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伯,我跟你说,你这事必须相信我的,那大娘手里的肥皂有多厉害,我是知道的!再说了,市里又不是只有咱们国营肥皂一厂,还有一个国营肥皂二厂的!
您今天要是不把大娘给留住,大娘转头就能去二厂,要是这个方子落到了他们手里,人家做出好肥皂,把供销的订单全抢了,到那个时候咱们厂就真的要被比下去了!”
这句话像一个小石子,咚的一声砸在了李厂长的心上。
这两年一厂的日子根本就不好过。
肥皂里面油脂不够,只能大量掺其他的东西,成品发硬去污差,老百姓意见大,供销社的销量是一年不如一年,厂子里从上到下都悬着一颗心。
他不是没有危机感,夜里偶尔也会睡不着,总原因有种预感,要是再拿不出能够拿得出手的产品,肥皂一厂,马上就要被肥皂二厂完全比下去了。
侄子说的这话好像有点危言耸听,但也不全是瞎话。
听到这话,李厂长脸上的不耐烦总算是淡了几分,心里也多了一丝重视,可依旧半信半疑。
他被李军拉着,一路走到了大门的门卫岗。
刚一站住,王磊立马就迎了上来,兴冲冲地把那件洗好的劳动布上衣递到他眼前,两只手扯着衣襟摊开。
“厂长,您快看!真的!千真万确!”
王磊指着原先沾了菜籽油的那块地方,声音都透着激动。“原来这里老大一块黑乎乎的油印子,我用咱们厂的肥皂碱水都搓过,一点用都没有,可您瞧瞧现在干干净净的,一点痕迹都不剩!”
李军也连忙把旁边搭的一条旧毛巾拿了过来,那是刚才顺便也洗过的,“还有这条毛巾!你摸摸,一点油腻的感觉都没有,这毛巾特别干净!”
两人一左一右的围着他,你一句我一句,说的热热闹闹。
可李厂长还是将信将疑。
他接过衣服,对着日头仔细地看,手指反复摩挲着那块布料。
油渍确实不见了,可是?这块地方原来真的有油渍吗?还有那油渍原来是什么模样的?这些情况他是一点都不清楚。
或许这只是运气好,碰巧拿了块肥皂,一洗就给搓掉了?
站在旁边的伊人,把他的迟疑看得清清楚楚。
毕竟刚才发生的事情,他没有亲眼看到,所以不相信,也是能够理解。
伊人不慌不忙的,把口袋里面的几块肥皂都给拿了出来。
“厂长同志,我知道光洗两件衣服很难让人完全信服。我这回过来一共带来了5块肥皂,足够再试好多回。”
说着,伊人抬头看向李厂长,提出了一个更加严苛的标准。
“不过,咱们可不能光试这菜油。不光是菜油,酱油或者是灶上的油垢,还有机器上的机油,用我的肥皂泡上一会儿,轻轻揉几下,照样能洗得干净……”
这话一出口,李厂长的眼睛猛然睁大了,第一反应就是不相信。“机油?那东西也能洗得干净?大娘,您可别说谎话呀!那东西是最难对付的,车间工人的工作服沾了机油,用汽油都得擦半天,普通肥皂哪能洗得动?”
机油是矿物油,比动植物油顽固的多,牢牢钻进布料的纤维里,是所有洗衣污渍中最让人头疼的硬骨头。
厂里的机修工谁不知道,沾了机油的衣裳,洗上个10遍都有印子。
本来就已经不太相信了,现在伊人一说这话,李厂长感觉更不相信。
就算是他们厂子里面出产的肥皂,都不敢说这种大话,结果这那么大年纪的老大娘?竟然还敢空口说这话?
难不成还真是年龄越大胆子越大?
李厂长不相信,可李军和王磊已经完完全全信服伊人了。
听说机油也可以洗之后,李军当即一拍大腿,兴奋地转头就往厂子里面跑。
“机油是吧?我现在就去厂子里面拿,沾上机油的衣服多的是!我这就过去拿过来!”
王磊也立马跟着附和,满脸期待。“对对对!厂长,你刚才不是不相信吗?咱们这回就看看大娘的肥皂是不是真有那么大的本事!”
李厂长捏着手里那件洗干净的劳动布上衣,心里乱成一团,他还是有点不太相信。
可是看着伊人那副从容镇定,半点不慌的模样,在想到肥皂二厂,还有一场越来越难走的前路,他的心里第一次生出了强烈的期待。
不过这种期待,肯定是不会让他失望。
片刻功夫之后,李军便抱着一件黑漆漆的旧工装,快步跑了回来,王军看到之后,立马去水龙头那里弄了一盆清亮的水。
这件深蓝色劳动布工装是厂里机修工人的工作服。
衣摆袖口,前胸密密麻麻全是干结的黑漆油印,层层叠叠的油垢嵌进布料纤维中,摸上去发硬发黏,边角甚至结了一层油壳。
常年在车间修机器的人都知道,机油是所有污渍中最顽固的东西。
动物植物油尚且还能够用碱水搓洗,可工业机油粘性极大,渗透性极强,一旦粘在衣服上,基本上等同于判了衣裳的死刑。
平日里,厂里工人沾了机油,要么用珍贵的汽油一点点的费力擦拭,要么直接任由污渍留在上面,越穿越脏,根本洗不彻底。
“大伯,您看好了!这可是咱们车间最难洗的机油工装,我刚从大哥身上给剥下来的。”
李军把工装浸泡在水里,王雷主动地拿过肥皂,看这架势,他是要自己洗了,那正好伊人就不用动手了。
等这件工服彻底被浸泡之后,王磊拿过肥皂,在机油重垢的位置薄薄均匀地抹上了一层皂体。
没有疯狂涂抹,没有厚厚堆积,仅仅只是浅浅一层。
“机油油性大,再抹一层吧!而且这得泡时间长一点,得让皂液把深层油垢彻底分解开!”
10分钟的时间转瞬即逝。
一旁的李厂长双手背在背后,面色沉稳,依旧带着审视的目光。
可等时间一到,眼前的一幕直接颠覆了他十几年的从业认知。
原本黑乎乎油亮亮死死镶嵌在布料里面的机油垢,在肥皂水的浸泡之下,肉眼可见的慢慢淡化化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