳嗽,撑着伞抱着你,在雨里走得很慢。”
“药店门口有个台阶,我没注意摔了一跤。”
“当时好痛,膝盖和手掌都磕破了,伞也飞出去了,浑身湿透。”
“我特别怕你被淋到,第一反应就是去够伞,结果伞被风吹跑了。”蚩婉有些不好意思的笑笑。
“就在这时候,一个人撑着伞走了过来。”
“那个人给我挡了雨,还帮我把伞捡了回来,然后蹲在我面前,问我:你还好吗?需不需要帮忙?”
蚩婉转头看向蚩遥。
“那个人,就是你现实世界里的父亲。”
蚩遥怔怔地听着,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他把我扶了起来,看我膝盖和手掌都在流血,说什么也要送我去医院,我说不用,不用,但他很坚持,说什么……伤口不处理干净会感染,特别是下雨天,雨水不干净。”
“然后他开车把我送到了医院,顺便带你做了全身检查,然后又开车送我们回住的地方。”
“最后到了家,我看他没走,就听他最后说:你一个人带着孩子,身体也不太好,如果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可以随时找他。”
“然后他给我留了个电话。”
“我当时也没太在意,可是后来,他总会出现。”
“隔三差五他就会来,有时候带一些水果和菜,有时候带一些婴儿用的东西,就说是路过顺便买的。”
“他从来不说什么特别的话,也不问我太多私事,你小时候夜里闹得厉害,我整晚整晚睡不好觉,他不知道从哪里听说了,第二天就送来一个摇篮,说是能帮宝宝睡得更安稳。”
蚩婉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感慨,怀念。
“后来没过多久,他问我,愿不愿意和他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