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汇任务要的是完整的熊皮头骨标本,这第一刀极有讲究。
刀尖刚抵住熊毛,陈放突然伸出手,一把捏住了汉斯的手腕。
汉斯吓了一跳,疑惑地看着陈放。
“老周,跟他说,顺着颈椎骨往侧边偏两寸再下刀。”陈放用手点了一个位置。
汉斯听完翻译,摇了摇头,坚持自己的专业性,比划着说从正中切口标本做出来才对称。
“这是长白山的春熊,饿了一冬天,皮和肉中间那层油已经消耗光了,皮死死贴在骨头上。”陈放松开手。
“你从正中下刀,一刀下去就得切破骨膜。”
“剥出来的皮,脑袋顶上是个瘪的。”
老周赶紧翻译。
汉斯半信半疑,顺着陈放指的位置,轻轻划开一道口子。
皮肉翻开,果然如陈放所说,底下的筋膜紧紧贴着骨头。
只要偏离哪怕半寸,这块最关键的头皮就毁了。
汉斯倒吸一口凉气,竖起大拇指,老老实实地按照陈放的指点开始干活。
洋人的工具确实利索,加上汉斯手法熟练,不到半个小时,一张完整的黑熊皮连带着头骨就被完整地剥了下来。
剩下的就是肉和内脏。
这时候的熊肉泛酸,口感极差,外宾根本看不上。
但对前进大队来说,这可是实打实的几百斤大肥肉。
王长贵要是知道能扛回去三百多斤肉,大队部的算盘珠子都能拨冒烟。
陈放拿过剥皮小刀,走到熊的腹部,熟练地顺着白月牙往下走刀。
“韩大爷,搭把手,把熊胆摘了。”
“好嘞!”
韩老蔫早就在旁边等不及了,搓着手上前。
陈放剖开腹腔,熟练地翻出内脏。
在肝脏下头,摸到了一个深褐色的袋状物。
初春刚出仓的黑瞎子,饿了一冬,满肚子火气全憋在胆里。
这会儿的熊胆,是药效最猛、成色最好的“铜胆”。
陈放用刀尖小心翼翼地剔开周围的经络,用麻线在根部扎紧,一刀割断。
一枚鸡蛋大小、饱满透亮的熊胆托在掌心。
“好东西!”韩老蔫眼睛都亮了。
“这成色,拿到县土产站,少说能换两台东方红拖拉机的零件钱。”
陈放没声张,扯过几片宽大的树叶包好,揣进大衣内兜。
这玩意儿不属于外汇指标,是进山的人自己平分的规矩。
洋人不懂,也没必要跟他们交代。
接着,刘三汉指挥着老周和那三个老外退后。
他跟韩老蔫抄起砍刀,在旁边寻摸了几根笔直的老白桦。
砍断、削枝,用粗麻绳绑成了一个结实的简易木爬犁。
三百多斤的熊肉被分割成几大块,码在爬犁上。
加上那张包好的完整熊皮,重量极其惊人。
“时间差不多了。”
陈放抬头看了一眼天色。
日头已经偏西,林子里的光线正在迅速暗下来。
冷风吹在身上,骨头缝里直往进钻寒气。
五月的长白山,天黑得快。
这血腥气很快就会把附近的野狼和狐狸招来。
刘三汉把麻绳往肩膀上一勒,打头阵拉爬犁。
韩老蔫在后面搭把手往前推。
几个洋人这会儿也歇足了,乖乖跟在队伍中间。
回去的路,陈放故意避开了之前的碎石岗。
选择了一条更平缓但水汽更重的沟底。
幽灵和踏雪照例在两侧林子里穿插警戒,虎妞压阵。
雷达则紧紧跟在陈放脚边,大耳朵不停地转动。
走了一段路,陈放突然放慢了脚步。
队伍后面的皮埃尔,不知道什么时候,刻意放慢了速度。
他端着相机,一边走,一边盯着路边的树干和草丛,像是在寻找什么。
时不时还趁着前面人不注意,往远离队伍的侧边灌木丛迈出几步。
他对那头远东豹,彻底上了心,简直走火入魔。
虎妞似乎察觉到了什么,跑到皮埃尔跟前,喉咙里发出低沉的警告声。
皮埃尔吓得一哆嗦,赶紧往路中间靠了靠,还装模作样地拍了几张树叶的照片。
陈放停住脚步,转过身,目光顺着皮埃尔的腿往下看。
在皮埃尔那双昂贵的高腰牛皮靴的侧面边缘,沾着一块暗黄色的泥巴。
泥巴里,隐隐混着几根动物毛发。
陈放走到皮埃尔面前,盯着他的鞋底。
皮埃尔被看得发慌,下意识往后缩了缩脚。
“刚才下坡的时候,你去哪了?”
陈放看着皮埃尔,头也不抬地问道。
老周赶紧凑过来翻译。
皮埃尔眼神躲闪,结结巴巴地说。
“我……我就在路边方便了一下,没走远。”
老周咽着唾沫,自己都觉得这借口不靠谱。
陈放看了他一眼,没点破。
老林子里天黑得邪乎,冷风顺着脖领子直往里灌,现在不是掰扯这个的时候。
那头黑瞎子的血腥气太重,再磨蹭下去,招来的就不止是狐狸和野狼了。
“刘队长,搭把手,加快步子。”
陈放招呼一声,雷达在前头领路,队伍闷头往前赶。
天完全擦黑的时候,队伍在一处背风的青花岩石壁下停住。
这地方三面有坚硬的石壁挡风。
前面是三十多步的开阔地,最适合扎营。
刘三汉和韩老蔫利索地找来松明子和干树枝,迅速生起一堆火。
五月的山里,晚上气温能逼近零度。
几个人围着火堆,汉斯和弗兰克累得话都说不出。
嚼了几口带上来的牛肉罐头,就缩进了鸭绒睡袋。
皮埃尔出奇地老实。
他坐在火堆边,仔仔细细擦拭着他那个硕大的长焦镜头。
宝贝似的把它装进牛皮包里,然后一声不吭地裹进睡袋闭上眼。
陈放掰开两个干硬的高粱面饼子,用水壶里的温水泡软,加上洗净的生熊肉,分给几条猎狗。
吃过饭,陈放把人拢过来定规矩。
“刘队长,你守前半夜。”
“韩大爷,你后半夜。”陈放压低声音。
“不管听见什么动静,不许出石砬子。”
转过头,陈放手指一点。
“幽灵,踏雪,去外围。”
两条黑狗连个声都没出,身子一转就融进了黑漆漆的夜色里,没漏出半点声息。
“雷达,就在营帐边上趴着。”
布置完,陈放和衣躺在最靠外边的干草堆上。
那把五四式手枪就枕在脖子下,右手大拇指搭在保险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