韭菜饼,豆芽菜,还有蒜苗,百姓们将自己认为好的全递到张怀义跟前,他心口发热,一双眼登时落下泪来。
身上的人气渐渐回笼,胸口的热乎气温暖了每一个从城墙下来的人。
此刻人心空前高涨,等杨春喜和王绣花收到消息赶到的时候,城墙下面已经被围得水泄不通,走都走不动了。
也就是灾荒还没有发生前,清水县才出现过这副景象,自打落了灾后,何曾有过这么热闹的场面?
光是瞧着,都叫人暖呼呼的。
百姓们将家中的好东西献给张怀义,张怀义心领,却没有收。
这时节谁都不容易,百姓们更难,谁家不是一粒米掰成三分吃,他收了东西,那他们自己就要挨饿,这怎么能行?
城墙上下来的其他人也是这样的想法,纵然顶不住百姓的热心,还是没有收下东西。
他们在城墙上当差,每个月县衙会发放十斤粟米,这十斤粟米搭配着家中的韭菜蒜苗等物,日子已经算舒坦,何必要别人家的东西?
况且,清水县人人都不容易。
东西没送出去,不少人心中失落,可也明白是县令大人惦记着他们家中粮食不多,这份惦记他们放在心里,对张怀义的钦慕之情愈发重了。
杨春喜和王绣花赶到的时候,见到的就是张怀义等人推拒的场面,见挤不进去,她们只好在外围围观了半天。
终于等人散得差不多,能挤进去的时候,二人这才急冲冲地冲到了周元岐和周宝祥身前,上上下下、左左右右全都打量了一遍。
胳膊腿俱在,目之所及没有任何伤口。
仔细检查了好几遍,确定二人真的没有受伤之后,杨春喜和王绣花一直以来悬着的心总算是落到了平地。
“谢天谢地,谢天谢地。”王绣花眼含热泪,双手合十地祷告上天。
杨春喜也难掩激动,围着周宝祥和周元岐直打转,一时激动得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虽然从城墙上下来了,可周宝祥和周元岐心底的震惊依旧残存,直到见到了杨春喜和王绣花二人,他们的脸上这才浮现了一丝人气。
“绣花……”周宝祥嗫喏着,喊了王绣花一声。
方才在城墙上见到的情景,给他带来的冲击性实在太强了,此时此刻,他更能明白生命之可贵,也更珍惜身边活着的人。
见到和自己携手相伴共度了二十几年的人,周宝祥心口发烫,径直上前握住了王绣花因为担惊受怕而有些发凉的手。
二人一副情深模样,落在杨春喜的眼中,她捂着嘴,噗嗤一声笑开了。
这声笑落在周元岐的耳中,他手指微动,侧过身缓缓朝着杨春喜逼近。
杨春喜感受到身边人逐渐逼近的热度,微愣了愣,她抿了抿唇,觉得之前的事情可能给周元岐造成了很大的伤害,此刻他可能缺少安全感,于是站在原地没有动作。
这种默许的行为让周元岐心中欢喜,就在他即将握住杨春喜手时,一旁的周宝祥却横插了一脚,喊住了他:“元岐,走吧,一夜未曾合眼,该回去睡会了。”
激动过后,隐藏在身体深处的疲惫涌了上来,周宝祥催促着,王绣花也跟着附和道:“是啊是啊,咱赶紧回去吧,家中已经备好了饭菜,先垫吧两口,然后就去睡吧。”
周元岐收回了手,面无表情地答了声“好”。
一旁的杨春喜似乎也察觉到方才的行为有些不对,略有些羞涩地别过了脸。
粉红泡泡还没有吹起,就已经破灭,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周宝祥却没有察觉。他走了两步,只觉得身后有些冷,以为是热血褪去,自然情况,也就没当回事儿,搓了两下胳膊便朝着县衙的方向赶去。
几人走在路上,看着百姓的脸上全是高兴的笑容,步伐也愈加松快了几分。也是巧了,走到一半的时候,周元岐碰到了范六。
范六看到周元岐,眼前一亮,他脚步飞快,一把走到周元岐跟前,啪的一声拍在了他的后背上。
“好好好,你没事,真的是太好了。”自打外头的动静开始后,范六的一颗心就悬在半空没落下过,一是担心范家的基业不保,二就是担心周家人的安危。
周家两名男子被派到城墙上的事他是知道的,也一直忧心着,如今见到周元岐全须全尾地从城墙上下来了,范六一颗心瞬间就定了下来。
他的声音中难掩激动,甚至还带着丝颤音。周元岐见他脸上担心的表情不似作假,当即笑着安慰道:“让范兄担心了,我没事。”
一句“没事”让范六笑开了,他点了点头,大咧咧地又在周元岐背后拍了一下:“就知道你小子命大,你可不知道昨夜我在家里究竟有多么焦心,生怕你一个不小心就遭了那群难民的毒手,可给我吓的呀!一整夜都没敢合眼。”
范六的豪放驱散了沉闷,杨春喜笑了笑,调侃道:“现在难民已经走了,何不在家中补觉?一整夜没睡觉,我瞅着你精神不错,瞧着像年轻了几岁似得”
范六哈哈笑了两声:“嫂子就知道和我说笑,什么年轻不年轻的?今早起来我用铜镜一照,眼角的褶子都多了几道,你说这话不过就是哄我开心罢了,不过这话我听着确实受用,嫂子,多谢啦!”
二人互相奉承了两句,周元岐见范六独自一人出现在街道上,好奇道:“范兄怎么一人出来了?墨竹呢?往日里范兄出行,他不是半步不离的吗?怎么今日不见人影了?”
周元岐心中好奇,墨竹平日里把范六看得跟自己的眼珠子似的,恨不得眼都不错地盯着,怎么这会儿城中正值混乱之际,却不见人影了?着实叫人稀奇。
范六笑了两声,回道:“我叫他回去看看家人了,这日子过一天少一天,多陪陪家人,也能少些遗憾。”范六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有些低沉,可脸上的喜意却丝毫不减。
周元岐点头:“范兄有心了。”他的表情柔和了几分,朝着范六拱了拱手。
范六摆摆手:“对了,城外面的情况究竟怎么样了?昨夜里我听外头轰隆隆的,怕是情况不容乐观吧。”
范六没有去城墙,所以不知道城外面的情况究竟如何,不过方才他听旁人口述,说是城外难民死伤一片,也不知道这事究竟是真的还是假的,如今碰到了周元岐,他就想一问究竟。
周元岐点点头,神情有些沉默:“确实不容乐观。”他笃定的说辞让范六的神情也跟着沉默了几分。
沉默了半晌,他摇摇头,重重地叹了口气:“哎,这都是命呀!不是他们死就是我们亡,说来说去总得有一方要死伤惨重,哎。”
行兵打仗,不是你死就是我亡,这是自古以来就存在的道理,不是一朝一夕就能改变的。
虽知道这个道理,可真的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范六心里还是有些发酸。
他想到了曾经在课堂上学过的一首诗:“煮豆燃豆萁,豆在釜中泣。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
心中顿觉悲凉,不过范六还没悲凉上几刻钟,墨竹就回来了,墨竹急匆匆地归来,见周家人在自家公子跟前,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
王绣花和周宝祥忙把他扶起来:“不用,不用。”
他们擦了把额上的汗,心中直发慌,长这么大还从没有下人朝他们行过这么大的礼,一时被人行礼,心中还真的有些发慌。
二人抹了把汗,见墨竹放弃了行礼的念头之后,这才在心中舒了口气。
范六出来本就是凑热闹,眼下墨竹归来,于是便生起了归家的念头,和周元岐寒暄了几句,便告辞回了范家。
见状周元岐也没挽留,二人拱手告了别,周家一行人继续朝着县衙的方向而去。
许是打了胜仗,心情愉快,就连脚步都比平常要松快了几分,几人走在路上,还没察觉到时间,就已经走到了县衙门口。
张怀义和袁哑巴几人早就在周家人到县衙前就已经到了,此时此刻还没有进县衙门,就听到县衙内传来一阵锣鼓喧天的欢笑声。
杨春喜和王绣花几人纷纷对视了一眼,迈步朝着大门而去。
进了大门,果不其然,见到张怀义和袁哑巴几人被县衙里的众官兵围了个满怀,密密麻麻的全是人头,若不是杨春喜垫起脚,都看不清被围着的人是谁。
就在她满心疑惑想上去凑热闹的时候,苏婉不知道何时从一旁窜了出来。
“妹妹可叫我好等,方才我派人去你们院子通报消息时见院门紧锁,无人在家,就料想到你们二人估计是出了门,眼下看到人,我这心里才算是松了口气。”
苏婉这一番话说得杨春喜有些云里雾里,她眨巴着眼,不知所云地看向她。
“姐姐这是找我有事儿?”之前和苏婉单独交流的那一番经历并不愉快,许是苏婉察觉到了她的不愉快,所以这些时日并没有往她跟前凑,可今日苏婉为什么不避嫌了?
杨春喜心中十分疑惑,苏婉的态度变得实在是太快了,快得让她一时有些摸不着头脑。
苏婉嗔怪着说道:“妹妹这是说哪里的话,难道姐姐没事儿就不能找你吗?”杨春喜也意识到自己方才的语气有些凌厉,于是缓了语气解释道:“我不是这个意思,姐姐多心了。”
好在苏婉没继续拉拉扯扯,在杨春喜解释完后便将此事揭过,当做没发生似的继续和她攀谈起来:“大伙打了胜仗,这会正开心着呢,我预备在县衙里举办一场庆功宴,还得让妹妹帮我忙才行呢。”
杨春喜更疑惑了,她帮忙?她能帮个什么忙?她这双手除了种东西就是种东西,如果说厨艺,那简直就是一窍不通,叫她帮忙?叫错人了吧?
当下杨春喜就质疑了:“打下手我在行,可厨艺真不敢恭维,姐姐让我帮忙,是要我打下手吗?”
苏婉摆摆手,摇头:“非也非也,我听人说你和婶子在家生出了不少豆芽菜。今晚的庆功宴的主菜是蒜苗和韭菜,这两样菜平日大伙天天吃、日日吃,就算是换了花样,也勾起不了什么兴趣,我想若是能换换口味,大伙应该更开心,只是眼下有些捉襟见肘,这才向妹妹开了这个口。”
杨春喜瞬间松了口气:“不就是点豆芽,姐姐想要从我那儿拿便是,那东西也不是什么稀罕物,能给大伙儿添一道菜,也是我们周家人的荣幸才是,婶子你说是不是?”
王绣花点点头,笑着说:“那当然了,左不过就是点豆芽罢了,夫人要都拿去便是,这有什么好客气的?”
见周家人态度如此缓和,苏婉顿时松了口气,面上挂着的笑容也多了丝真心实意:“既然如此,那我就不和你们客气了,放心,若是往后县衙里有多的,我再还回去,定不会叫你们吃亏。”
杨春喜摆摆手,拒绝了,豆芽菜也不是什么稀罕东西,还来还去的,苏婉不嫌麻烦,她还嫌麻烦。
见周家人态度坚决,苏婉了然,也不说什么还不还的话了。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张怀义和袁哑巴这些人身上,而杨春喜几人则是趁着所有人的注意都在他们身上,小心翼翼地回了家。
回到家,几人悬在空中的心总算是落到了实地,尤其在进了屋的那一刻,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舒了口气。
“还是家舒服啊。”周宝祥感慨道,尤其在见到一桌已经备好的饭菜后,他的心瞬间就滚烫烫的,只觉得被冷风吹得凉透了的五脏六腑都暖和了起来。
王绣花笑了两声,招呼人洗手吃饭。
杨春喜几人排队洗了手,等坐到了炕上,已经饿的前胸贴后背,蒸好的粟米饭还没到一刻,就被吃了精光。
见状,王绣花心中庆幸,还好她煮多了,不然还不够吃。
不过见宝祥和元岐胃口好,她心中也舒坦,能吃是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