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初九,上午九点,雾云市政府小会议室。
阳光从窗户涌进来,在深棕色的会议桌上铺了一层金白色。
窗帘半拉着,挡住了晨光的燥热。长条桌两旁坐满了人——发改委、财政局、国土局、规划局、商务局、法制办的一把手,还有李琳、赖纹纹、陈艺丹三位新到岗的干将。
每个人的面前都摊着厚厚一摞文件,茶杯冒着热气,气氛严肃而紧张。
黄政坐在主位上,穿着一件深色夹克,白衬衫,没有打领带。
巫郎郎坐在他后面,面前摊着笔记本。何芸坐在李琳背后,也在记录。
“今天这个会,只有一个议题——时代工业园区的土地征收与补偿方案,以及招商引资政策。”
黄政开门见山,目光扫过在场每一张脸:
“年前各部门搞的那一版,我看了。太小家子气。今天重新议。”
国土局局长先发言,翻开文件夹,念道:
“原方案征地补偿标准,按照市里2019年发布的文件,耕地每亩补偿……”
黄政抬手打断他:“标准太低。老百姓拿到的钱,买不起房,种不了地,以后怎么活?重新定。参照省会红河市的标准,上浮百分之二十。”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财政局长小心翼翼地开口:“黄市长,市财政……”
黄政看了他一眼:“钱的事我来想办法。征地补偿款,不能省。老百姓没了地,不能连日子都过不下去。”
财政局长不说话了。李琳坐在黄政左手边,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录。
她在隆海经历过征地拆迁,知道这里面的门道——标准低了,老百姓不配合;标准高了,财政压力大。关键是找到平衡点。
法制办主任举手:“黄市长,补偿标准调整后,需要重新走程序。时间上……”
黄政摆摆手:“程序要走,但不能拖。你们法制办加班加点,一周之内拿出新方案。”
法制办主任点头,在本子上记下。
讨论到安置方案时,会议室里的气氛更加热烈了。
发改委主任建议货币安置,给钱就行,简单省事。
李琳摇头:“货币安置不行。老百姓拿到钱,不会理财,几年就花光了。到时候没地没房,又是社会问题。”
陈艺丹接话:“我建议实物安置为主,货币安置为辅。
在工业园区附近划出一块地,建安置小区。
每家每户按人口分配面积,多余的按标准补偿。”
黄政点头:
“这个办法好。安置小区的建设标准不能低。
水电气、学校、医院、菜市场,都要配套。”
他看向规划局局长:“你负责选址,一周之内拿出方案。”
规划局局长点头。
李琳补充道:“还要考虑就业问题。征地后,失地农民的就业培训要跟上。工业园区建成后,优先招聘失地农民。”
黄政在本子上记下:“这个好。让人社局拿出培训方案。”
他顿了顿:“还有,安置小区的名字,不能叫‘安置小区’。
老百姓忌讳这个。叫‘时代家园’。让他们有归属感。”
陈艺丹笑了:“这个名字好。”
下午的议题是招商引资政策。商务局局长——赖纹纹已经进入角色,第一个发言。
她站起来,走到白板前,拿起记号笔,画了一张表格。
隆海招商引资成功的经验,石泉门工业园区的优惠政策,周边县市的竞争态势,对比分析条理清晰。
“黄市长,我建议参照隆海的标准,但不能照搬。雾云的区位比隆海差,政策必须更有吸引力。”
赖纹纹指着表格说:“我建议三条核心政策:
第一,前三年免税,后两年减半。
第二,工业用地按成本价出让,不赚一分钱。
第三,政府代办所有审批手续,企业只跑一次。”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财政局长的脸色不太好看,小心翼翼地开口:
“赖局长,前三年免税,市财政……”赖纹纹看了他一眼,语气坚决:“钱的事,黄市长会想办法。”
财政局长缩了缩脖子,不再说话了。黄政嘴角微微上扬,赖纹纹还是那个赖纹纹,认准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我补充几点。”
黄政站起来,走到白板前,拿起记号笔:
“第一,设立产业引导基金,初期规模五千万,主要用于扶持入园企业。
第二,建立‘一站式’服务中心,企业从注册到投产,所有手续都在中心办理,一个窗口对外。
第三,对重大项目,实行‘一事一议’,政策可以更灵活。”
“市长,”商务局副局长举手,“五千万的产业引导基金,钱从哪来?”
黄政说:“市财政出一部分,向省里争取一部分,再向社会资本募集一部分。三条腿走路,总比一条腿稳。”
副局长不说话了。
黄政看向赖纹纹:“纹纹,你下周带队去珠三角招商。重点目标——电子信息、新材料、装备制造。不要贪多,要精。”
赖纹纹点头:“明白。我先筛选一批目标企业,下周出发。”
(场景切换)
下午四点,会议结束。黄政回到办公室,巫郎郎泡了一杯茶端过来,何芸整理会议记录。
夏林站在门口,百无聊赖地看手机。黄政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
手机震动了一下。他掏出来一看,是丁亮发来的信息:
“市长老弟,曾书记那边有消息了。他对工业园区的事,态度不明朗。
但也没有反对。他在等,等你出牌。”
黄政看完,把手机放在桌上,端起茶杯继续喝。
曾祥源在等,等他出错,等他求援,等他主动让步。
但他不会。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望着远处灰蒙蒙的天际线。
(场景切换)
晚上七点,黄政吃完晚饭,换了一身便装。夏林跟着,走出四号院——不对,现在叫二号院了。来到一号院门前。
曾祥源住在市委家属院一号院,和黄政的二号院相隔一道墙。
夏林按了门铃。邓广山来开门,看到黄政,愣了一下:“黄市长?您怎么来了?”
黄政笑笑:“来看看曾书记。方便吗?”
邓广山侧身让开:“方便方便。曾书记在书房。”黄政走进去,邓广山引着他上了二楼。
书房的门开着,曾祥源正坐在书桌前看书。看到黄政进来,他站起来,脸上带着笑:“黄市长?稀客。快坐。”
邓广山泡了茶,退出去,带上门。
黄政在沙发上坐下,曾祥源坐在对面。两人对视了一瞬,又各自移开。
书房里很安静,只有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地响着。
“曾书记,这么晚来打扰,是想跟您汇报一下工业园区的进展。”黄政开门见山。
曾祥源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请说。”
黄政把今天会议的初步方案说了一遍——三万亩规划,五千亩首期,补偿标准上浮百分之二十,实物安置为主,招商引资优惠政策。曾祥源听完,沉默了片刻。
“黄市长,这个方案,财政能承受吗?”曾祥源问。
黄政点头:“不能。但我来想办法。”
曾祥源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好。我支持你。”
他顿了顿:“不过我有个建议——方案成熟后,先在常委会上通报一下。大家心里有数,工作好开展。”
黄政点头:“应该的。”
两人又聊了几句,黄政起身告辞。曾祥源送他到门口,握着他的手:
“黄市长,雾云的发展,靠你我了。希望我们合作愉快。”
黄政点头:“会的。”
(场景切换)
晚上九点,黄政回到二号院。杜珑坐在客厅里看书,看到他进来,放下书:“怎么样?”
黄政在沙发上坐下,接过杜珑递来的茶:“他说支持。”
杜珑皱眉:“就这么简单?”
黄政喝了口茶:“就这么简单。但他让我在常委会上通报方案,意思很明确——他要掌握主动权。”
杜珑沉默了一会儿:“那你打算怎么办?”
黄政放下茶杯:“通报就通报。方案是我的,功劳是大家的。他想拦,拦不住。”
杜珑笑了:“有魄力。”黄政:“那还用说!也不看看是谁的姐夫。”
杜珑笑出了声:“不是,黄政同志,我突然发现你开始转型了,从一个直男变成“花瓣男”了。”
黄政:““花瓣男”?什么意思?不懂!”
杜珑拍了拍额头:“说漏嘴了,这个是府城贵妇圈的一种叫法,它源自日语“花の美男”、韩语“???”。
其实就是“花美男”,但贵妇饭圈经常有人叫成“花瓣男”了。
特指帅气、外柔内刚,但偶尔口花的美男子。”
黄政:“什么乱七八糟的,你快帮我想想去哪弄钱?话我已经说出去了。
省里和国家财政能要一部分,但不多。市财政更加困难重重,我只能靠社会资本了。”
说到这,黄政笑了笑:“要是能像在隆海一样从何家弄个一百亿就好了。”
杜珑:“没那么难,先筹个十亿征地、修路、平地、水电等,把项目先启动。”
黄政摊开两手:“问题是十亿也没有,我预计省里一个亿,国财补贴二个亿。说实话市财我不想动。”
杜珑:“那就从企业保证金入手,你不要忘了曾书记家的曾氏集团,想想办法引曾家先入局。”
黄政:“你是想?”
杜珑:“太晚了,先睡觉,明天再教你。”
黄政看了一眼手表,点头,上楼洗漱。
躺在床上,他盯着天花板,脑海里反复回放着曾祥源的话——“希望我们合作愉快。”
曾祥源想合作,但又不想被主导。
权力是春药,谁也不想分给别人。
他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窗外,月光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