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儿捧着一把荷叶糖,走进家门时,赵娘子正好从房间走出来。
香儿看见她娘,赶紧背过手,将荷叶糖全都藏起来。
赵娘子无奈的看了她一眼,“你嘴巴里鼓出个大包,真当娘眼瞎看不见啊?行了,又不是不让你吃,只是糖吃多了坏牙,要少吃些才是。”
香儿嘿嘿笑,赶紧取出一颗荷叶糖,也塞进她娘嘴巴里。
“娘,一起吃,这荷叶糖甜着哩。”
赵娘子不想吃,耐不住这闺女会缠磨人,最后到底是吃了一颗糖,笑着点了香儿一指头,“你啊。”
这就是一件不起眼的小事儿,赵娘子也没将这件事放在心里。
只在晚间用饭时,闲话似的提了一嘴。
可就是这一句话,让饭桌上的气氛一下子冷了下来。
赵娘子不知道怎么了,还以为是儿子怨怪她对香儿太过放纵。
她手足无措的说,“我和香儿说了,她不多吃,每天就吃一颗。吃完后也会立刻净牙,保证不会把牙齿吃坏。”
香儿也受惊的小兔子似的,不住的点头,“我真的不多吃,大哥你信我。”
陈婉清轻轻的拍了赵璟一下,让他快收收他的冷脸,他都把娘和香儿吓住了。
赵璟被她提醒,立刻收了冷脸。
“娘,我没生气。”
赵娘子有些委屈的看着儿子,“没生气你冷着张脸?”
赵璟闻言微蹙起眉头,没有要解释的意思。陈婉清见状,就赶紧说,“娘,您别怪璟哥儿,他是太担心香儿了。”
“香儿有什么可担心的?她真没多吃糖,今天一天就吃了一颗。”
赵娘子一脸狐疑,香儿也一脸委屈,陈婉清心里叹息一声,将缘由解释给他们听。
“璟哥儿是担心,那货郎存了歹心,故意接近香儿。”
“什么,他为什么对咱们存歹心,他接近香儿做什么?”
“嫂嫂你别吓我……我,我瞧那货郎不像个坏人,他人挺好的。”
香儿磕磕巴巴,将她准备买一罐子荷叶糖,货郎却制止了她,只让她买十颗的事情说了。
当然,货郎说他以后会常来,还提醒她留心糖化了会招来蚂蚁蜜蜂,这件事香儿也说给兄嫂听。
她如此一说,不仅陈婉清和赵璟眉头紧蹙,就连赵娘子,也跟着捏紧了帕子,浑身都紧绷起来。
赵娘子到底多活了几十年,只听香儿的话,就听出不对。
货郎走街串巷做买卖,每日风吹雨淋,一个月恨不能穿破两双鞋子,他们比普通的商户更辛苦。
因为辛苦,银钱也挣的艰难,他们恨不能将馊的东西卖给傻子,将坏的东西卖给瞎子,只为多赚几个铜板养家糊口。
可你听听香儿遇到的这货郎是什么样子,他多体贴,多周到,多仁善。
可你指望这些见惯了世情冷暖的货郎仁善,不如指望豺狼吃素。
货郎可以本分,但你送到他面前的银子,他绝对不会不收。
他们是一群见钱眼开的人,没有把银子往外推的道理。
如此一来,今天来村里的货郎,他的做法,是不是更值得考量?
陈婉清又说了一件事。
“钦差前来宣旨的那日,婉月去城郊的河边摘菱角,结果被人推到河里差点淹死。”
赵娘子和香儿闻言眼皮子一跳,“这件事和货郎有什么关系?不是说,那凶手已经抓到了?”
凶手确实抓到了,那人也有些来历。
那姑娘,正是早先和陈林厮混的寡妇的女儿。
陈林给寡妇买房置产的事情,被李氏知道,李氏愤怒到极点,搬了娘家救兵来。
一家子去了县城的小院,成功抢回房契地契,并将那对母女暴打一顿,扒光了衣裳,撵了出去。
母女俩走投无路,直接做了暗娼。
这件事之后如何,陈家的人没人理会。只有县城的浪荡子,喝着小酒,用狎昵的语气,说那寡妇有多风流浪荡,那小姑娘有多紧。
陈松事后倒是说了一句,“那母女若是肚子里长牙,以后必定会报复三房。”
看看,这不就报复了么?
陈松等人去了河边一番查看,发现了行凶者的脚印。那脚印并不大,看着像是还没长成的姑娘。联系到和陈婉月有仇的人,再去城门口打听今天穿着黄衣出城的女子,很轻易就把罪魁祸首揪了出来。
那姑娘倒是痛快,直接就认了。她娘却哭的瘫在地上,只道是闺女是受了她的撺掇,要替她闺女顶罪。
顶罪自然是没法顶的,那姑娘如今被关在牢狱。
陈婉月知道抓到了凶手,还亲自跑过去讥嘲人家,说回头就买通牢里的死囚,折磨死她。
那小姑娘要谋害人命固然不对,可陈婉月的恶毒,也让人恨不能,她当时直接溺死在小河里。
再说救了陈婉月的那位货郎,陈婉月对这位救命恩人感激涕零,留他在史家住下。
听说她还想与人结为干兄妹,是史家老两担心陈婉清有了帮手,两人合力谋夺他们的家产,所以阻拦了这件事。
为防两人走的更近,史家老两口苛待货郎,要将货郎撵出了门。
因为今天在村口遇见了这位货郎,陈婉清与赵璟见到陈松时,特意多问了一嘴。
问那货郎长什么样子,如今何在。
陈松还真没见过货郎,特意寻人去打听了一番,果不其然和他们在村口遇见的那人对上了。
两人心里记下了此事,本想回头找人盯着他,没想到,他们还没来得及动作,那货郎却先行动了。
他在赵家门口叫喊了五六声都没挪地方,还特意与香儿说,以后会常来这里,他若没存坏心,他们能把制香的磨盘吞下去。
陈婉清说,“婉月心性坏了,对我和璟哥儿也忌恨的很。我和璟哥儿怀疑,那货郎是专门冲着我们家来的。”
陈婉清这话说的含蓄了,若是直白点,其实她应该说,她怀疑那货郎是听了婉月的撺掇,或是被婉月威逼,特意来赵家村勾搭香儿。
但这话太脏了,那怕只是说说,都是对香儿莫大的冒犯。
陈婉清没说,但赵娘子和香儿也不傻,两人想到了某个可能,顿时脸都白了。
“吧嗒”一声响,香儿手中的筷子掉在了桌子上。她手忙脚乱去捡,却又不慎碰到了饭碗,碗里的粥洒了出来,淋湿了她的裙子。
“香儿小心,没烫到吧。”
“你没事儿吧?你这孩子,慌什么,凡事有你大哥嫂子呢。”
“先回屋换衣裳吧,换好衣衫再过来。”
香儿换衣裳的时候,院子里的三人都无心再用饭。
赵娘子庆幸说,“幸好那人没有用强……”
“他不敢。”
“但留着这样一个祸害,到底让人心惊胆战。”
“娘别担心,这事儿我来处理……”
香儿换了衣裳从屋里出来,此时面色好转许多。
她坐下就骂,“混账东西,亏我还觉得他是好人,还想给他装一瓢冷水。幸好我没这么做,要是做了我能扇死自己。”
“陈婉月真毒啊,她怎么那么坏。”
“大哥,货郎后天还来,你想办法收拾他!”
因为货郎的事情,一家子不安宁。
而陈婉月撺掇人对香儿动手,明显触犯了赵璟的逆鳞,赵璟不准备轻饶她了。
时间很快到了货郎来赵家村的那天。
那是个阴天,空气压得很低,天气闷的厉害。燕子从低空飞过,青蛙呱呱乱叫,鱼儿从水里钻出来透气,一切的一切无不表明,一场大雨即将来临。
各家门前的树下都坐了人,大家一边扯家常,一边不停地打扇子,就这还有汗水不断地从身体里冒出来。
这样的天气,看到有个货郎往村里来,谁见了都觉得稀奇。
“这天必定下雨,你这会儿来村里,一会儿淋湿了怎么办?”
“淋湿了事小,淋病了事大。要是医治不及时,指不定几天后就去了。”
货郎嘴里笑哈哈的说,“不妨事,我拿着斗笠和蓑衣,不怕雨。”
“这样的天大家不出门,缺了东西正好买我的,多挣两个铜板,我这一天的饭钱就出来了。”
坐在树下的老人家们闻言,忍不住叹了一口气,“你们也不容易。”
货郎摆出一副无所谓的样子,说,“养家糊口,那有容易的。”
可心底里却恨毒了陈婉月。
要不是她硬性威逼,他岂会在这种天气出来?
一个搞不好来个雷暴雨,他被劈死在野外谁来赔?
可陈婉月说了,若不按她的吩咐做事,她就告官,说他救她后趁机占她便宜。
货郎确实猥亵了陈婉月,但那时候以为她彻底昏迷了,所有在救了她后,他先满足了自己的欲望。可他没做到最后,因为附近有路人过来,他担心被别人撞破,赶紧将陈婉月身上收拾干净。
他不知道陈婉月是揣度他上一世的性子,故意诈他,只以为他做那些事情时,陈婉月意识还在。
加上他囊中空空,没有路费,每天挣的那几个子还不够自己吃喝,陈婉月却能给他一个安身的地方,货郎不得不听从陈婉月的差遣。
货郎知道陈婉月让他来勾引新进秀才公的妹妹,是没安好心,但香儿的条件,实在是诱人。
她有个前途无量的兄长,有个搂银子比扫树叶还快的嫂嫂,更可喜的是,她嫂嫂的爹是清水县的县丞。
他狠狠动心。
只要他能拿捏住香儿,以后在清水县不愁不能呼风唤雨。
那是他做梦都在渴求的日子。
而他长相不差,又有三寸不烂之舌,费尽心思去哄一个小姑娘,没有不成功的道理。
念及这些,货郎将心动化作行动。
而在看到香儿的长相后,货郎更是无比满意陈婉月扔给他的差事。
这那里是坑他,明明是在拯救他。
陈婉月怕不是他祖宗。
货郎一边叫卖,一边往赵璟家的方向去,心里想的却是,听陈婉月说,那陈婉清不仅长相美艳,还一等一的能干,若是能将这女人也……
路过宗祠,货郎也当这里是万能庙一样,想要进去拜拜,祈求漫天神佛与人间帝王,许他一个好前程。
这时候,乌云压低,突然噼里啪啦滴下豆大的雨滴。
货郎大骂一声,怨这雨下的不是时候。
那怕再晚一小会儿呢,等他到了赵璟家门前,这雨再下,届时他就可以拿着“避雨”当借口,坦然的留在他们家。若是老天给力,说不定他还能在赵璟家借住一宿。
只要一宿,他就能将他与香儿的事情传的整个县城的百姓都知道,逼得赵家不得不把香儿嫁给他。
可惜,可惜!
过分恼恨,让货郎没来得及看清从对面走来的人。
他迈开大步往里冲,结果和那人撞个正着。他肩膀上的担子摇摇晃晃落了地,那人手里捧着的东西,也“噼里啪啦”摔在地上,瞬间摔个粉碎。
“对不住,对不住,我不是故意的,这物件多少钱,我赔!”
货郎还没来得及抬起头,就被几个人围住,劈头盖脸打了起来。
“你赔,你赔的起么。”
“我艹,这是那里来的畜生,你知道你撞坏的是什么东西么你就赔,这是我们给陛下塑的金身,你把这金身撞碎了,你等着掉脑袋吧。”
货郎结结实实挨了一顿打,被打的鼻青脸肿,那些人才肯罢手。
借着那些人懊恼后悔,商讨怎么善后的空挡,货郎松开抱着脑袋的双手,往不远处看去。
就见不远处的祠堂前,有一个身着青衣,头戴木簪的年轻男子,正蹲在地上,去捡拾地上四分五裂的碎片。
有一个碎片正好躺在他不远处,货郎努力瞪大眼睛去看,却依旧没看见那碎瓷上到底写了什么东西。
反倒因为他的动静过大,引来了那年轻男子的注意。那人微抬起头,朝他这个方向看来。
非常年轻英俊矜贵的一张脸,可那双眸子却漆黑暗沉,像是无底的黑洞,要将人吸入其中。
不知为何,货郎被看的头皮发麻,浑身汗毛倒竖。
这一刻,有种即将被人拆皮削骨的悚然感,从体内生出,让他忍不住狠狠打了个寒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