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呼声不绝于耳,可他们脸上的笑还没有持续上几秒钟,只见方才被打乱的、像是无头苍蝇似的到处乱窜的难民突然聚成一团,又急匆匆地朝着壕沟赶来。
“这是怎么回事?不是都已经被我们打散了吗?怎么又过来了?”额上的冷汗直流,有人擦了把汗,心跳个不停。
“娘的!这群人是不要命了还是咋的了?怎么就一根筋,非得铆足了劲向前冲呢?”不少人咒骂,往投石机里塞满石头的动作也没有停,只是他们的动作明显要比之前急促得多,甚至连呼吸都开始乱了频率。
周宝祥也在这群人中,先前威慑难民时,他就是投石机的主投手之一。
许是小时候经常去地里打鸟窝的原因,准头比一般人要准得多,这也是周元岐点他的原因。
只是此时的周宝祥也因为城墙下那群难民不按常理出牌而乱了节奏,所有人都加快了手中的动作,就连角楼上的袁哑巴几人也纷纷拉满了弓,对准了即将迈进壕沟的几人。
一步,两步,三步,他们在心中默数,几乎在那些人跨过壕沟的一瞬间,锋利的箭矢撕裂空气,迅速朝着他们射去。
不少难民还没来得及庆幸自己躲过了乱石,就被一箭封喉,惊呼声、嘶吼声不绝于耳,入目所及,皆是一片血色。
仿佛夜幕已经被血色浸染,鼻腔中的腥甜味险些让他们头脑发晕,直接栽倒在地。
“快跑!”有眼疾手快的人见着城墙上的弓箭朝着自己射来,手脚并用的朝着一边躲去。
惊悚感袭来的瞬间,让他们手脚瞬间僵在原地,有反应慢的,还没来得及躲避就被弓箭射中,疼得栽倒在地。
有些人栽倒在地,就没再爬起来过。
陈大荒此刻的脸色已经难看到极致了,他从没有想过清水县之人竟然硬气至此。
原也是一路人,若不是灾荒年,何必被逼到这种地步?可随随便便就取人性命,这比他们这种没了人性的人还要了无人性!
魔鬼,这群人就是魔鬼,是一群披着人皮的魔!陈大荒双眼猩红,满脸狰狞地瞪向城墙上端站着的一道身穿苍青色官服的人影,此人正是清水县的县令张怀义。
从前人人都说清水县的县令张怀义是个身怀大义之人,可如今看来,什么身怀大义都是狗屁!这人视人命如草芥,简直比边关的匈奴人还要狠心十倍百倍。
“大哥,咱们到底是去还是不去?”陈树皮此刻也慌了,刚才他就打起了退堂鼓,可陈文一直在跟前劝,他大哥也一副飘忽不定的态度,于是便留在原地,没有退后。
只是如今见到清水县的人都动起了弓箭,他实在是有些稳不住了,当场就拽起陈大荒的衣角,急切切地问。
陈文心里咯噔一声,忙跟着在一旁劝道:“大哥,咱们可不能这个时候打起退堂鼓,清水县被围了这么些天,不可能还有那么多弓箭可以用。咱们只需要等,等他们把东西都用完了,就奈何不了我们了!”
“等?你叫我们等?我他娘的早就看你不顺眼了,要不是你一直在旁边劝劝劝,我大哥怎么会到现在还不退?要是我们真有个什么三长两短的话,你负得了责吗?大哥你可别听这个狗东西胡说八道,咱之前咋的,现在还是咋的,要是就这么硬碰硬下去,只会对咱们不利啊,大哥!”
陈树皮提高语气大喊了一句,苦口婆心地劝道。
见陈大荒的脸色略微有些松动,他瞪了陈文一眼,接着说道:“陈文不是说他们东西不多吗?既然不多,那咱们就继续等下去不就得了,之前那么多天都等下去了,还急这么一天两天的?大哥,你可别犟了,等真撞个头破血流再收手,可就完蛋了,大哥,你咋就这么想不开呢?咱苦过,饿过,难道是要自己送死的吗?”
陈大荒的脸色彻底松动了,他深深看了眼城墙上那名穿着藏青色官服的男人一眼,话在喉咙里滚了几遭,最终下了撤退的命令。
陈文的脸瞬间就白了,可见到陈大荒脸上那副决绝的神情,就知道再多劝也没用,于是便闭了嘴,了无生机地跟在陈树皮和陈大荒身后,颓丧地迈着步子。
只可惜还没颓丧几秒钟,一颗颗巨石又精准地砸在他眼前的地面上,碎石飞溅的瞬间,一颗尖锐的、小指甲盖大的石头瞬间就飞入陈文的眼睛,还没等他痛呼出声,只觉得一片黑暗,四周归入了平静。
陈树皮见状,咒骂了两句,然后手脚麻利地把眼睛冒血的陈文捞起,眼疾手快地朝着壕沟相反的方向而去。
陈文一个男子,纵然多日不曾饱腹,可身为男子的骨架依旧在那摆着,陈树皮拖得十分吃力。
可一想到自己这群难民中长脑子、可堪大用的没几人,只好咬咬牙,硬生生地把陈文拖到了离壕沟一里开外的地界。
壕沟一里开外已经远离了主战场,此时此刻,陈树皮和陈大荒总算是松了口气,一口气匀乎从肚皮里散出去了。
二人抬眼望向前方,目光所及之处全是一片血色,一阵心惊袭来,陈树皮和陈大荒兄弟两只觉得心都漏跳了半拍。
再细点点四周跟着自己过来的人数,心中更是一惊——带来了那么多人,如今竟然十不存二。
这……陈大荒的心底更沉了。
这回带来的人大多都是青壮年,就是在难民中也是数一数二的存在,可以说是他的左膀右臂都不为过。
就这么死了,还死得如此凄惨,叫他心中如何不难过?悲戚感油然而生,紧接着,一股滔天的怒火冲到了陈大荒的脑门。
他双眼猩红地握紧了拳,不知道何时,指尖竟然深深嵌进了皮肉,淅沥沥的血顺着手掌缓缓流到地面,没入土里。
这一仗以清水县大获全胜结束,只是他们高兴归高兴,但看到地面上那么多残肢断臂的血腥场面后,方才还跃在脸上的高兴瞬间就被冲淡了些,甚至,还隐隐泛着白。
有嗓子眼浅的在见到这幅场景后,瞬间就哕了出来,哗啦啦地吐了一地。
十四五岁的孩童一半都吐得黄水都出来了,倒是那些四五十岁朝上的,许是因为活的长、见识广,纵然面色有些发白,但到底没哕出来。
不过此次之事,到底还是在他们心底留下了不可泯灭的阴影,气氛也由一开始的欢快急转直下变成了低沉。
袁哑巴带着射艺精良的弓箭手从角楼上下来的时候,见着的就是这样一番场景。
他面色沉重地穿过人群,向张怀义汇报情况。
此刻的张怀义远远看着就像是一团雾,沉沉站在原地,没有动,也没有任何反应,不知道是喜是悲。
但袁哑巴猜测,应该是高兴的——清水县又一次全身而退,如何能不高兴?他压下心思,急匆匆向前禀报。
“回县令大人,小人不负所托,但凡是跨过壕沟的人全被……”袁哑巴顿了顿,到嘴边的话到底没说出口。
说射死倒也不假,可就这么直白地说出来,总显得自己太过心狠。他
抿了抿唇,在心底重重叹了口气。
张怀义回了神,淡淡的回了句“知道了”,他说话的语气很淡,只持续了一秒钟就很快消散在空气里。
见状袁哑巴也不说话了,当即就退下来,生怕自己触霉头。
这一仗打得胜了,可在张怀义的心里却是彻彻底底的败仗。
未当官之前,他雄心壮志,立志要为天下人鸣不平,为天下百姓创造一个太平盛世。
可如今,却是他自己置天下百姓于死地,心中的罪恶感如潮水一般将张怀义淹没。
他闭眼,一行泪从他的眼角滑过,没入了衣襟内,然后消失不见。
清水县内的人没有千里眼,只能凭借声音判断外面的战况。
自打巨石响起的时候,他们的心就移到了嗓子眼,有些未雨绸缪的,已经把家中值钱的行李收拾好,若是察觉到情况不对就想走。
这一仗城墙上的人打得煎熬,城墙内的人等的也心焦,一直到巨石的动静不再,他们的心依旧悬在半空中。
等县衙里的人敲锣打鼓地在清水县内宣告众人已经将难民击退的消息后,众人这才在心中舒了口气。
“呼~我就说嘛,咱清水县咋可能输嘛?有投石机这个大家伙在,就是匈奴人来了,也走不出咱清水县的大门,哈哈。”
“看把你给牛的,不过这话说的也不错,要不是咱张县令当机立断召集了县里的能人巧匠造出了这么个大家伙,别说活了,怕是咱们几个坟头上的草都要长的有三尺高了。”汉子这话虽说是反驳,可眼角眉梢的喜意几乎都要溢出来了,就连脸上因为上了年纪而生出的褶子也少了几道。
整个人瞧着,就像是年轻了十来岁似得,全身都舒展开了。
像汉子这种情况的不在少数,清水县内喜气洋洋的。
尤其在见到张怀义带着人从城墙上下来之后,内心的喜意瞬间就让他们激动地堵住他,齐声欢呼道:“张县令,张县令!”
百姓们高喊“张县令”三个字,声音甚至穿透城墙,传到了五里开外的难民中去。
听着远处时不时传来的“张县令”的声音,陈大荒方才还有些好转的脸瞬间就又黑了下去。
方才还悠悠转醒的陈文见此情形,心肝瞬间颤了颤,左眼一闭,竟是又晕了过去,陈树皮见状,气急败坏地将手里的布丢在陈文身上,嘴里骂骂咧咧道:
“狗东西,真不中用!”说着还踹了陈文一脚,这一脚他下了狠手,又踹到了陈文的关键部位,一股钻心的疼痛瞬间席卷他的全身,再然后,他脸色骤然煞白,更晕了。
白瞎了那么多弟兄,整半天,全白忙活了!这叫陈树皮怎么能不气,他简直都要气坏了!若不是这会他身心疲惫,还没从方才的震惊中缓过神来,他指定要踹上陈文好几脚,把他踹死拉倒。
陈树皮咬牙切齿地瞪着陈文,恨不得抽他的筋、扒他的骨。
也就是陈文这会儿晕倒了不知道情况,若是知道此刻自己被人用杀人似的目光盯着,就是不晕,他也会装晕。
巧了,正好给他躲过了一劫,让陈树皮略微踹了几脚出出气便没再有动作……
陈大荒见陈树皮的动作没出声,也没阻止,默认他折腾陈文。
他心口的怒火烧得他憋足了气想和清水县对抗,只可惜胳膊拧不过大腿,任由他如何想,也拗不过城墙上那数十台投石机。
方才他把幸存的人全都叫在一起,整合了一下手头所有已知的信息,拼凑在一起,才知道城墙上的投石机足足有十二台之数!
只一台就能叫人形神俱灭,更别说十二台了,简直是噩梦般的存在!
陈大荒抿了抿唇,心里憋着一股劲,看向清水县的方向也阴沉沉的。
此时此刻清水县内的情形显然和外面完全不一样,张怀义被众星捧月地围在人群中间,目光所及之处,全是赞美的词。
“县令大人您可真是个好官,咱们清水县有张县令当家做主,简直是我们清水县的荣幸。张县令,这是我家做的一点韭菜饼,您要是不嫌弃的话,就拿着吃吧。”老妇人将几块摊好的、用油纸包着的韭菜饼递到张怀义跟前,浓郁且熟悉的韭菜味瞬间充斥他的鼻腔。
他张了张嘴,可这幅神情落在老妇人眼底,却叫她手脚慌乱地解释道:“县令大人还请放心,做饼的那些韭菜是洁净的,老妇人洗了好几遍,韭菜上裹的粟米粉也是干净的,那是老妇人早先就存着的,平日里也悉心照看着,未曾生虫,也不曾受潮,可放心吃的。”
张怀义抿了抿唇,接过老妇人递来的韭菜饼,心口热乎得滚烫,仿佛方才那股坠入冰窖的感觉消散了,整个人也有了人气。
“老夫人这是说哪里的话,好端端的吃食,如何有嫌弃一说,这韭菜饼本县令觉得很好……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