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埃落定,满天的黑气全碎成了细小的黑色灰尘,被风一吹,慢慢飘向了远处。
笼罩着整片天地的沉重压迫感也跟着没了,被乌云挡了许久的天光重新照下来,把地上大战留下的裂痕,散落的碎屑照得清清楚楚。
蚩婉快步走到蚩遥跟前,伸出双臂稳稳地把他抱进怀里,手掌一下下轻轻拍着少年的后背,眉眼间全是卸下戒备后的温柔和心疼。
“好了遥遥,没事了,一切都过去了。”
蚩遥紧绷了许久的身子稍微松了松,乖乖靠在母亲肩头。
穹和零两人并肩站在蚩婉身边,身姿依然挺拔,只是周身那股凛冽的气息已经不见了,眼底溢出放松和笑意。
蚩婉松开怀里的蚩遥,抬手理了理少年微乱的头发,然后转头看向男人。
“今天真的多谢你出手,不光化解了这场危机,也护住了遥遥,不知你到底是什么来历,又为什么会刚好在这个时候出现?”
“我的身份算不上什么要紧事。”男人目光从容,看向蚩婉,“母神想必已经察觉到了,陪在小遥身边的这些人,神魂气息是完全相通的。”
蚩遥一愣,轻轻点头,“……的确。”
眼神里带着几分了然,“我一直好奇这股同源气息的根在哪。”
“根源在我。”男人说得直白又淡然。
“二十年前,为了牵制镇压魇四处散落的力量,我将自身神魂拆分成许多碎片,让它们化作玩家,分散在各个区域与公会之中,常年出入各类副本。”
他的目光落回蚩遥身上,语气也跟着软了几分:“后来小遥来到这里,在一次又一次下副本的过程里,陆陆续续跟这些碎片遇上,结伴,慢慢就熟了,我也借着神魂之间的联系,注意到了他。”
蚩婉心思通透,听完瞬间就把所有来龙去脉串起来了,恍然大悟地点点头,没再追问。
蚩遥站在原地,每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可越是听得清楚,心里就越不是滋味。
天天在一起,处处照顾自己的一群人,本源竟然是……同一个人。
蚩遥脸色悄悄淡了几分,双手不自觉地轻轻攥了起来,低着头不说话,一时半会还没消化这种身边人都是碎片,正主现在就站你面前的事,整个人陷在情绪里,缓不过来。
蚩婉看了一眼状态不对的自家宝贝,开口提议:“这里不是细说事情的地方,先下去吧。”
大家都没意见,踏着平稳的力道从半空落下来,双脚踩在布满裂纹的地上。
早在半空对峙的时候就等在旁边的十几个人,见他们落地,立刻不约而同地围了上来,一群人神色里都带着真切的担心,目光第一时间全落在了蚩遥身上。
“小遥!你有没有伤着?”岑子衿快步上前,脸上平时的嬉闹收敛了大半,眉头紧紧皱着,语气里满是后怕。
许梓阳跟在他身边,连连点头:“我心里头老害怕了,就怕出什么意外,小遥你要是身体有哪不舒服,可一定要说啊。”
耳边此起彼伏的关心不断传来,可蚩遥整个人心不在焉,好像完全没听进去,他依然低着头,脑子里反复回想着刚才听到的真相,心绪杂乱。
就在这时,围在四周的十几个人,几乎是同一时间生出了异样的感觉。
湛澪不自觉地挺直了脊背,眉心微微皱起,心里莫名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悸动,整个人下意识收起了周身所有的气息,安安静静站在原地,目光不自觉地望向那个陌生男人。
岑子衿到了嘴边的话也突然卡住了,本来热热闹闹的性子像是被无形的力量按住了,鬼使神差地闭了嘴。
不仅仅是他们,所有人都下意识收敛了神态,都被这股突如其来的本能影响着,举止神态都发生了细微的变化。
没有人知道这股异样从哪来的,也没有人明白自己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反应,只是顺着灵魂深处的本能,默默沉静下来。
男人把大家的变化全看在眼里,神色平淡,他看向身边沉默失神的蚩遥,脚步轻轻挪了挪,走到他身边。
“小遥,不用勉强自己,往后时间还有很多,我们慢慢说。”
男人说完,在场的众人脸色又多了几分微妙的变化。
死兆星和鬼契这两拨人本来心思就活络,又都是在副本摸爬滚打多年的顶尖高手,个个都是人精。
刚才灵魂深处那股莫名其妙的臣服感还没散,这会听到对方用那种亲昵又自然的口气吻说话,心里一下子就警觉起来。
他们互相看去,眼神里都带着明显的警惕,这人明明是第一次露面,他们从来没见过他和小遥待在一起过,可他说话的语气,神态,处处透着一种别人插不进去的熟络和亲近,好像两个人已经相处了很久似的。
这种独一份的距离感,让所有人心里都开始犯嘀咕。
“这人到底什么来头?”江无寂压着嗓子低声说,眉眼间又浮起了冷意,视线死死锁在那个陌生男人身上,满是戒备。
岑子衿也收起了刚才的担心,脸上没了半点笑意:“看他跟小遥说话那样子……真让人不爽……我以前从来没见过他。”
湛澪挑了挑眉,目光在男人和蚩遥之间来回转,心里的疑惑越来越重,灵魂深处那股挥之不去的归属感,加上对方反常的亲近姿态,种种迹象搅在一起,让他隐约猜到,他们这群人和这个突然出现的男人,恐怕有着密不可分的关系。
许梓阳性子直,心里想什么大半都写在脸上。
他挠了挠头,压低声音对旁边的人说:“怪得很啊,我一看见他就浑身不自在,而且他跟小遥说话怎么看都像是特别熟的人。”
花时野抿着嘴,没理会他,周身气息凝固,摆明了警惕十足。
一群人各怀心思,但都默契地围在蚩遥身边,无形中形成一道屏障,隐隐把那个陌生男人隔在了外面。
蚩遥被周围细碎的说话声和一道道复杂的目光拉回了一些神思,“……我没有事,不用担心我。”
蚩婉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上前半步,站到蚩遥身边,无形中护住了自己的孩子。
“我知道大家心里都有疑问,今天这事牵扯太广,不是三言两语能说清的。”
男人见状,也没有因为大家的警惕而生气,反而没有再主动靠近蚩遥,但目光始终落在少年身上。
现场的气氛一时有些僵,大家虽然心里一大堆疑问,但也知道现在不是追问争执的时候。
蚩婉环顾了一圈,“你们先回去吧,我接下来要修复这片区域,后面有消息了再通知大家。”
话音落下,死兆星和鬼契的人全都不太想走,目光一个劲地往蚩遥身上看,脚步也不肯挪,可蚩婉态度明确,又是他们敬重的人,没人敢乱来,也没人冲上去质问。
大家心照不宣地把所有疑惑和戒备压了下去,陆续点了点头。
“那我们先走了,小遥你多保重。”岑子衿最后深深看了蚩遥一眼,跟随众人转身离开,一行人脚步放得很轻,很快就消失在视野尽头。
场地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只剩下他们几个。
蚩婉不再多说,柔和的白光从她周身蔓延开,扫过满目疮痍的地面,地上横七竖八的裂痕慢慢合拢,散落的碎石自己归了位,塌了的建筑框架一点点重新立起来,倒了的墙也重新砌了起来,刚才激战留下的痕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消失。
只是在碰到那些在战乱中死去的生命时,她动作微微顿了一下,眉宇间多了几分凝重。
刚死的魂魄还没真正踏入轮回,这场灾祸本来就是无妄之灾,她有心把人救回来,可这事需要牵引轮回之力,耗费的本源非常大,而且她才刚苏醒,就算她是世界神也扛不住这么大的损耗。
“那些亡魂还在轮回入口徘徊,死的时间不长,还有挽回的余地。”旁边的男人开口,“我来帮忙吧。”
不等蚩婉回应,他抬手挥出一道清润的微光。
那道光破空而去,直直飞到轮回交界的地方,一道道快要散的魂魄被稳稳托住,顺着光流慢慢折返回来,重新落回各自的身体里,整个过程他神色轻松,动作行云流水,好像只是做了一件再普通不过的小事。
蚩婉瞳孔微缩,心里满是震惊。
牵引轮回,逆转生死这种事,哪怕是她全盛状态,做起来也并不轻松,眼下她力量尚未完全恢复,行事更是倍感吃力。
此人做起来却如此轻松,对方藏着的实力实在深不可测,她压下心里的波澜,继续配合着修复周围的环境,天地间渐渐恢复了往日的样子。
另一边,蚩遥站在不远处,望着忙碌的两个人,穹和零则站在他两侧。
“殿下,您还好吗?”穹轻声问,目光留意着他的神色。
蚩遥摇了摇头,视线不自觉地飘向那个男人,低声问:“你们……知道他是什么人吗?”
零沉默了一下,“以前从没见过,但他实力深不可测,刚才出手对付魇,又能随便逆转生死,绝对不是一般人。”
“我也猜不透他的来历。”穹望着前方,接着说,“但他的力量层级,怕是和母神全盛时期持平。”
穹一句话就说到了点子上。
蚩婉本来就是魂死地自然孕育出来的世界神,掌管着一方世界的本源,级别早就站在了诸天的最顶层。
能跟她神力差不多,本源底蕴不相上下,还能随便碰轮回,轻轻松松把亡魂接回来,这种本事和根基只能说明一件事,这个神秘男人,恐怕也是一方天地诞生的世界神。
蚩遥抿了抿嘴,脑海里又浮现出刚才听到的那些话,还有大家身上莫名其妙的反应,种种线索搅在一起,让他心里越发茫然。
“他说的那些人,神魂都来源于他……”蚩遥自言自语,语气里带着几分纠结,“我到现在都没缓过来。”
“殿下不用着急。”穹温声劝他,“母神既然让大家先走,特意把他留下来,肯定是要慢慢把一切说清楚的,我们看着就行了。”
零在一旁微微点头,目光始终护在蚩遥身边,默默留意着周围的动静。
不远处的重建工作已经快收尾了。
莹白的神力在四周流转,地上交错裂开的口子一点点合拢抹平,满地的碎石,断木从地上浮起来,回到了原来的位置。
塌了断了房梁柱子慢慢归位,残破的墙体重新凝实,被战火毁掉的道路,台榭全都恢复了原来的样子。
周围的景色一点点褪去狼狈,重新变回了往日的模样,只是空气里还残留着一点点淡淡的戾气,还在慢慢消散。
幸存下来的玩家挤在远处,伸着脖子往这边看,嘴里叽叽喳喳地议论着。
“天哪,地上的裂缝全合上了,房子也修好了,这本事也太吓人了吧……”
“你看你看,刚才倒下的那些人居然都站起来了,我还以为他们死了呢,这也太神了……”
“那两个人身上的气场也太强了,隔着这么远我都觉得腿软,绝对不是什么普通人物。”
“嘘——小声点,刚才那大公会的都老老实实走了,咱们可别上去找不痛快。”
一群人压着嗓子说话,一边瞪大眼睛看着眼前的奇景,一边又怕得要命,谁都不敢往前多走一步,全都老老实实缩在远处,跟场地之间隔着老大一段距离。
天地彻底稳了下来,蚩婉慢慢收回了身上的神力,转头看向旁边的男人。
微风从空旷的原野上吹过来,卷着地上最后一点灰烬轻轻打着转,远处天边的黑雾已经散得干干净净,露出了久违的蓝天,几缕云慢慢飘着,阳光落下来,把刚刚修复好的地面照得一片温暖。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暂时都没说话。
周围安静得很,只剩下风轻轻拂过的声音,还有远处那些幸存的玩家压低嗓音的窃窃私语,模模糊糊地传过来,听不太真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