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放单手拎起五六式半自动步枪,大拇指顺势压上保险。
刚准备打手势带犬群撤退,身形却猛地一顿。
他仰起头,眯着眼睛扫向绝壁上方的天缝。
不对劲。
现在是下午五点半。
日头已经西沉到了山梁后头。
按长白山四月下旬的节气。
这会儿林子里的风早就该刮脸子、上冻了。
可此刻从上风口吹过来的风,不仅没有丝毫傍晚的阴寒,反而带着一股捂在棉被里的湿热。
闷热、气闷,连空气里的水汽都黏稠得像是能攥出水来。
这种反常的气温突升,会让半山腰那些还没化透的冰排子和雪盖子,在极短时间内从根部酥烂。
“撤!”
陈放没有片刻迟疑,右手朝下狠狠一压,打出一个全速突进的手势。
“追风,走硬茬子,下山!”
追风喉咙里压着低声回应,瞬间领会意图。
它没去蹚那些容易打滑的枯叶堆。
而是带着黑煞、磐石等五条犬。
顺着山梁上突起的风化青石,呈直线全速下撤。
一人六狗,在昏暗的老红松林子里迅速撤离。
一路向下狂奔了五六里地。
眼看前方距离北坡那道宽约五米的干水沟只剩不到五十米。
只要跨过这条沟,就能切上回大队的硬土路。
冲在最前面的追风,四爪猛地扣住一块青石。
整个身子因为急刹硬生生在石头上犁出几道白痕。
“呜——!”
追风两只立耳瞬间向后紧贴头皮,浑身青灰色的长毛炸立,死死盯着前方的干水沟,发出焦躁的低吼。
黑煞和磐石在它身后轰然停步。
陈放也猛地站定。
不是猛兽,周围没有任何活物逼近的征兆。
陈放踩在靴子里的脚,隔着坚硬的岩层。
敏锐地捕捉到了一股从地底深处传来的沉闷微震。
就像是地壳下面藏着一头正在撞笼子的洪荒巨兽。
紧接着,迎面灌来的闷风里。
那股水汽浓度直线飙升,浓烈得发苦的水腥味混合着腐殖土的臭气,直冲鼻腔。
“哨——!”
陈放腮帮子一鼓,吹出一长一短尖锐的急停哨音。
几乎就在哨声落下的第二秒。
“轰隆——!!!”
上方半山腰,猛地爆开一声震天动地的巨响。
这声音大得连陈放的耳膜都在嗡嗡作响。
感觉整座长白山都被什么东西从当中硬生生劈开了。
陈放瞳孔猛然骤缩。
干水沟上游,几十吨裹着卡车大小的冰坨子、连根拔起的参天红松枯木。
混杂着黑褐色的粘稠泥浆,如同咆哮的土黄色长龙。
摧枯拉朽般顺着狭窄的沟槽疯狂倾泻而下。
“哗啦——嘭!”
原本干涸见底、长满杂草的五米水沟,在眨眼间被洪流填满、撑爆。
浑浊的泥石流带着恐怖的动能,直接卷过沟沿。
将岸边几棵两人合抱粗的老榆树连根撞断。
水位还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上暴涨。
还没等陈放做出避险动作,后方突生异变。
“咔嚓嚓——”
陈放身后的风化岩崖壁,在地下水系倒灌和剧烈震动的双重破坏下,瞬间失稳。
大片几十吨重的碎石裹着泥水轰然塌方,直接将他们来时的退路砸得连个下脚的缝隙都不剩。
退路死绝。
陈放目光如刀,死死盯着眼前疯狂咆哮的泥石流。
水位已经溢出沟槽,逼近他们脚下的缓坡。
这片缓坡的土层极薄,下面全是被泡酥的砂石。
最多十分钟,整个缓坡就会被泥石流彻底切断、冲垮,变成一片绝命悬崖。
留在这儿,必死无疑。
唯一的生路,就是强行渡过这条彻底失控的冰水洪流!
水面上,唯有几块扎根极深的巨型青花石还没被完全淹没。
在汹涌的泥石流中形成了一条断断续续的“跳板”。
陈放端枪的右手猛地指向对岸。
“幽灵!踏雪!过!”
两只轻灵的母犬没有一丝犹豫。
幽灵如同暗夜里的黑色闪电。
四爪在崖边借力一蹬,腹部高高收起,身子腾空飞出近三米。
后爪精准地落在第一块突起的青花石上。
几乎没有停顿,它借着落地的反弹力再次腾空。
连续三个起落,稳稳砸在对岸的浅滩泥窝子里。
踏雪紧跟其后,在第二块青石被水流冲得微微晃动时。
它那白色的后爪狠狠一跺,凌空改变轨迹。
踩着一根顺水冲下的枯木断茬,强行拔高身位。
擦着一块撞过来的冰排子砸在幽灵身边。
“好狗!”
陈放低喝一声,把步枪往身后一甩,大步迈出。
“追风,黑煞,上!”
陈放看准距离最近的一块巨大孤石,大腿肌肉紧绷,带头跃出。
黑煞、磐石、虎妞和追风紧随其后。
这块青花石足有八仙桌大小,表面虽然湿滑,但底盘稳固。
就在陈放准备借力进行第二次跳跃,跨过最后五米水面时。
“轰!”
上游猛地打下一个夹杂着巨型冰排的狂浪。
一块犹如小汽车般大小的坚硬冰坨,裹挟着几十吨泥水的冲击力,狠狠砸在陈放原本要落脚的第二块跳板上。
“嘭”的一声闷响。
那块重达几吨的石头,竟被这股蛮力硬生生撞得连根拔起。
随着泥石流翻滚着冲入下游的深渊,瞬间连个渣都不剩!
落脚点断了!
前路被切断,退路已被塌方掩埋。
陈放和剩下的四条猛犬,彻底被困在了这块随时会被吞没的沟心孤石上。
冰冷刺骨的泥水瞬间没过了陈放的膝盖。
零度左右的冰水混着尖锐的石子,像刀子一样刮着小腿骨。
水流的拉扯力极大,陈放不得不死死降低重心,半蹲在石面上。
“吼——!”
黑煞最为悍勇,迎面撞上水流。
它那庞大的身躯被冲得四爪打滑,锋利的指甲在青花石上挠出刺耳的摩擦声。
但它就是死死咬着牙,不仅没退,反而往前猛挤了半尺。
用自己宽阔的胸膛顶在陈放身前偏左的位置。
磐石紧挨着黑煞,用那近两百斤的沉重身躯。
在陈放身前筑起了一道挡水坝,替陈放抗下了大半的洪水冲击力。
虎妞夹着尾巴,紧紧贴在磐石的侧后方,警惕地盯着四周翻滚的枯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