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半夜的冷风越刮越硬。
顺着青花岩石壁刮过去,发出鬼哭狼嚎的哨音。
火堆烧得只剩一层暗红色的火炭,偶尔随着风势崩起几点火星。
陈放侧卧在最外围的干草堆上,垫在后脖颈位置的五四式手枪已经被体温焐热。
就在韩老蔫磕了磕旱烟袋,准备起身去替换刘三汉值夜的时候。
一直趴在营地边缘的雷达,猛地立起了那对大耳朵。
黑色的鼻头在空中抽动了两下,喉管深处压出一道呼噜声。
几乎在同一瞬间。
陈放紧闭的双眼豁然睁开。
右手大拇指无声无息地拨开了五四式手枪的保险机头。
借着微弱的炭火光,他视线扫向右侧。
一个鬼鬼祟祟的黑影,正抱着一团东西,一点点往外围的黑暗处挪去。
是那个叫皮埃尔的欧洲人。
这家伙脖子上还挂着那台沉甸甸的照相机。
左手拿着个小号手电筒不敢开。
右手死死攥着一块血糊糊的生熊肉。
他显然是想趁着大伙睡着,把这块带着浓烈腥味的肉扔到几十步外的风口草丛里。
用来吸引白天那头远东豹过来,好让他拍几张带着血腥味的独家特写。
旁边一块黑漆漆的石头阴影里,突然毫无征兆地窜出一道黄黑交加的身影。
“吼——”
虎妞的身躯像绷断的钢丝绳一样弹射而起。
前爪直接按在皮埃尔的肩膀上,张开的大嘴带出一股浓烈的野性气息。
两排惨白的尖牙距离他高挺的鼻梁骨不到两指宽。
“啊!我的上帝!”
皮埃尔双腿一软,一屁股跌坐在烂草窝里。
手里的那块生熊肉“吧嗒”一声掉在地上。
这要命的动静瞬间把营地里的人全炸了起来。
刘三汉一个翻身爬起,端起双管猎枪就往这边冲。
韩老蔫连草鞋都没提上,抓着老洋炮跟在后面。
睡在内侧的弗兰克和汉斯也从鸭绒睡袋里钻出来,满脸惊恐地看着外围。
陈放慢条斯理地从草堆上站起身,五四式手枪被他顺手插回后腰。
他走过去,鞋尖一勾,把那块沾满泥巴的生熊肉踢到火堆边上。
老周披着棉大衣跑过来,冷汗把额头都湿透了。
“干什么呢,这是!”
“皮埃尔先生,大半夜的您往外跑什么!”老周急得直跺脚。
皮埃尔惊魂未定,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泥水。
他看了一眼陈放,非但没有认错,反而一把拉过老周。
从怀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直接拍在老周怀里。
紧接着,嘴里叽里咕噜地吐出一大串外语,神色透着股走火入魔的癫狂。
老周低头看了一眼信封里露出厚厚的一沓外汇券,艰难地咽了口唾沫,转头看向陈放。
“陈、陈同志。”
“皮埃尔先生说,白天那头远东豹根本没走远。”
“他晚上闻到了豹子身上的那股骚气。”
“他就是想把这块肉挂在前面的矮树杈上。”
老周的声音越说越小,拿着信封的手都在抖。
“他还说,这里是三百外汇券,算作你的私人劳务费。”
“只要你让这几条狗退下,等远东豹出来,他拍两张照片,这钱就是你的。”
“如果豹子要吃人,你们再开枪把它打死也是一样。”
“外贸局那边的翻倍指标他保证一分都不会少。”
刘三汉在旁边听得直冒火,一步跨过去,蒲扇大的手一把揪住皮埃尔的猎装领口。
“你他娘的听不懂人话是吧?”
“大半夜拿肉出去引大猫?”
“你想死别拉着我们前进大队垫背!”
皮埃尔用力挣脱刘三汉的手,红着脖子挥舞胳膊继续冲老周嚷嚷。
弗兰克这时候走了过来,眉头紧锁,用英文呵斥了皮埃尔两句。
但皮埃尔这次根本没退让。
这三百外汇券,加上回去后能登上欧洲野生动物地理杂志头版的巨大诱惑,让他彻底迷了心智。
在他那个资本社会的脑袋里。
中国人穷,没有用钱砸不开的规矩。
白天陈放拒绝,只是因为钱没给到位。
陈放抬起手,按在刘三汉的肩膀上,示意他往后退。
随后向前迈了半步,身子直接逼近皮埃尔。
“老周,原话翻译给他。”
陈放的声音不高,在这荒郊野岭的夜风中却听得异常真切。
“一头成年的长白山远东豹,体重两百斤往上。”
“在这片没过膝盖的烂草甸子里。”
“它要是盯上了猎物,从潜伏到发起致命一击。”
“五米的距离,不到一秒钟。”
陈放竖起一根食指,直接点在皮埃尔脖子挂着的那台相机金属外壳上。
“你按快门的速度确实很快。”
“但在这零度不到的气温里,你的手指只要僵上零点五秒。”
“那畜生的爪子就会从你的下巴一直划到肚脐眼,把你的内脏掏空。”
老周磕磕巴巴地把这些要命的话翻译了过去。
陈放的目光扫过旁边脸色也开始发虚的弗兰克。
“这老林子里,树挨着树,连个手脚都施展不开。”
“大猫从来不会在空地上等你摆好姿势去拍照。”
“只要你把这块肉挂出去,它绝对会从你头顶三米高的红松树冠上扑下来。”
“咬断你颈动脉的时候,你连它身上有几个钱串子黑斑都看不清。”
陈放用手背重重拍了拍皮埃尔那身昂贵的猎装。
“你们三个的肉全削下来放一块,都不够那头畜生塞牙缝的。”
皮埃尔听着老周的翻译,呼吸渐渐粗重。
但他手里死死抓着那叠外汇券,还在死鸭子嘴硬。
“他、他说他是外宾!是省外贸厅请来的!”
老周擦着额头的汗。
“他还说,你不同意,他回去之后就要向苏处长投诉你。”
这话一出来。
韩老蔫直接把手里的旱烟锅子往青花岩上狠狠一磕,火星子四溅。
刘三汉原本被陈放拦在后面,这会儿直接火气冲破了天灵盖。
陈放却忽然笑了。
火光映在那张清瘦白皙的脸上,显得极具压迫感。
“老周,告诉他。”
陈放收起脸上的笑意,目光犹如锥子般扎在皮埃尔脸上。
“在这片长白山老林子里,我的话就是省厅的话。”
“苏处长今天就算站在这个火堆边上。”
“他也得老老实实听我的规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