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秋雨一行寒。
雨后的风都带了凉意,那凉意如同看不见的小蛇,趁人不备就往人身上钻,身体最弱的赵娘子当天就倒下了。
她不想耽误大家的行程,还想硬撑,被陈婉清安抚住后,又反过来提醒陈婉清:“千万被让朝阳过来,过了病气就不好了。早晚注意给他加衣,睡前喝一碗驱寒的姜汤。”
陈婉清知道赵娘子说的有理,她也确实按照赵娘子说的做了。
然而,许是赶路多日,她也有些困乏,晚上一不留神,就没能及时醒来给朝阳盖被子。导致朝阳夜里受凉,第二天起来就开始咳嗽。
许素英抱着咳嗽的小脸通红的朝阳,心疼的什么似的。
“不难受了啊,大夫给朝阳开了药,朝阳喝一碗就好了。”
“今天晚上和外祖母睡好不好?你爹的身子还没好全,你娘这些日子也很疲惫,外祖母和外祖父精神好,保准把我们朝阳照顾的好好的。”
可惜,没用!
朝阳白天再亲人,再来者不拒,晚上睡觉也只要娘。
也幸好陈婉清一路行来特别注意,自己倒是没生病,不然,这日子该怎么过,真不好说。
赵娘子一病,众人又在驿站歇了两天。
好在大夫的医术是真的高明,两天过去,不管是赵娘子还是朝阳,基本都已痊愈。
待重新启程,除了一早一晚的时间,其余时候气温就比较适宜了。
秋天又是万物成熟的季节。
从官道上走过,随处可见坠满果子的果树。
但凡朝阳开口,就有人带着他去摘果子,或者是去追漫山遍野的野物。孩子精神愉悦,队伍中一天到晚都是他的欢笑声。
如此又走了一些日子,众人终于到了兴怀府。
这时候,都过了八月十五了。
一行人没准备直接回清水县,因为在兴怀府还有些事情要处理。
赵璟和陈松现在身份不同以往,虽说一路走来,都没有大张旗鼓,但他们这一支队伍,不说驾车和随行的人一看就非同凡响,就说嫌马车上闷,一路都是骑马而行的陈松,那就是活脱脱的一张招牌。
但凡见过他的人,就没有不印象深刻的。
而官场中,消息又最是瞒不住。
河源省的官员早就得知,陈松翁婿要回乡祭祖。
如此,他们岂能不慎重以待?
陈松一行人,才刚进入河源省的地界,就有当地的县官早早的迎了过去。
到了驿站,又是一番无微不至的招待。
等他们进入兴怀府城,更不得了,官员们还低调的准备了欢迎仪式。
欢迎仪式上,不仅兴怀府的官员们大都到了,就连赵璟的同窗、旧友,陈松的同僚等人,也都到齐了。
既然见了面,哪有不叙旧的道理?
但当时人多眼杂,不是说话的地方,只能用眉眼打官司,如今抽出了空,可不要见一见这些旧人。
不过,在见旧人之前,翁婿俩还得先去拜访一下盛明传。
于私,盛明传是长辈,是姻亲;于公,他是上官,理应他们主动拜会。
陈松和盛家拜访那天,陈婉清、许素英也一道过去了。
他们回来时,替开颜姐弟俩捎带了不少东西。同时,他们自己还准备了不少拜礼给盛家。
此番登门,还有一件要事要说,就是敲定开颜和德安成亲时的具体事宜。
两人成亲的时间,其实已经定下了,就在来年三月。那时天气不冷不热,又正值春暖花开,比较适宜办婚事。
但开颜届时是从兴怀府出嫁,还是直接从京城出嫁,这也是需要商议的事情。
具体要看盛明传的意见。
盛明传听了儿女的近况,老怀欣慰。
他先一步接到了赵璟和陈松回乡祭祖的消息,以为女儿会跟着一道回来。
但开颜随即就来信,说赵家和陈家都搬出了许府,府里现在空落的厉害。若是他们也随着众人回乡,老太太膝下空虚,日子怕是难熬。
老太太也很喜欢开林,他们进京后,老太太对他们多有关照。
颜儿想让开林这段时间在老太太膝下承欢,全作姐弟俩在许府暂住的报答。
再说成亲的事情。
盛明传说:“颜儿的意思是,她届时从兴怀府出嫁,我觉得太折腾了,等过了年,我夫人便会去京城,筹备两人的婚事……”
又说了朝廷的一些政策动向,随即说到兴怀府的人事变动。
官场上的人,几乎都还在老位置,并没有怎么变动。
唯有朱同知,贪污大额公款,被下属揭发,且证据确凿。在前几个月,就被判了流刑三千里。
他的夫人和儿子,受其连累,都跟着流放到岭南去。唯有一个女儿,关键时刻不知怎么说服了早先的同窗娶自己,逃过一劫。
现在的同知,也是他们的熟人,乃是早先府学的教谕殷熙臣。
提及这个人,盛明传也是唏嘘:“探花出身,本身能力和才华都有,却因一时之气前程尽毁。”
朱同知倒台后,他正愁调何人补缺,府学的教授闵正春就登了门,向他举荐了殷熙臣。恰好这个人除了私德有亏,别的还算过得去,他便将人调过来使唤了。
……
从盛府出去时,都是后半晌了。
一行人没多耽搁,直接回了家。
饭后不知怎的就说起朱采薇的事儿,德安嘴快,一不留神就泄露,“这姑娘以前还对璟哥儿起过心思”,顿时惹来全家的盯视,以及赵璟的死亡视线。
话出口,德安才意识到自己做了长舌妇。
但这事儿吧,说一半藏一半,好似其中有事儿似的,真说开了,才能还璟哥儿清白。
德安就心虚的瞅一眼赵璟,继续说:“不止我看出她这心思,府学里好些人都看出来了。开颜,以及他们一块儿玩的张通判家的姑娘,以前他们三个总在一起。后来,开颜和张家姑娘就不和朱姑娘来往了。我估摸着,肯定是开颜他们劝了,那姑娘不听,道不同不相为谋,索性分道扬镳。”
“她后来倒也没做过什么纠缠的事儿,甚至面对璟哥儿时颇为冷淡,及至璟哥儿中了举人,她更是连府学都不去了。我猜,要么是心死了,要么是家里长辈知道了这件事情,对她加以管束。不过,到底是那位同窗娶了她,我回去得好好打听打听。”
许素英直接将一个果子丢过去:“正事儿上没见你这么上过心,这些杂七杂八事情,你倒是操心的多。”
德安接过果子,“咔嚓”咬了一口:“这怎么能是杂七杂八的事情?和璟哥儿有关的事情,就和我阿姐有关,阿姐的事情,不就是咱们的事情么?”
他又乱七八糟说了一堆,说的许素英心烦,将他撵了出去。
天色已经晚了,赵璟和陈婉清也不多呆,他们牵上在外边捉蛐蛐的朝阳,一道往后院去。
杏花胡同的宅子中,只留了一个老仆看门,其余人全都跟去了京城。
那边没人收拾,众人索性都住到兰花胡同来。
路上朝阳很兴奋,他一只手牵着爹,一只手牵着娘,蹦几下,跳几下,然后又开始荡秋千。
陈婉清的情绪很稳定,还有闲心逗孩子。问他,捉了几只蛐蛐,准备养在那里?小兔子他都能养死,这次蛐蛐死了,可不能再哭。
朝阳一个问题一个问题回答,精神很振奋,但说到“死”这个问题,突然长长的叹了一口气:“兔兔好难养。”
不是兔兔难养,是你为什么要用吃过的鸡骨头硬喂兔子。结果可好,硬生生把两只小兔子全噎死了。
死了就死了,一听德安说,那么小的兔子,肉肯定很嫩,不管红烧还是爆炒,肯定都是好滋味。然后,你个小孩子竟然还真亲眼看着你舅把兔子杀了……
槽多无口,陈婉清拒绝去回想这件事。
此时天色已经很暗了,今天晚上又没有月亮,丫鬟打着灯笼在前边照明,众人才不至于摔跤。
回了房间后,赵璟带朝阳洗过澡,将他放在床上不一会儿,小家伙就自己裹着被子睡着了。
等他从净室出来,就见陈婉清不知何时也上了床,此时半睡半醒。
他将她抱过来,又将朝阳放到里边去。
陈婉清被他惊醒了:“怎么了璟哥儿?”
“没怎么,就是想和你说说话。”
“说什么?说朱采薇喜欢过你的事情?”
赵璟一噎,突然有些不知该怎么反应。
她的语气太云淡风轻了,好似这是多么小的一件事一样。就普通的,好似在问他,“今天晚上点着烛睡觉好不好?”
可是,这怎么能是小事?
这是攸关他清白的大事。
他张嘴要说什么,话还没出口,就被陈婉清一把捂住嘴。
她轻笑一声,双手攀上他的脖颈。
“你不用说,我还不了解你?”她的手摸上他棱角分明的面庞。
“在西域王庭,他们用素有美名的王姬拉拢你,你都不曾心动。回了京城,你官居三品,不少人打着送礼的名义,要将美人送进来,你直接将人列入‘后续不往来’名单。璟哥儿,我们认识了二十多年,不是三五天,更不是三五年,你的人品,我一直信重。你对我的心,我也一清二楚。若非你是这样的赵璟,我岂会将我的一腔真心全都付之于……”你?
但她的话没说完,鲜艳的红唇就被赵璟堵住了。
烈火在赵璟胸腔中施虐,那股压抑的燥热在身体内横冲直撞。
他现在只想将她揉进自己的身体里,只想他们骨肉相贴,生生世世永不分离。
……
翌日,陈婉清还没醒来,赵璟已经出门会友去了。
他今日要见的是王均王霄两兄弟,以及在府学的几个同窗。
府学的同窗中,小成斋的人大多都考中了举人,有的甚至中了进士。只余下几个学问不到家的,继续留在府学深造。
约礼斋的学生中,有的升到了小成斋和有造斋,有的则继续留在约礼斋读书。
王钧的成绩不算拔尖,倒也勉强能进入有造斋;至于王霄,他考中了秀才,顺利入读府学,如今就在约礼斋。
几人见面,一开始还很尴尬,但一盏茶下肚,那些生疏便都荡然无存。
王钧搭着德安的肩膀,一声又一声唏嘘:“谁能想到呢?谁能想到呢!”
早些年与这对郎舅相识,他们一个是小县丞的儿子,一个是有些名气的青年才俊。
可中间不过隔了两三年,县丞的儿子成了昌顺伯的儿子,家里不仅多了世袭罔替的爵位,甚至还有了一个大权在握的首辅外祖。
而早些年颇有才名的少年郎,一朝入水化为飞龙,直接冲天而起。
年仅二十一岁的户部侍郎,正三品!
这都只能算是赵璟的起点,可却是他终其一生,怕是也难攀登的终点。
大家早已不是一路人,如今还能坐在一张桌子上吃饭,全因为赵璟和德安念旧。
王钧不胜感慨,端起酒杯就敬两人:“我如今在小成斋读书,学问不上不下,下一科肯定考不过,不过没关系,我还年轻,三十岁之前,我总能考到京城去。璟哥儿,不,该称呼户部侍郎赵大人了,届时,您可一定要罩着我。”
德安贱嗖嗖的接了一句:“在考场上罩着你么?那不行!你别自己不争气,还把璟哥儿搭进去。”
王霄“噗嗤”一声,嘴里的茶水都喷了出去,其余同窗闻言,也都笑弯了腰。
但笑过后,他们又陡然意识到,赵璟与他们年龄相仿,如今他都是正三品,待十年后,焉知他不会成了阁老,做了首辅?
阁老和首辅若来给他们监考,说起来,是他们沾大光了!
众人心态破防,又自愈,自愈后又破防,最后索性不再管这些,让人拿酒来,只一个劲儿灌赵璟喝酒。
以后在官场上,他们只能仰赵璟鼻息,那就趁着现在还不需要忌讳太多的情况下,先让赵璟在他们手底下吃个闷亏。
众人灌酒敬酒,但赵璟最终喝下的并不多。
反倒是德安,从酒楼出来时,连路都走不成,全靠身边的下人托着,才顺利上了马车。
赵璟和众人一番辞别,也要上马车离开,也正是此时,他眼角余光瞥见了从不远处走过来的一道人影。