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功宴准备得热热闹闹，县衙里一片锣鼓喧天，门口还挂起了红灯笼，瞧着比过年还要喜庆。
把豆芽交给苏婉后，周家人睡了一个时辰，一直到有人敲门，这才去了前厅。
说是前厅其实也不算，县衙里没有这么大的容人场地，现在的前厅是张怀义府上临时改出来的，摆上桌子能容纳好几百人。
周家人到的时候，席面上人已经坐得差不多了，不过好在还有空位，杨春喜和王绣花几人落了座。
“来了这么多人！”王绣花惊叹道。知道今天的排场大，可没想到排场这么大，这架势，比寻常人家里娶媳妇的排场都大，着实叫她大开眼界了。
“婶子，瞧你那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没怎么参加过这种宴席吧？这排场还大啊？充其量就两个字，凑合罢了。”一旁有个年轻的汉子听罢，笑着调侃了一句。
王绣花被调侃得有些脸红，当即捂住嘴，尴尬地不敢说了。
杨春喜喝了口水，在心中暗道，这还叫凑合？
桌上摆了三道菜和满满一盆粟米饭，瞅着分量是能让人吃饱的，这叫凑合，那什么才叫不凑合？
不过这话她到底没说出来，毕竟她不是大虞朝本土人士，更不是土生土长的清水县人，对于这事，实在没有发言权。
况且，绣花婶子都没说话，她在后头说个什么劲？
“不过这县令大人也忒大方了，竟然给了满满一盆的粟米饭，且都是干的。这要是在从前倒也不算什么，可现如今家家户户家中都没有存粮，这盆粟米饭简直就是要了命了。”
汉子说这话的时候，视线简直都要黏在饭盆上了，还时不时地吞咽着口水，瞧着像是饿了几天几夜似的。
像汉子这样的人不在少数，吃席面的大多数人都是这副状态，也就是周家人还算是稳得住，毕竟沈家送来的那一千斤粮食如今还剩大半。
就算是一家子人敞开了肚皮吃，也能吃上半年，可旁的人就没有周家这么幸运了。
去城墙上抵御难民，为了清水县的生死存亡是一回事，为了粮食又是另一回事，两码事叠加在一起，才让清水县内大多数成丁的男子都自告奋勇上了城墙。
眼下打了胜仗，十斤粟米已然是板上钉钉的事，可就是这十斤，也不能敞开了肚皮吃，所以清水县举办的这场庆功宴，所有人的心中都十分期待。
只是主位还没坐齐，众人也不好动筷，只好先按捺住内心的渴望，假装不在意地挪开视线，不过吞咽的口水还是透露出了他们内心的渴望。
杨春喜一行人是吃过饭来的，因此就算是席面做得再好，对他们来说也没有那么大的诱惑力。
况且这席面上的花样大多是家里常见的花样，若说哪里不一样的话，那就是分量比家里的要多，只是多还是少，对于周家人都是一样，几人静静坐着，时不时地听周边人议论。
“还得是县令大人当家做主，咱清水县才能繁荣昌盛啊！之前的卢县令，那家伙，心狠手狠，钱没少收，事也没多办，忙活了一整年，愣是没办出来一件实事，简直就是个贪官、污官！”
“可不就是！那家伙收钱比谁的手都快，还让自家亲戚在清水县内横行霸道。就说那陈暴虎，什么欺男霸女的事情没干过？咱清水县的大姑娘小媳妇，但凡是有点姿色的，都给他霍霍完了。”
“就是现在不行了，再也不能耀武扬威了，不过前些日子我出去的时候瞧见了，那家伙胖的，跟灾荒来之前没什么两样，瞅着倒还肥了几圈，简直就气死个人！”
“什么？天爷啊！我们爷几个在城墙上拼死拼活，怎么这个陈暴虎就能在家里混吃等死？这不是作孽吗不是？”
“可不就是吗？还以为自个儿是太子呢，切！离了卢县令之后，我看他啥也不是，就是头混吃等死的肥猪罢了。”
杨春喜听着众人议论，心头一动。
陈暴虎，这个名字若不是几人提及，她都快忘了，当初沈义山来县衙挨板子那回，陈暴虎倒是来过一回，只是没什么存在感，好似没说上几句话就回去了。
至于体型，杨春喜想了想，好似确实要比头一回见到的时候胖上不少，她无语地撇了撇嘴。
自打灾荒来了之后，大多数人要不就是瘦了，要不就是没什么变化，可长胖的却是只有陈暴虎一个。
好家伙，这是打量着别人不知道他手里有粮食吗？简直就是招仇恨啊，没见着清水县里已经有很多人关注他了吗？
这个陈暴虎……实在是太没有脑子了，藏拙的道理还不懂吗？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杨春喜想到自家库房里的一千斤粮食，心中默默松了口气。
好在她从未向外人透露过自家库房里有一千斤粮食的事情，否则的话，只怕也会被别人盯上，此时此刻，杨春喜的心中闪过了一丝庆幸。
不过这丝庆幸也没萦绕多久，张怀义就带着卢廉明出现了。
方才躁动的人群在见到两人出现后，不约而同地保持了沉默，再然后，所有人的视线就聚集在二人身上，眼底是闪动着狂热的激动。
主桌上坐的是张怀义、卢廉明、苏婉，以及县衙里受到重用的一拨人，譬如袁哑巴、宋兵等。
往日里这种大席面妇人和男子是要分开坐的，可今时不同往日，也就没那么多规矩，都坐在了一起，见此，所有人都没有意见。
比起庆功宴，男女混坐并不是什么大事，桌上的饭菜才是眼前的大事。
这会儿主桌上来人了，众人只觉得桌上的饭菜香味愈发的浓郁了，纵然他们屏住了呼吸，可味道却依旧不依不饶地往他们的鼻子里钻。
有忍不住的，肚子当场就发出了一道轰鸣声，惹得不少人哄然一笑，就连坐在主桌上的张怀义和卢廉明也跟着笑了笑。
“今日大伙儿聚集于此，是为了庆祝昨夜的胜利，本县令身为清水县县令，此番得到各位相助，我感恩在心，为了聊表谢意，我已让府里备下了几桌席面，既是为了表示本县令心底的谢，也是为了庆祝昨夜的胜利。”
“望我们清水县年年月月如今朝，岁岁年年吃饱饭，一直繁荣昌盛下去！”张怀义拿起酒杯，说了一番鼓舞人心的话后，一口喝进了腹中。
“县令大人这话说的可就见外了，什么谢不谢的？都是清水县人，一家人哪还有什么谢不谢的？这不是和我们生分了吗？”
“是啊！昨夜里能打胜仗，可全依靠着县令大人，若不是县令大人指挥得好，咱们不得像无头苍蝇似得到处乱转？县令大人这话可真是折煞我们，这叫我们怎么敢当啊？”
张怀义心里热乎，面上也带了丝红意：“此番胜利是大伙的功劳，不是我张怀义一个人的功劳，若只凭我张怀义一个人单打独斗，清水县，只怕早就成了一句空壳，所以这声谢，你们当得起，很当得起。”
这句话一出，所有人的心里都不约而同地升起了一丝暖意。
县令大人这是把他们都记在心里了，这……众人眼眶发红，感激地看向张怀义，钦慕之情愈发的重了。
张怀义被众人看着，没见外，凑到卢廉明身旁，小声问道：“老师，要不你也讲两句？”
卢廉明摆摆手，表示拒绝。此番能胜利全倚仗怀义和清水县百姓的功劳，他说两句，不就是鸠占鹊巢了吗？
就算他是张怀义的老师，也不能做这样出风头的事！
见卢廉明的脸上写满了拒绝，张怀义也就没多要求，摆摆手示意大伙儿开饭，然后入了座。
这句开饭的威力简直不逊于夜里的锣鼓声，几乎在张怀义话落的下一秒，除周家人外的所有人都拿起筷子，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冲向席面上的饭菜。
从杨春喜的视角看，有些人甚至挥出了残影，看得她瞠目结舌，一时张大了嘴，半晌没有动静。
这速度也太快了点吧……杨春喜心中震惊，眼睛也在一众人飞一般的手速间到处乱转。
来之前她是想过这些人的手速会快，可没想到居然快到这种地步，有些人下手的时候，她甚至都看不清他的运动轨迹！
就像是加了八倍速似的，叫人眼花缭乱！
杨春喜的眼睛都快花了，周家人在席面上铆足了劲，可也就夹到了几片韭菜叶，干巴地吃进肚里后，瞬间结束了战斗。
倒也不是他们不想吃，这席面上的菜式虽说都是些家常菜式，可烧得精致可口，搭配得当，光是看着就叫人心里生出了一股馋意。
只是周围人的手速实在是太快，周家人压根就抢不到！
每每快要抢到之时，总会失误，这一来二去的，饭桌上就剩下了几片韭菜叶，杨春喜几人根本就没有别的选择，只能夹起韭菜叶吃完后就结束了战斗。
一顿饭吃完，就像是蝗虫过境了似的，桌上的碗里就连一粒米、一根菜叶子都没有。
就在众人觉得还有些遗憾的时候，后院里突然冒出来一群丫鬟，一人端了一盆粟米饭涌了出来。
这是？
众人瞧清了丫鬟手里端的是什么，心都漏跳了半拍，这是又上了一桌？
他们骤然收回眼，落在了主桌上谈笑风生的张怀义身上，许是感受到周围人疑惑的眼神，张怀义笑着开了口。
“眼下的情形，各个地方的吃食都缺，饭菜管饱本县令是做不到了，可单说一个饭管饱，本县令还是能做到的，今日你们就敞开了肚子吃，吃不够厨房里还有，千万不要替本县令省。”
人群瞬间就沸腾了，这是真的吗？
“乖乖隆地咚，县令大人方才说的是什么？敞开了肚皮吃？我怕不是听错了吧？敞开了肚皮吃？”
“你个傻子，听啥听错啊！我两只耳朵都听见了，县令大人方才确实说的是敞开了肚皮吃。哈哈哈，我还真没吃饱，有了县令大人这句话，待会儿我一定要大吃特吃，好好地喂饱我的五脏庙！”
敞开了肚皮吃这几个字的威力不亚于打了一场胜仗，就连从前灾荒没有来临之前，清水县内的寻常百姓都没有几家有这个实力能做到敞开了肚皮吃！
可如今在张县令的照拂下，他们居然实现了！这怎么能叫人不激动？
可把他们给激动坏了，就连坐在人群中的杨春喜也没想到张怀义这次居然这么大方。
她是知道县衙里库房里有几万斤粮食的事情不假，可清水县人多，况且每位上了城墙的人已有十斤粟米的补贴，每月还要再发十斤粟米。
这一来二去的，光是头一个月，一个人就得去掉二十斤粟米。
来赴宴的人杨春喜毛算算都得有二三百，算一个折中的数，二百五吧，光是一个月，县衙的库房里就得去了五千斤粟米，这还只是她的初步估计。
照这个速度继续消耗下去，就算是张怀义手里有几万斤粮食也坚持不了多长时日，难不成他是觉得自己培育出来的麦子瞅着长势不错，所以才这么豪放的吗？
杨春喜在心里暗想，不过她也只是随便想想而已，毕竟粮食在张怀义手里，他要怎么做都行，她操这份心，也是多余。
不过说起麦子，算算时候，要不了多长时日地里的麦子就能熟了，等麦子熟了，就又是一波粮食入库，倒也算是一个好消息了。
杨春喜抿了抿唇，在心中想。
原先周家人就吃了几片韭菜叶就停了筷，眼下见到又上了满满一盆的粟米饭，周宝祥眼疾手快地抢到了一碗，分给了王绣花一半。
杨春喜也抢到了一碗，分给了周元岐一半，周元岐看着铺满了碗底的米饭，心中一暖：“多谢。”他温声道。
杨春喜摆摆手，随口笑道：“客气，快吃吧。”
方才他们也不觉得饿，可这一番争抢下来，又见别人吃的香，再加上肚里的东西早就消化得差不多了，饥饿感瞬间就涌了上来。
直到粟米饭下肚，杨春喜几人这才舒服地喟叹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